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者沉浮:麻醉医生的成长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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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者沉浮:麻醉医生的成长纪事

荷花一朵

现实·青年故事

连载 | 更新时间 2026-03-30 14:3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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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这个故事,讲述了一个普通麻醉医生三十年的从医历程,从青涩到成熟,从迷茫到坚定,从挫折到成长。故事里有理想,有现实;有坚守,有妥协;有得到,有失去;有温暖,有残酷。但最核心的,是一个医者对生命的敬畏,对专业的执着,对初心的坚守。医学的路很长,人生也很长。但无论走多远,都不要忘记为什么出发。愿每一个在医学路上前行的人,都能找到自己的方向,实现自己的价值,守护自己的初心。

章节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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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医者沉浮:麻醉医生的成长纪事》

第一部:医路启程

第一章白色大门

九月,夏末的余热还未散尽,江城医科大学校园里的梧桐叶边缘已泛起淡淡的金色。林深拖着沉重的行李箱,站在“临床医学(麻醉方向)”的迎新横幅下,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模糊了视线。

“同学,需要帮忙吗?”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深转身,看见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皮肤白皙,眼睛明亮如星。她胸前挂着迎新志愿者的工作牌——“苏晓,麻醉专业二年级”。

“谢谢学姐,”林深抹了把汗,“我是新生,麻醉专业的。”

苏晓的眼睛亮了一下:“麻醉?今年我们专业就招了三十个人,你是其中之一啊。走吧,我带你去宿舍。”

路上,苏晓像只欢快的麻雀,介绍着校园的各个角落:“那边是解剖楼,我们大一下学期就要进去上课了。旁边是图书馆,通宵自习室在四楼,期末考试前一座难求。食堂有三个,二号食堂的麻辣香锅最正宗...”

林深默默听着,目光掠过一幢幢白色或浅灰色的建筑。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草木混合的独特气味,这是医学院特有的气息。他想起三天前,父亲在火车站送他时说的话:“深深,学医苦,麻醉更是如履薄冰。但既然选了,就要走到底。”

父亲是一名县医院的麻醉医生,工作了二十七年。林深记得那些深夜被急诊电话叫走的父亲,记得他疲惫但坚定的背影。选择麻醉,与其说是理想,不如说是某种宿命的延续。

“到了,3号楼207。”苏晓停下脚步,“你们宿舍四个人,都是麻醉专业的。对了,晚上七点阶梯教室有新生见面会,别迟到。”

推开宿舍门,三个男生已经在整理床铺。靠窗的上铺,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正在小心翼翼地将一本《系统解剖学》摆上书架;下铺的壮实男生正往墙上贴篮球明星海报;门边床位的男生瘦高,架着金丝边眼镜,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飞快敲击。

“你们好,我是林深。”

眼镜男生推了推镜框:“陈默,浙江人。”

壮实男生咧嘴一笑:“王大力,东北的!以后打球叫我!”

电脑前的男生头也不抬:“周子轩,本地人。WiFi密码是Room207Med2026。”

简单的自我介绍后,四人陷入了医学生特有的默契沉默——各自整理着堆积如山的教材:《人体解剖学》《组织胚胎学》《生理学》《生物化学》《医学物理学》...崭新的书籍散发出油墨和纸张的气味,每本书都厚得足以当作枕头。

晚上六点五十分,四人一起走向第一教学楼。阶梯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林深数了数,二十九人。麻醉专业三十人,最后一张空座位在第三排中央。

七点整,教室门被推开。走进来的不是预想中年轻辅导员,而是一位五十岁上下、两鬓微白的中年男人。他身材挺拔,白大褂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

“我是麻醉学系主任,江振华。”男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入耳,“也是你们《麻醉学导论》的主讲教师。首先,恭喜各位以优异的成绩考入江城医科大学麻醉专业。其次,我想问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选择麻醉?”

教室里一片安静。有人低下头,有人互相交换眼神。

“因为...麻醉医生收入高?”后排一个男生试探着说。

几声轻笑响起。

江振华表情未变:“还有吗?”

“麻醉风险相对较小?”另一个声音。

“工作时间规律?”

“好就业?”

每说出一个理由,教室里的空气就凝重一分。江振华等所有人都说完,才缓缓开口:“收入,麻醉医生的确不错。但三甲医院的麻醉科主任,年薪可能不如普通牙医。风险小?麻醉是围术期死亡率最高的环节之一,美国每年有近千例麻醉相关死亡,中国这个数字可能更高。工作时间规律?”他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凌晨两点,产科急诊剖宫产,麻醉医生必须在场。凌晨四点,车祸多发伤,麻醉医生必须在场。节假日?急诊手术不会放假。”

教室里落针可闻。

“至于好就业...”江振华走到讲台中央,“五年本科,三年规培,两年专培,十年后你们才能独立承担麻醉工作。这期间,你们的同学可能已经成家立业,买房买车。而你们,还在背着书包上学,拿着微薄的补贴值夜班。”

他停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如果因为这些理由,我建议你们现在就可以申请转专业。麻醉不需要投机者。”

漫长的沉默。林深感到手心里全是汗。

“但是,”江振华话锋一转,“如果你们想成为手术室里最冷静的大脑,想在病人生命最脆弱的时刻守护他们,想在无数个深夜成为他人活下去的希望...那么,欢迎来到麻醉的世界。”

他打开投影仪,一张照片出现在幕布上:无影灯下,病人被蓝绿色手术巾覆盖,只露出插满管道的头部。一个穿着绿色刷手服的身影站在病人头侧,手指轻触呼吸囊,目光专注。

“这是我的第一台独立麻醉,二十三年前。”江振华的声音柔和下来,“病人是六岁女孩,先天性心脏病。诱导时心率骤降,我从80推到120,又降到40。主刀医生在催,护士在看我,监护仪在尖叫。十五秒,我从地塞米松到肾上腺素,调整呼吸参数,加压输液...孩子的心跳回来了。”

他关掉投影:“那一刻我知道,这就是我此生该站的位置。在生与死的边缘,握住那只即将松开的手。”

下课铃响起,没有人动。

“第一次课到此结束。”江振华合上教案,“下周开始,《系统解剖学》,每次课前小测,期末挂科率历年30%以上。祝各位好运。”

他走到门口,又转身:“对了,三十个同学,今天到了二十九个。第三排中间空座位的同学,如果迟到,平时分扣十分。”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那个空座位。

七点二十三分,教室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女生扶着门框大口喘气,长发凌乱,运动鞋上沾满泥点。她抬起头,脸上有擦伤,但眼睛明亮得惊人。

“报...报告!沈清薇迟到!火车晚点四个小时,我从车站跑过来的!”

江振华看着她满是泥点的裤腿和通红的脸颊,沉默了两秒:“入座。下不为例。”

沈清薇一瘸一拐地走向第三排唯一的空位,正好在林深旁边。她坐下时,林深闻到淡淡的消毒水和血混合的气味。

“你受伤了?”林深低声问。

“出租车追尾,我帮司机包扎了一下。”沈清薇从背包里翻出皱巴巴的笔记本,手腕上贴着渗血的纱布,“不影响上课。”

林深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麻醉医生要有外科医生的手,内科医生的脑,急诊医生的心。这个迟到的女生,似乎已经有一颗急诊医生的心了。

第二章骨骼与誓言

医学院的节奏快得令人窒息。

开学第三周,林深已经习惯了每天六点起床,十二点睡觉的生活。课程表密密麻麻:《系统解剖学》《组织胚胎学》《生理学》《生物化学》《医学英语》...每门课的教材都像砖头,每节课的内容都多到令人绝望。

“你们知道医学生和其他专业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解剖学课前,陈默推了眼镜,面无表情地说,“其他专业的学生问‘这章考不考’,我们问‘这节骨头上的小突起考不考’。”

哄堂大笑,笑声里带着苦涩。

解剖学老师刘教授是位不苟言笑的老先生,据说在解剖教研室工作了四十年。第一次课,他带着三十个学生站在解剖楼前,背后是庄严肃穆的“大体老师纪念馆”。

“这里躺着的,是你们的无言良师。”刘教授的声音在秋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他们生前签署了遗体捐赠协议,死后将身体献给医学教育。记住,你们触碰的每一寸肌肉,分离的每一根神经,都曾是一个鲜活的生命,是某个人的父母、子女、爱人。”

他深深鞠躬,三十个年轻的身影跟随。

“医学的第一课,”刘教授直起身,“是敬畏。”

解剖室在二楼,三十张不锈钢解剖台整齐排列。每四人一组,共用一具遗体。林深、陈默、王大力、周子轩分在第七组。

揭开绿色无菌布的那一刻,林深屏住了呼吸。福尔马林的气味浓烈刺鼻,但更冲击视觉的,是那具苍白的、已经失去所有生命体征的躯体。男性,六十岁左右,腹部有手术疤痕。

“开始吧。”刘教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今天学习上肢骨。记住每一块骨头的名称、位置、特征、临床意义。”

林深戴上手套,触感冰凉。他按照教材指示,小心地分离皮肤和浅筋膜,暴露出手臂的肌肉层。陈默在一旁翻着图谱,王大力记录,周子轩拍照。

“桡骨茎突在这里,”林深用解剖镊指向手腕外侧的小突起,“是桡神经浅支的体表投影点,麻醉时常作为阻滞定位标志。”

“正确。”刘教授不知何时站在他们身后,“但你们漏了一点:桡骨茎突也是桡动脉的穿刺点。麻醉医生建立有创动脉压监测时,这里是常用部位之一。”

他拿起林深的手,将他的手指按在自己手腕上:“感受脉搏。麻醉医生最重要的工具不是机器,是这双手。触觉、手感,是监护仪无法替代的。”

林深感到刘教授手腕下规律的搏动,温热而有力。那一刻,他忽然真切地意识到,未来某一天,自己将用手指触碰另一个人的生命体征,那将是多么沉重的责任。

下课后,四人沉默地走出解剖楼。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空气中飘来食堂的饭菜香,但没有人有食欲。

“我第一次...”王大力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第一次碰触死人。我奶奶去年去世的,我都没敢碰她的手。”

周子轩难得地没看手机:“我拍了七百三十四张照片。从皮肤到骨骼。我在想,这位老师是谁,为什么会躺在这里。”

“捐赠卡上写,”陈默推了推眼镜,“‘生前未能救死扶伤,愿死后能为医学尽绵薄之力’。退休教师,肺癌晚期。”

林深抬头,看见解剖楼三楼窗口,刘教授正站在窗前,望着他们远去。白发在夕阳中泛着金光。

那天晚上,林深梦见自己站在手术台旁,手里握着麻醉面罩。病人的脸模糊不清,监护仪上的数字疯狂跳动。他拼命回想药物剂量、插管步骤、抢救流程,但大脑一片空白。惊醒时,凌晨三点,宿舍里只有周子轩敲击键盘的轻微声响。

“没睡?”林深轻声问。

“在做解剖学三维建模。”周子轩头也不回,屏幕上旋转着精细的人体骨骼模型,“我想开发一个VR解剖软件,可以无死角观察,还能模拟手术入路。”

林深看着那些在屏幕上旋转的骨骼,忽然问:“子轩,你为什么学医?”

敲击声停了。很久,周子轩才说:“我妹妹,先天性心脏病。三岁手术,麻醉醒不过来,脑损伤。她现在八岁,不会说话,不认识我。”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主刀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但麻醉医生承认,可能是术中知晓,也可能是药物反应。没人知道确切原因。”

林深坐起身。

“所以我想知道,”周子轩继续敲击键盘,“麻醉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一个人可以被安全地‘杀死’几个小时,再完好地‘复活’。这中间的界限在哪里,误差有多少,我们到底掌握了多少。”

屏幕上的心脏模型在跳动,模拟着每一次收缩和舒张。

“我要找到那个答案。”周子轩说,“为我妹妹,也为所有躺在手术台上的人。”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林深在操场遇见沈清薇。她穿着运动服,正绕着跑道慢跑,手腕上的纱布已经换成了创可贴。

“早。”她经过时简短地打招呼。

林深加入她的节奏:“你每天都跑?”

“嗯。体能是麻醉医生的本钱。”沈清薇调整呼吸,“一台大手术站五六个小时是常事,半夜被叫醒要立刻清醒。没有好身体,扛不住。”

跑完五公里,两人坐在看台上休息。天色渐亮,远处传来早读的英语声。

“你为什么学麻醉?”林深问。

沈清薇拧开矿泉水瓶:“我妈妈是产科医生。我十岁那年,她接生一个高危产妇,羊水栓塞。手术室里,产科、麻醉科、ICU、血库,十几个医生护士忙了六个小时,输了相当于全身换血两次量的血制品,最后大人孩子都保住了。”

她喝了一口水:“后来我问妈妈,哪个医生最重要。她说,都重要,但如果一定要选,是麻醉医生。因为从产妇躺上手术台那一刻,她的命就交在麻醉医生手里了。血压、心率、出血量、凝血功能...麻醉医生是那个握着风筝线的人,线不能松也不能紧。”

晨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里,有一种罕见的郑重。

“我想成为握风筝线的人。”沈清薇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走了,八点有生理学小测。听说江主任出题特别狠。”

的确狠。生理学第一次小测,满分二十分,全班平均分九点三。最高分十七,沈清薇。林深十三,中等偏上。王大力六分,脸都白了。

“这不科学!”课后,王大力抓着头发,“我背了三个晚上!那些离子通道、动作电位、静息电位...它们认识我我不认识它们!”

陈默推了推眼镜:“你需要理解,不是死记。离子通道就像门,电压变化是钥匙...”

“别说门了!我现在只想撞门!”王大力哀嚎。

周子轩默默递过平板电脑:“我做了动画模型,从分子层面模拟动作电位产生过程。要看吗?”

四个人围在平板前,看着钠离子、钾离子在细胞膜上穿梭,电位变化曲线随之起伏。动画只有三分钟,但将课本上三页的内容直观呈现。

“我靠!”王大力瞪大眼睛,“子轩你神了!这比课本清楚多了!”

“我做着玩的。”周子轩轻描淡写,但林深注意到他嘴角微微上扬。

那天晚上,周子轩的动画在专业群里传开了。不到一小时,浏览量破千。第二天生理课前,三十个人里至少有二十个在平板或手机上播放那个动画。

生理学李教授是位优雅的中年女性,她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专注的学生,笑了:“看来我该更新课件了。周子轩同学,课后能聊聊吗?”

下课后,李教授叫住周子轩:“你的动画做得很好,尤其是离子通道构象变化的部分,很准确。有没有兴趣加入我的课题组?我们在做疼痛通路的电生理研究,需要懂编程和建模的人。”

周子轩愣住:“我...才大一。”

“大一怎么了?”李教授微笑,“我带的博士生,有个本科是学计算机的,现在做神经科学建模是一把好手。医学的未来是交叉学科,麻醉尤其如此。药理、生理、器械、人工智能...你这样的复合型人才,正是我们需要的。”

周子轩沉默了几秒:“我需要做什么?”

“每周参加一次组会,帮忙建模型,分析数据。当然,是在不影响正常课业的前提下。”李教授眨眨眼,“顺便说一句,课题组有补助,够你改善一下食堂伙食。”

周子轩点头:“我加入。”

消息传回宿舍,王大力羡慕地拍他肩膀:“行啊子轩!这就进课题组了!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兄弟!”

陈默认真地说:“李教授是疼痛研究领域的专家,她的课题组很难进。子轩,这是个好机会。”

林深也为室友高兴,但心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大学才刚开始,差距已经显现。沈清薇的生理学接近满分,周子轩被教授看中,自己呢?中等偏上,不突出也不落后,就像人群中最不起眼的存在。

那天深夜,林深给父亲发短信:“爸,我觉得自己很普通。”

十分钟后,父亲回复:“医学是长跑,不是短跑。重要的是每一步都踏实。你爷爷当了一辈子乡村医生,我也是四十岁才敢说精通麻醉。慢慢来,深深,你有整整一生去学习。”

林深看着手机屏幕,久久没有熄灭。

第三章第一次触摸生命

十月底,江城进入深秋。医学院的梧桐叶金黄一片,随风飘落在通往实验楼的小径上。

《麻醉学导论》的第三次课,江振华没有带课本,而是提着一个银色箱子走进教室。箱子放在讲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今天不上理论。”他打开箱子,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种器械:喉镜、气管导管、注射器、穿刺针、监护电极片...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麻醉医生的武器。”江振华拿起一个喉镜柄,装上弯曲的镜片,按下开关,前端亮起温暖的光,“谁能告诉我,这是做什么用的?”

“气管插管。”沈清薇第一个回答。

“正确。但怎么用?”江振华扫视全班,“理论上你们都知道:病人仰卧位,头后仰,开口,喉镜从右口角进入,挑起会厌,暴露声门,插入导管。但理论上游泳和跳进长江是两回事。”

他走到第一排,将喉镜递给一个女生:“试试。”

女生手明显在抖。她接过喉镜,不知所措。

“假设我是病人。”江振华在讲台上躺下,头悬空,“来,给我‘插管’。”

教室里一片哗然。女生脸涨得通红,握着喉镜不敢动。

“林深,”江振华突然点名,“你来。”

林深呼吸,走上讲台。他接过喉镜,手指拂过冰凉的金属。父亲的书房里有一个教学用喉镜,小时候他偷偷玩过,但那是玩具,这是真正的医疗器械。

“头后仰。”江振华指导,“对,左手持镜,记住,牙齿是麻醉医生的天敌,永远不要用喉镜撬牙齿。从右口角进入,顺着舌的弧度...看到悬雍垂了吗?”

林深俯身,在喉镜的光束中,他清晰地看到江振华口腔的结构:牙齿、舌头、悬雍垂...“看到了。”

“继续深入,看到会厌了吗?”

镜片前端挑起软组织,一片软骨组织出现。“看到了。”

“往上提,暴露声门。”江振华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描述天气,“看到两条白色的声带了吗?”

看见了。在粉红色的软组织深处,两条白色的带状结构,中间是黑暗的洞口——气管的入口。林深屏住呼吸,那一瞬间,他仿佛穿越了某种界限,从一个观察者变成了参与者。

“好,现在假设你要插入气管导管。”江振华坐起身,“做得不错。但记住,在真人身上操作时,从喉镜入口到导管插入,黄金时间只有三十秒。超过三十秒,血氧饱和度开始下降。四十五秒,可能出现心律失常。六十秒,大脑开始受损。”

他接过喉镜,关掉光源:“麻醉的每一步都在与时间赛跑。你们现在有五年时间慢慢学,但病人不会等你们五年。”

教室里鸦雀无声。

“下个月,”江振华宣布,“你们将迎来第一次动物实验。兔子,气管插管、静脉置管、生命体征监测。四人一组,自己分组。操作录像,计入期末成绩。”

下课铃响,没有人离开。学生们围着讲台,仔细端详那些器械。林深触摸着气管导管前端的气囊,想象它如何在气管内膨胀,密封气道;他拿起硬膜外穿刺针,细长的针身泛着寒光,这针要穿过皮肤、韧带、硬膜外腔,却不能刺破更深的蛛网膜...

“深哥,我们一组?”王大力凑过来,脸色发白,“我手抖,到时候你得罩我。”

陈默推了推眼镜:“我查了文献,兔子的颈动脉直径只有1.5毫米左右,穿刺难度很大。”

周子轩已经在平板上调出兔子的解剖图谱:“我做了3D模型,可以模拟操作。今晚开始练习?”

林深点头:“好。”

但分组的消息发布后,沈清薇找到了林深。她站在宿舍楼下,秋风吹起她的长发:“我们组缺一个人,你能来吗?”

林深一愣:“我已经和王大力他们说好了...”

“我知道。”沈清薇认真地看着他,“但这次分组影响后续所有实验课,甚至可能影响未来实习的分组。江主任说,希望强弱搭配,让每个人都有锻炼机会。我们组有苏晓学姐,但另外两个同学基础比较弱。我需要一个能稳住局面的人。”

她顿了顿:“而且,我想和你一组。你第一次拿喉镜的手法很稳,是所有人里最稳的。”

林深犹豫了。王大力、陈默、周子轩,他们不仅是同学,更是室友,是朋友。但沈清薇说的有道理,而且...他想和她一组。从开学第一天那个满身泥点冲进教室的女生,到生理学小测的满分,到每天清晨操场上奔跑的身影...她身上有一种东西吸引着他,那是对医学纯粹而坚定的热忱。

“我需要和室友商量。”林深最终说。

回到宿舍,林深说了沈清薇的邀请。王大力第一个跳起来:“去啊!为啥不去!沈清薇哎!全专业最厉害的女生!跟她一组稳过!”

陈默皱眉:“但我们四个已经说好了。”

“只是实验课分组,又不是绝交。”王大力不以为然,“而且深哥去了,还能把经验带回来教我们,这叫...叫什么来着?渗透学习!”

周子轩难得地笑了:“有道理。而且我可以把模拟程序共享给你们组,你们有实操经验后反馈给我,我改进模型。”

林深看向陈默。陈默推了推眼镜,最终点头:“可以。但下次分组我们要一起。”

“没问题!”王大力拍胸脯。

于是分组确定:林深、沈清薇、大二的苏晓,以及另外两个基础较弱的同学——来自贵州的李小雨和河北的张浩。

第一次小组会,五个人在图书馆研讨室碰面。苏晓俨然是小老师模样,带来了厚厚的资料:“兔子实验是麻醉学生的第一道坎。我去年这关挂了两个同学,直接转专业了。”

李小雨脸色一白:“这么难?”

“不是难,是心态。”苏晓认真地说,“你们要记住,那只兔子不仅是实验动物,更是一个生命。你们要做的不是‘杀死’它,而是在尽可能减少痛苦的前提下,完成操作,然后让它安全苏醒。这是麻醉医生最基本的伦理:尊重生命,哪怕它只是一只兔子。”

她分发资料:“这是操作流程,每一步都有评分标准。从麻醉诱导、气管插管、动静脉穿刺、生命体征监测,到最后苏醒,总共三十七个评分点。八十分及格。”

张浩翻着厚厚的评分表,手在抖。

“从今天开始,每天课后练习两小时。”沈清薇开口,“我已经申请了解剖教研室的空教室,我们可以用教学模具练习。周末全天。”

“可是...”李小雨小声说,“我周末有家教...”

“推掉。”沈清薇的语气不容置疑,“或者我帮你补课,不收钱。但实验必须练。”

林深看着她,忽然明白为什么江振华会选她当课代表。这个女生娇小的身躯里,有一种钢铁般的意志。

练习是枯燥的。喉镜怎么持握最省力,导管插入多深,气囊充气多少毫升,穿刺针的角度、深度、手感...每一个细节都要重复上百遍。教学模具的“气管”被插了又拔,橡胶已经磨损;穿刺模块的“血管”被扎了又扎,渗漏着红色模拟液。

周五晚上九点,解剖楼只剩下他们一间教室还亮着灯。李小雨又一次将导管插进了“食道”——这是气管插管最常见的错误,导管误入食道会导致胃胀气甚至反流误吸,致命错误。

“又错了...”李小雨眼眶发红,“我怎么这么笨...”

“不笨。”林深接过喉镜,“你只是太紧张了。看,喉镜进入的角度不对,你看的是舌面,不是会厌。再来一次,慢一点。”

他站在李小雨身后,虚握着她的手,引导喉镜进入的角度。“对,就这样,看到悬雍垂了吗?好,继续,往上提...”

导管顺利滑入“气管”,气囊充气,连接呼吸囊,挤压——模拟肺扩张。

“成功了!”李小雨欢呼,转身抱住林深,“谢谢学长!”

林深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是你自己做到的。”

沈清薇在一旁看着,嘴角微扬。苏晓走过来,低声说:“你选他进组,选对了。”

“他一直很稳。”沈清薇收拾器械,“不骄不躁,适合麻醉。”

“只是适合麻醉?”苏晓促狭地笑。

沈清薇没回答,但耳根微微发红。

十一月第一个周三,动物实验日。三十个学生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动物中心外,神色凝重。空气中飘来消毒水和饲料混合的气味,隐约能听到动物的叫声。

江振华和刘教授站在门口,神色严肃。

“进去之前,我最后说一次。”江振华的声音在清晨的寒风中格外清晰,“你们手中的,是生命。它们为医学献身,你们必须尊重。操作要精准,尽量减少痛苦。任何虐待、戏弄、不必要伤害动物的行为,一经发现,直接挂科,并记入档案。明白吗?”

“明白!”三十个声音。

实验室内,十张操作台整齐排列。每张台上,一只白兔安静地蜷缩在笼子里,红宝石般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些穿白大褂的两足生物。它们不知道,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将经历什么。

林深小组是第三组。他们的兔子编号07,雄性,体重2.3公斤。它很安静,甚至当林深将它抱出笼子时,也只是轻轻动了动耳朵。

“别怕,”林深低声说,手指轻抚兔子的后背,“我们会很小心的。”

按照流程,第一步是麻醉诱导。沈清薇负责配药,苏晓记录,林深操作,李小雨和张浩辅助。0.5%戊巴比妥钠,按体重计算剂量,耳缘静脉注射。

林深托着兔子的身体,感觉到它温热的体温和快速的心跳。他找到耳缘静脉,淡蓝色的血管在粉红色的皮肤下清晰可见。酒精消毒,穿刺...针尖刺入血管的瞬间,兔子轻轻挣扎了一下。

“推药。”林深说。

沈清薇缓慢推注药液。几秒后,兔子的肌肉开始放松,呼吸变深,眼睛缓缓闭合。它进入了麻醉状态。

“诱导完成,计时开始。”苏晓按下秒表。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气管插管,林深手持喉镜,小心地打开兔子的口腔。兔子的口腔很小,喉镜的成人镜片太大了。他换用婴儿镜片,终于看到声门——一个小而深的洞口。导管插入,深度标记在门齿处7厘米。连接呼吸机,设置参数:潮气量10ml/kg,呼吸频率40次/分...

“气道压力正常,血氧100%。”张浩盯着监护仪。

动静脉穿刺。颈动脉和颈静脉在颈部两侧,需要分离肌肉和筋膜暴露。林深执手术刀,在兔颈部正中切口。皮肤、皮下组织、颈阔肌...一层层分离,动作必须精准,不能损伤重要神经和血管。

“看到颈动脉了。”林深轻声说,镊子轻轻拨开肌肉,暴露出一根搏动的血管,直径约1.5毫米,在无影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穿刺。24G套管针,角度30度,见回血后平行送入血管,退出针芯,连接压力传感器...屏幕上出现动脉波形曲线,规律的搏动,收缩压110mmHg,舒张压70mmHg。

“动脉穿刺成功。”林深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颈静脉穿刺更困难。静脉壁薄,容易塌陷。第一次尝试失败,第二次,第三次...李小雨的手开始抖。

“深呼吸。”林深说,“静脉穿刺的诀窍是负压吸引,见回血后不要急着进针,稍微压低角度...”

李小雨闭上眼睛,深呼吸,再次尝试。这一次,暗红色的血液顺利回流进注射器。

“成功了!”她几乎哭出来。

“好,现在置管。”林深指导她将软管沿针芯送入静脉,固定,连接输液。

所有操作完成,用时一小时十七分钟,比规定时间少十三分钟。兔子生命体征平稳:心率210次/分,呼吸机工作正常,血压稳定,体温36.8度。

“现在开始减浅麻醉,准备苏醒。”苏晓调整麻醉机参数。

药物逐渐代谢,兔子开始出现自主呼吸。林深小心地吸痰,然后拔除气管导管。兔子咳嗽了几声,眼睛缓缓睁开,茫然地转动。

“醒了!”张浩惊喜地说。

但下一秒,兔子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监护仪报警:血氧饱和度下降,85%...80%...

“喉痉挛!”沈清薇立即判断,“快,面罩加压给氧!”

林深抓起面罩扣在兔子口鼻处,挤压呼吸囊。但兔子挣扎,面罩漏气,血氧继续下降:75%...70%...

“不行,需要重新插管!”苏晓已经准备好喉镜。

“等等。”林深突然说,“是分泌物堵塞。小雨,吸痰管!”

李小雨慌忙递过吸痰管。林深将细管插入兔子鼻腔,轻轻吸引,果然吸出少量黏液。再面罩给氧,血氧开始回升:75%...85%...95%...

兔子逐渐平静,呼吸平稳。它完全苏醒了,在操作台上动了动,试图站起来。

“可以放回笼子了。”林深长舒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透了。

他们将兔子小心地放回笼子,给了水和饲料。兔子喝了几口水,然后蜷缩起来,恢复了最初的姿势,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第三组,操作时间一小时四十七分,超时十七分钟。”江振华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手里拿着评分表,“但处理并发症及时正确,加分。总分八十六,通过。”

五个年轻人相视而笑,那笑容里有疲惫,更有如释重负的喜悦。

“但有很多问题。”江振华话锋一转,“气管插管动作不够流畅,动脉穿刺一次成功但静脉穿刺三次才成功,苏醒期监测不够严密...这些问题在病人身上,任何一个都可能导致严重后果。”

他顿了顿,看着五张年轻的脸:“但第一次,算不错。记住今天的感觉,记住那只兔子苏醒时的眼神。未来你们面对的每一个病人,都是这样将生命交到你们手中。敬畏,但不要恐惧。谨慎,但必须果断。明白吗?”

“明白!”

走出实验楼,阳光正好。林深抬头,看见梧桐叶在秋风中旋转落下,金灿灿的一片。他回头,看见沈清薇站在台阶上,阳光给她镀上一层金边。

“谢谢你。”沈清薇说,“刚才如果不是你判断是分泌物堵塞,我可能就重新插管了。那会增加兔子损伤。”

“是你先想到面罩给氧的。”林深说,“我们配合得不错。”

沈清薇笑了,那是林深第一次见她笑得这么轻松:“下次实验,还要一组。”

“好。”

回宿舍的路上,林深脚步轻快。他忽然想起父亲曾说:麻醉医生的成就感不在掌声,而在那些无人知晓的时刻——当监护仪上危险的数字回归正常,当病人平稳地呼吸,当生命从悬崖边被轻轻拉回。

今天,他第一次触摸到了那种感觉。

虽然只是在一只兔子身上。

虽然只是开始。

但足够了。

足够让他相信,这条路,值得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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