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白光带走了意识。
付命再度睁眼时,又站在了那片地砖广场上。
灰白色的石砖向四面八方延伸,看不到边际。
四周密密麻麻全是人,男女老少,衣着各异,像被什么东西从城市的各个角落一把抓来,随手扔在了这里。
所有人的手背上都有一个圆形的符号,中间有着数字。
付命捏了捏眉心,让自己清醒一点。旁边的不修边幅中年男人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带着宿醉后的疲惫:“又是这?这次那个家伙想做什么?”
他身边的背带裤青年摇了摇头,目光涣散地盯着地面。
“五年前,地球资源耗尽,人类苟延残喘的时候,他带我们所有剩下的地球人穿越到这个世界。我当时以为他真的是救世主……”
“他妈的。”有人在人群里骂了一句,声音很大,周围几个人都转过头去看。
是个剃着光头的男人,脸涨得通红,青筋从脖子一直爬到太阳穴,“还不如让我在地球苟活呢。劳资在地球好歹存款也有五百万,在城里活的可滋润了。一到了这个地方,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是魔力,魔力。操。我在流水线上手都干抽筋了就只够温饱。”
周围缓过来的人开始窃窃私语,像久别重逢的熟人交换着各自的遭遇。
付命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又把手放下。
这个世界的历史和地球很像。
唯一的不同,是从十九世纪末开始分岔的。
那一年,空气中突然多了一种能量。它不像电需要铜线,不像石油需要提炼,只能被活人吸收、炼化、释放。离开人体,几秒就消散。
资本家发现,雇人坐在流水线上输出魔力,比建发电厂便宜得多。于是魔力驱动汽车,运转工厂,点亮城市。一个人的魔力等级决定他的地位、收入、住哪条街。
七个等级,从入门到传奇。大部分人一辈子卡在入门或正式,在工厂里当人肉电池,供那些高等级魔法师挥霍。
付命混得比他们好一点。他有入门级的魔力等级,是个输出魔力开出租车的司机。
人群上方忽然响起嗡嗡声,像有无数只候鸟同时振翅。嘈杂声在几秒内消失了,所有人都抬起头。
白色的空间上方出现了两个人。全身被白光包裹,看不清脸,看不清身形,只有模糊的人形轮廓。奇怪的是,他们和每个人的距离都好像是一样的。
不远不近,就在你面前。
“他来了。”付命低声说。
【你好,我们是神。】普通的男声传来,像平日打招呼的邻居,但多了一些不可冒犯的东西。
有人眼神复杂,有人愤怒。没有人敢说话。
【这是你们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五年了。】女声响起,像是一个少女,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温和,【诸位都还好吗?】
停顿了一下。
【很遗憾地告诉大家,这个世界对大家,又出现排斥反应了。】
沉默被打破。
人群像炸开了锅,有人咒骂,有人咆哮,有人跪在地上捂着脸。声音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付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红了一圈,嘴唇抿成一条线,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旁边的大妈看见了他的表情,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小伙子,不要伤心了。都已经过去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经历过太多事情之后才会有的平静,“你也失去了亲人吗?”
付命点了点头。
“五年前,还是这个地方。那个该死的神,也是说这个世界对我们地球人有排斥反应,让我们想办法在七天内,把穿越来的500万人削减到10万人。我们家里的人都不信。当时所有的穿越者都不相信。”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抬起头,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但没有落下来。
“七天后,我的父亲在床上再也没有睁开眼。”
大妈没有说话。她只是叹了一口气。周围的人也都安静了下来。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听过类似的故事。
有些人亲身经历过,有些人亲眼看见过。那些故事像一块块石头,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上,五年了,从来没有搬开过。
【嘘。】
不可冒犯的男声再次响起,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人群再次安静下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喉咙。
【这一次的时限是七天。看看你们属于地球的标记。】
付命翻转手掌,看向手背。圆形符号中间,跳出了一行数字。
「97101。」
【这个数字,代表着在这个世界,还剩多少地球人】
女声接话,语气像是在惋惜:【1万人。这是这一次排斥反应承载的极限。话已至此,诸位。】
白光开始蔓延,从那两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向外扩散,像潮水淹没沙滩。
【下次再见。】
付命的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沉浮。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坠,穿过什么柔软的东西,然后又浮上来。
他回到了出租车的驾驶座上。
车子正平稳地行驶在宽阔的马路上,上城区的街道一如既往地繁华。或许是因为他刚刚消失了一瞬,供给魔力的手松开了,汽车顿挫了两下,像是打了个嗝。
付命下意识地回头,习惯性地说了声抱歉。
这次接到的乘客没有那么暴躁。没有破口大骂,没有拍座椅,甚至什么都没说。
付命转回头,心里想着刚刚发生的事。
这一次的排斥反应,应该所有人都信了。500万人到10万人,10万人到1万人。他不知道这个数字是怎么算出来的,不知道那个所谓的“神”用什么标准决定谁该活谁该死。他只知道一件事。
十不存一。
他有预感,魔都市很快就会陷入腥风血雨。
送完这个乘客就回家。他还有妹妹要保护,得回家盘算盘算。
冰冷的触感抵住了他的后颈。
是匕首。颤抖着,贴着他的皮肤。他能感觉到刀刃在抖,像握刀的人随时都会崩溃。
“你……你你你不要动。”身后传来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音,“这一切都不怪我,这一切都是那个虚伪的神犯下的恶事。”
付命没有动。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把眼睛往上瞥了瞥,看了一眼后视镜。
是那个背带裤青年。在广场上见过,说“我以为他真的是救世主”的那个。
他的脸白得像纸巾,眼睛通红,握着匕首的手青筋暴起。
付命心里骂了一声。怎么这么倒霉。
但他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跟一个喝醉了酒的乘客聊天:“你先不要激动,我知道你现在很冲动。车子现在正开着,你把我杀了,没有任何好处。第一,车子很有可能失控。第二,这周边还是有不少人,警卫很快就能出动。你跑不掉。”
青年没有冷静下来。他的眼睛更红了,嘴唇在发抖。
“闭嘴!五年前就是没有任何行动,我家里五口人,现在就只剩下我一个!”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又立刻压低了,像怕被外面的人听见,“好不容易苟活了五年,我的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我一定得活到最后。”
车子晃了一下。匕首在付命的脖颈上擦出一道浅浅的血痕。付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脖子往下淌,他没有去擦。
青年喘了几口气,声音终于平稳了一些,但那种平稳比刚才的颤抖更让人不安。
“开。往下城区开,往郊区开。”
付命没有说话。他打了转向灯,缓缓变道,驶向通往城下的匝道。
上城区的霓虹灯光在车窗外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高楼、商场、写字楼,那些光鲜亮丽的东西慢慢被灰蒙蒙的居民楼取代。
黄色的出租车像一片落叶,被风卷着,往城市的底层飘去。
后视镜里,青年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他握着匕首的手还在抖,但眼睛已经不红了。那双眼睛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不知道在想什么。
付命收回了目光,看着前方越来越窄的路。
车上的计价器安静地跳着数字,像一颗不知道为谁跳动的心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