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班酒吧白天比夜里更难看。
夜里至少还有灯,有烟,有人把命和牛皮一起拍在吧台上,输赢未必体面,热闹总归还能替这地方遮一遮穷相。白天就不一样了。顶灯坏了大半,只剩几条冷白的灯带贴在天花板开裂的缝里,像死人脸上的缝合线。空气里浮着隔夜酒精、廉价消毒水、烧糊的线路皮,还有湿衣服闷出来的霉味。靠墙那排卡座塌了一半,补过漆的桌面上压着一层洗不干净的油腻。有人趴着睡,有人抱着枪打盹,有人压低声音,谈一桩值不了几个钱却足够让人脑袋开花的活。
我坐在最里头那张半阴半亮的桌边。
那位置离后门最近,离厕所最远,看得见吧台,也看得见正门照进来的那道灰白天光。真要出事,往哪边跑都还算来得及。我已经在这张桌子上坐了四天,或者五天。自从那场坠毁以后,我对时间的感觉就和地球的管线图差不多,乱得一塌糊涂,哪一根还通着,哪一根已经死了,都得一点点去试。
我面前摆着一台拆得七零八落的便携终端,外壳又黄又旧,边角磕得发白,接口处还缠着一圈起毛的绝缘胶布。屏幕上滚过一串粗糙得令人牙酸的底层协议。我看了两秒,伸手压住临时接出来的触摸板,替对面那位手背上还插着营养针的快递员把他自己的屁股从火上挪开。
地球上只要装过稍微像样一点的义体,脑子里多半也塞着一套操作终端。义眼视界能弹账户,能拨号,能收短消息,能把银行、诊所、债务公司和义体保养商的提醒一层层糊到你眼前。高级一点的货甚至能直接把黑入工具、密码植入器和协议破解器挂进视界里,像把一台手提电脑塞进头骨。
可下城区的人还是爱把脏活塞进这种破便携机里。
原因也很简单。
脑子里的东西太贴肉。
它绑定身份、病历、义体分期、银行账户和一堆你不想让外人看见的移动痕迹。拿那玩意儿洗日志、改握手、擦回传,就跟用自己的眼球去给脏账盖章一样蠢。
“你这玩意不是被追踪了。”我说,“你这是恨不得在脑门上挂盏灯,告诉所有人你昨晚去过哪。”
快递员脸色当场就青了。
“那你能不能弄?”
“能。”我抬了抬眼皮,“但你这不是清缓存就完事了。通信握手做得像一桶漏水的铁皮。谁给你改的?”
“路口那家铺子。”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侮辱性却足够完整。对方想骂,又不敢,只能干巴巴地看着我。我懒得再理会,拆掉两道权限,改了一层伪装握手,再把终端里三个早该淘汰的回传接口一个个掐死。屏幕上跳得人心烦的红色告警消了下去,换成一条安静得近乎乖巧的绿线。
“现在它至少像个正常的废物了。”我把终端推回去,“三十。”
“三十?你抢钱?”
“你可以试着去找刚才那家铺子退款。”
他瞪了我半天,到底还是咬着牙转了账。
三十联合信用点。
放在从前,这种数字甚至不够我舰上值勤时一顿夜宵的酒钱。现在却足够我在断班酒吧多坐一天,喝一杯不至于掺工业酒精的啤酒,再从后厨买一份还能勉强看出原料原本长什么样的热食。
人活着这件事,一旦被拆开来卖,原来可以便宜到这种地步。
我把终端拢回手边,顺势切进更深一层的灰黑色窗口。
那不是给普通酒鬼和快递员看的东西。
就在三分钟前,这个页面最顶端还挂着一条悬赏。不是大概,不是约莫,而是精确到令我恶心的程度。自座驾坠毁起,第九十五小时五十九分四十七秒,那条单子还在;九十六小时整,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准时按掉了一样,从页面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目标身份不明,附带残缺的体貌标识和生物特征碎片,说明措辞极其克制,却因此显得更可怕:目标极度危险,优先完整带回;若无法完整带回,可提交可验证的死亡证明。
赏金数额是半个亿。
而现在,那条悬赏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干干净净地消失了。缓存被洗过一遍,索引也被抹得很漂亮,只在页面最底角留下一个被匆忙覆盖的缺口,像新伤口上结了一层太薄的血痂。
我盯着那处空白看了两秒,胃里微微往下一沉。
这种准时,不是巧合。
谁把它挂上去,谁就一直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谁把它抹掉,谁就清楚到了第九十六小时,使馆那边该醒了。
挂出来的单子消失了,不等于看见单子的人也跟着失忆。深网里永远不缺鬣狗。它们未必还找得到那张悬赏页面,却一定记得该拎着谁的脑袋,去什么地方敲门。
我关了窗口,手按上左侧肋下。那里隔着衬衣和廉价外套,还在一阵一阵地疼。不是新伤,是旧伤没长好。圣灰巷那帮黑诊所的人给我缝了肉,止了血,喂了两针乱七八糟的代谢抑制剂,算是勉强把命从坟边拖回来。剩下的,他们无能为力。
不,准确地说,是这颗星球无能为力。
空气里有灵能,稀薄得像把一滴酒倒进了一整片海里。我闭上眼的时候,仍然能感觉到那些细得近乎发丝的游离回响,问题是连塞牙缝都不够。我体内原本像潮汐一样运转的回路,如今只剩一片见底的浅滩,潮水退得太狠,裸出来的全是发白的礁石。别说恢复,稍微一动用,整个人都像要从骨头缝里裂开。
所以我只能坐在这里,替地球下城区这些连协议都落后得像博物馆展品的家伙修链路、洗日志、擦屁股,用最后一点还能拿得出手的技术,换几个不至于立刻饿死的硬币。
一只杯子砰地落在桌上。
“你今天脾气比昨天还臭。”玛格丝说。
我抬头,看见她站在吧台后头,一边擦杯子一边看我。玛格丝·哈洛是断班酒吧的老板娘,年纪没人说得准,身板也不高,站在那里却像一把磨旧了但没生锈的刀。她给我丢来的那杯啤酒沫子浅得可怜,但至少是冰的。
“我昨天也很臭。”我说。
“昨天你还有力气装体面,今天你看起来像快要昏倒了。”
“那是你的错觉。”
“是吗?”她把抹布往肩上一搭,眯着眼看我,“要不是你脑子还值几个钱,我早把你从那张桌子上赶出去了。外头最近有人在问你。”
我的手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
“问什么?”
“问酒吧里是不是来了个没装义体、口音又怪、专接网络烂活的外来人。”玛格丝说,“问得不算多,但太细。细到不像普通雇主。”
我把杯子端起来,冰凉的杯壁贴着指节,硬得像块金属。
“你怎么答的?”
“我说断班酒吧里没外来人,只有穷鬼、酒鬼和死人。”她看着我,“不过我这张嘴再值钱,也不是防弹衣。”
“我知道。”
“知道就好。今天别接太惹眼的活。”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惹眼与否,从来不是由我决定的。
我还活着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惹眼了。
吧台上方那台老旧的小电视忽然闪了两下,卡顿着切进一条午间新闻。主持人妆容精致,语调平稳得像在播天气预报。屏幕右下角滚过地球联合政府和普诺驻地球使馆的会徽,画面里是昨晚临时召开的联合新闻发布会,发言人措辞谨慎,背后的大屏上却已经打出一张清晰得令人厌烦的照片。
那是我。
准确地说,是另一个我。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礼服军装,肩章冷亮,领口一丝不乱,神情平静得近乎傲慢,像是永远不会落进这种地方,永远不会靠给一群下城区穷鬼修烂协议活命。
字幕缓缓滚过:
`普诺帝国驻地球使馆派驻武官、冯·霍尔维茨子爵所乘座驾于近地轨道发生事故,目前仍处于失联状态。`
吧台边有人吹了声口哨。
“失联状态。”一个抱枪的佣兵笑出一嘴酒气,“这词可真他妈体面。”
玛格丝头也不抬:“体面是给新闻看的,尸体才是给活人看的。”
我移开视线,把剩下那半杯啤酒一口喝掉,冰凉的液体一路滑下去,没能压住胸口那点说不清是烦躁还是恶心的东西。
九成九的人看到这条新闻,都会觉得那位失联的子爵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很快就会被体面地宣布死亡。还有极少数人会觉得,这里面有钱可赚。
门口的感应帘就在这时候掀了一下。
一阵潮湿的冷风卷进来,带着外头雨水和灰尘的味道。我下意识抬眼,先看见一双沾了泥水的靴子,再往上,是收得很利落的长风衣下摆,腰线紧,步子快,像那种在烂地方也不肯把自己走得拖泥带水的人。
她在吧台前停下,抬手摘掉兜帽。
我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女人很容易惹麻烦。
不只是因为长相。
她那张脸当然够惹眼。吧台顶灯一压,眼尾、唇线和颈侧都利落得过分。可更麻烦的,是她身上没有一点多余动作。她站在那儿时,肩颈、手腕和视线都收得很短,像长期在下城区把出口、价码和别人手里的家伙一起看惯了的人。
这样的人在这种地方当然会惹人多看。
可真正要命的,是你一旦多看,就会立刻意识到她也在看你。
我把视线挪开。
在这种地方,多看通常意味着麻烦。
玛格丝却已经开口了。
“来得正好。”她说,“人还没死。”
女人顺着她的话看过来,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不是普通看人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把枪值不值得临时租来用。
她走过来,没坐,只停在桌边。
“你就是那个会修网的外来人?”
我靠在椅背上,抬眸看她。
离近了看,她比我刚才估计得还要高一点,肩背线条收得很稳,风衣底下藏的不只是枪,还有经过实战磨出来的站姿。她不是大人物,也不是那种靠身后势力横着走的人。恰恰相反,她像是在泥里滚了很多年,才把自己滚成现在这副不肯倒的样子。
“那得看你说的‘会修’是什么意思。”我说。
她把一枚数据片放到桌上。
那东西外壳磨花了,接口边缘留着一圈二次封胶的痕迹,一看就是拼过、补过、还被人胡乱改写过底层握手。我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当场拧了起来。
“这是谁配的链路?”
“所以你会不会?”
我两根手指把那枚数据片拈起来,翻了个面,心里的嫌弃几乎快要凝成实物。
“会。”我说,“但在这之前,我得先问一句。”
她挑眉:“问什么?”
我把数据片轻轻搁回桌面,指节敲了敲它,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件毫无争议的事实。
“这都是些什么古董级别的协议?”
她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笑了。
不是客气,也不是敷衍,而是那种很短、很利、像终于在一堆废铜烂铁里摸到一块真钢的笑。
“行。”她拉开椅子坐下,朝我伸出手,“瑞雅·考德尔。我手里有一趟烂活,钱不多,风险不小,正缺个懂网络的。你要是嘴和本事一样硬,我们也许能谈。”
我看着那只手,沉默了两秒。
窗外又下雨了。雨点砸在断班酒吧外头的旧招牌上,发出空空的响。吧台那边有人在骂娘,有人在谈一桩新悬赏,角落里那台老点唱机卡了壳,反反复复放同一段走调的前奏。整座鸦巢像一锅煮不烂的脏水,在发灰的天光里慢慢翻腾。
也许从今天起,我不用再只靠给人擦协议屁股活命了。
这未必是件好事。
可在地球,很多时候,“未必是件好事”已经是最接近机会的说法。
我伸出手,和她握了一下。
“霍夫曼。”我说,“先说价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