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嵛山的雾,终年不散。
山外是煊赫百年的萧氏大家族,掌控着方圆千里的商道与武脉,人人敬畏。山内却荒无人烟,古木参天,灵雾如纱,常年飘着一股清冽又神秘的气息。
萧望月被丢弃在这里时,才刚落地三天。
她出生那日,萧府张灯结彩,嫡长女降生,本是天大的喜事。可当产婆小心翼翼抱过婴儿,掀开襁褓一角时,满堂喜庆瞬间僵住。
女婴右眼尾处,生着一朵极艳极妖的花。
形状如小喇叭,边缘翻着细碎的波浪褶皱,色泽由眼尾的纯白,一路晕染至鬓角的深紫,层次分明,像极了传说中象征诱惑与剧毒的曼陀罗。那花色似活物一般,在婴儿娇嫩的肌肤上微微流转,美得惊心动魄,也邪得让人胆寒。
“不祥……这是妖物降世啊!”
族中长老颤声惊呼,脸色煞白。
她的母亲刚经历生产,虚弱不堪,只勉强瞥了一眼那朵妖异的花,便眼前一黑,直挺挺晕了过去。
父亲萧振海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眼中没有半分初为人父的柔软,只剩嫌恶与忌惮。萧氏世代讲究气运纯正,这般带着诡谲妖异印记的孩子,留着必是祸根。
他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冷漠挥手:“丢去昆嵛山,任其自生自灭。”
于是,尚在襁褓中的萧望月,被两个佣人趁着夜色,悄悄抱入昆嵛山深处,随意放在一块青石上,便匆匆离去,仿佛扔掉了什么污秽不堪的东西。
山风掠过林间,带来草木清香,也带着一丝常人无法察觉的灵气。
婴儿并未哭闹,只是安安静静闭着眼,眼尾那朵曼陀罗花在雾气中轻轻发亮。
她不知道,自己被丢弃的这片昆嵛山,根本不是什么荒蛮野林。
此地仙气缭绕,灵脉深藏,古树下藏着千年灵草,石缝间渗着灵泉,飞禽走兽皆沾染了几分灵气。更有上古修士遗留的残阵,隐于云雾之中,缓缓吞吐天地精气。
而她眼尾那朵被视为不祥的曼陀罗,并非妖邪,而是天生道印。
一缕极纯的紫气,从山巅云雾中缓缓落下,轻柔裹住襁褓,顺着她的口鼻渗入体内。
萧望月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小脸上的曼陀罗花色愈发鲜亮。
不远处的灌木丛簌簌响动,一只通身雪白、生着九尾的小狐探出头,圆溜溜的眼睛盯着青石上的婴儿,鼻尖轻嗅,竟露出几分亲昵与敬畏。
昆嵛山无主,而她,生来便该是这里的主人。
被家族视作弃子的她,即将在这片被世人遗忘的仙山之中,踏上一条连萧氏老祖都无法想象的,通天彻地的修真大道。
岁月在昆嵛山的云雾里无声流转,转眼已是七载。
当年襁褓中的弃婴,早已长成粉雕玉琢的小丫头。右眼尾那朵曼陀罗花痕随年岁长开,纯白至深紫的层次愈发分明,静时温婉,动时妖冶,衬得一双眸子清澈又狡黠。
她没有名字,只听山中灵禽低唤时,总伴着“望月”二字,便也自称萧望月。
而她身边,寸步不离的,是那只通体雪白的九尾灵狐。
灵狐修行已近千年,通人性,懂人语,一身灵力浑厚,在这昆嵛山堪称一方小霸主。可在萧望月面前,它半点威严都无。
望月性子极野,又顽劣得无法无天。
灵狐洞中堆着它珍藏的灵果、晒干的药草,她玩得兴起,捡来碎石子引燃枯枝,险些把整个洞穴烧得焦黑。灵狐回来只闻到一股焦糊味,气得尾巴炸毛,对着她低低呜咽几声,望月却仰着头咯咯直笑,扑上去搂住它的脖子撒娇,灵狐顿时泄了气,只轻轻用脑袋蹭了蹭她,算作作罢。
她最爱捉弄它。
伸手揪住它蓬松柔软的尾毛,一缕缕拔下来,捧在手心往风中一扬,嚷嚷着:“飞咯,像蒲公英一样!”
灵狐疼得轻嘶,却只轻轻偏过头,从不真咬她,更不甩脱她的手。
有时玩累了,便抱着它的耳朵又啃又咬,把那对毛茸茸的尖耳当成磨牙的玩具;有时干脆爬上它宽阔的脊背,从九条蓬松大尾巴上一节节滑下去,把尾巴当成天然滑梯,笑得满山都是她清脆的笑声。
就连灵狐锋利的爪子,她都能拿来当玩具。
蹲在林间土坡上,抓着它的爪子一下下刨土,嘴里念念有词:“挖人参,挖大补的人参!”灵狐便乖乖任由她摆弄,爪子收得极紧,生怕不小心划伤她。
山中岁月无拘无束,望月贪玩成性,最不爱打坐吐纳,一提修炼就跑。
可灵狐知道,这孩子绝非凡人。
一次它闲来无事,对着月光吐纳灵气,随口教了她几句最粗浅的引气口诀。
本只当是哄她玩耍,未曾想——
望月只听了一遍,小眉头微微一皱,随即舒展。
不过片刻,山间稀薄却精纯的灵气便如溪流般自动朝她涌来,顺着她的四肢百骸缓缓流转,温顺得如同归家的游子。右眼尾的曼陀罗花痕微微亮起一层淡紫光晕,灵气吸纳速度,竟比修行千年的它还要顺畅几分。
“成了?”灵狐在心中惊道。
旁人苦修百日方能入门的引气入体,她听一遍就会,仿佛与生俱来便刻在骨血里。
灵狐又惊又喜,看向她的眼神愈发宠溺。
它早已把这个被世人遗弃的小丫头,当成了自己唯一的孩子。
平日里她再调皮捣蛋,它都只是装装样子呵斥,从不舍得动她一根手指头。可但凡山中稍有异动,或是有凶猛妖兽靠近,它总是第一时间将望月护在身后,九条尾巴团团将她裹住,龇牙露出尖牙,周身灵力暴涨,凶态毕露。
对整个世界,它是千年灵狐,是昆嵛山的守护者。
只对萧望月一人,它是温柔的长辈,是纵容的亲人,是她一辈子的靠山。
而望月不知道,她眼尾那朵被视作不祥的曼陀罗,在灵气滋养下,正一点点苏醒。
属于她的修真路,还未正式起步,便已注定惊世绝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