酒店的飘窗敞着，早春的夜风裹着微凉的湿意，拂在唐知意脸上，却抵不过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
她指尖攥着手机，本是想查一份影视资料，鬼使神差又滑到了星悦直播的推荐页，漫无目的地往上翻。
一条短视频猝不及防撞进视线。
发布者是个普通账号，头像模糊，没有任何备注，只是平台里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用户。
镜头里，女人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坐在古色古香的家具店里，约莫五十岁上下，穿着素雅的棉麻长裙，气质温婉知性，眉眼干净柔和，一看便是常年与雅致物件相伴、日子过得从容精致的模样。她身旁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嬉笑着倚在她身边，小手轻轻挽着她的胳膊，眉眼舒展，笑得平和温软。
视频下方，是一行格外刺眼的文案：
“奶奶和孙子们第一张合影。”
唐知意目光扫过那行字，指尖下意识往上一滑，本想就此略过。
可就在离开屏幕的那一瞬，她脑子里猛地激灵了一下。
那个孩子。
眉眼、鼻梁、唇形，甚至笑起来的弧度，
都和她心里的那个人，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像到让她的心跳瞬间漏了半拍。
她认得这家店，她曾经去过一次。
她也记得，他说自己是独子。
那么这两个孩子，意味着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她慌忙往回翻，想再看一眼那条视频，可无论她怎么找，浏览记录、推荐流里都空空如也。
那条动态，已经被秒删了。
没有存档，没有截图，没有任何可以拿出来佐证的证据。
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她不可能认错。
那一刻，所有的自欺欺人轰然倒塌，唐知意彻底恍然大悟。
原来她以为的独一份偏爱，
原来她以为的真诚与纯粹，
原来她掏心掏肺付出的一切，
都只是别人早已拥有完整家庭之外，多余的消遣。
心底那句压抑了许久的话，终于翻涌上来，字字都带着刺骨的自嘲：
龚帆，你让我觉得，爱过你是一件很恶心的事。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已经沉淀成一片死寂。
思绪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倒回那个彻底改变她半年时光的午后。
那时她还未被官司缠身，工作室运转如常，只是常年埋首于合同与勘景资料里，极少踏足直播平台。账号里的 32级，不过是偶尔给旗下艺人随手点灯牌攒下的等级，对她而言微不足道，更从没想过，会因此跌入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那天，她对着密密麻麻的外景资料头疼，随手点开星悦直播想放松片刻，指尖误打误撞，滑进了“扬帆弹唱间”。
直播间气氛压抑到极致。
穿着干净白T恤的少年抱着一把旧吉他，被对面主播连麦刁难，言语刻薄刺耳。他垂着头，指尖死死扣着琴弦，指节泛白，连反驳的声音都细弱得像风中残烛，满眼都是窘迫与无措。
缓了片刻，他轻轻拨弦，开口唱的是那首《成都》。
旋律温柔缱绻，却被对面不断的嘲讽搅得支离破碎，少年的委屈与狼狈藏在歌声里，看得唐知意心头微动。
她没多想，指尖轻点礼物栏，直接刷出一架私人飞机。
三千直播币，折合三百块。
对她不过随手之举，却瞬间扭转战局，让他稳稳赢下了这场PK。
直播间弹幕瞬间炸开：
“哇！飞机！大佬救命！”
“阿帆终于有人帮了！太不容易了！”
“谢谢糖宝姐姐！大气！”
“新主播终于支棱起来了！”
满屏的“666”与特效刷屏，原本刻薄的评论区瞬间被热情淹没。
少年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满是震惊与感激，对着镜头深深鞠躬，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哇，私人飞机！我从来没有收到过这么大的礼物，这是我迄今为止收到过最大的礼物！谢谢糖宝姐姐！”
直播间里，所有人都叫他阿帆。
没有任何人知道他除此之外的名字。
唐知意看完便退了，心里没起半点波澜，继续埋头处理工作。
她以为这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援手，过后便再无交集。
可没过多久，私信弹出一条好友申请，来自“扬帆弹唱间”。
“谢谢糖宝姐姐慷慨解囊，今天你破费了，有空多来玩儿。”
她沉默几秒，想到他刚才狼狈的模样，还是点了同意，客气回了句“不客气”，便没再放在心上。
之后几天，她一直埋头工作。
直到某天，又收到他的私信，字里行间满是委屈与无助，说之前的主播回来报复，故意欺负他这个新主播，直播间没人帮他，走投无路才来找她，求她去救个场。
她终究还是心软，再一次点开了他的直播间。
这一次，对方直接上了私人飞机，他这边彻底哑火，眼看就要输得难堪。
唐知意没犹豫，直接点了平台里名字很浪漫的礼物——海上生明月。
四千多直播币，四百多块。
柔美的月光光影在屏幕上缓缓铺开，浪漫又耀眼，整个直播间瞬间被温柔包裹。
阿帆看向镜头的眼神，褪去了初次的客气，多了几分亲昵热络，开口软软唤道：
“谢谢宝儿姐！”
唐知意指尖一顿，心里微微惊讶。
不过第二次见面，称呼便从“糖宝姐姐”变成了亲昵的“宝儿姐”，突兀，却又莫名戳中她心底的柔软。
她没在公屏多说，刚准备退出，私信又响了。
“他故意来找事的，估计没服气，还会来，宝儿姐，他们就是看我新主播，没人点展馆，好欺负。”
她思索片刻，回了一句：“什么是展馆，怎么弄？”
对方几乎秒回，一步步耐心教她如何操作。
唐知意想都没想，按着他说的方式，直接把展馆一次性全部点亮。
刹那间，全平台展馆点亮特效连成一片璀璨光芒，冷清的直播间瞬间被推向高潮，人气曲线疯狂飙升。
紧接着，直播间弹出醒目系统公告：
【恭喜用户“糖宝”升级至 34级！】
一次全展馆点亮，直接让她从 32级飙升到34级。
公屏彻底炸了：
“我靠！全展馆！还直接升级34级了！”
“宝儿姐这才是真·大佬！”
“阿帆遇到贵人了！”
“以后谁还敢欺负我们阿帆！”
阿帆整个人都愣在原地，双手捂着嘴，满眼不敢置信，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放下吉他，对着镜头深深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声音都带着哭腔，语无伦次：
“谢谢宝儿姐……我的展馆……第一次全亮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我再给你唱一遍《成都》好不好……”
唐知意看着屏幕上那个手忙脚乱、既激动又无措的少年，嘴角轻轻弯了弯，轻声回：“你很不错，加油。”
退出直播间后不久，她的私信再次响起。
这一次，阿帆发来的内容，让她心头轻轻一动。
“宝儿姐，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
其实……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粉丝我的真名，他们都只知道我叫阿帆。
但我想告诉你，我真名叫龚帆。
这是我第一次把真名告诉别人，你不要告诉其他人哦，只属于你一个人知道。”
紧接着，他又发来一串数字。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你来蓉城玩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我带你到处转转。”
那一刻，唐知意心里悄悄软了一块。
她以为，这是独属于她的特殊与偏爱。
却不知道，从他说出“龚帆”这两个字开始，她就已经，一步步走进了别人早已布好的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