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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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灶台前。火映在脸上,红的,热的。锅里的水开了,白气冒上来,糊了她的脸。她眯着眼睛,往锅里下面条。面条是白的,水是清的。她看着面条在水里翻滚,想起他。他也喜欢吃面条。她下的面条,他总能吃两碗。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以为忘了。但没忘。忘不了。面条在锅里,他在脑子里。她甩了甩头,想把他的脸甩出去。甩不掉。他的脸在面条里,在水汽里,在灶台的火里。到处都是。她关了火。面条熟了。她盛了一碗,放在桌上。一碗。一双筷子。一个人。
她坐下来,看着那碗面。面条在碗里,白的,细的,冒热气。她没吃。她等。等什么?不知道。她只是坐着,看着那碗面。面凉了。热气没了。面条糊了,黏在一起,成一坨。她没动。她坐在桌前,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碗,没焦点。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什么都在想。想起他。想起他吃面的样子。他吃面很快,呼噜呼噜的,吃完一抹嘴,说“好吃”。她问他“好吃你怎么不吃完”。他说“吃完了”。她说“碗里还有”。他低头看,碗是空的。他笑了。她没笑。她知道碗是空的。她知道他吃完了。她知道他走了。她知道他不会回来了。但碗是空的。空的,就是吃完了。吃完了,就走了。走了,就不回来了。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火灭了。锅是热的。她把那碗凉了的面倒进锅里,加水,洗碗。碗是白的,边上有缺口。用了很多年了,舍不得扔。他用的碗,她收在柜子里。他走了之后,她再没用过那只碗。碗是白的,没有缺口。他用了三年,碗还是新的。他走了,碗还在。她收着。收在柜子最里面。用布包着。布是旧的,她结婚时买的,红底白花,褪色了,花的颜色淡了,白的更白了。她把碗包好,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柜门是木头的,旧了,漆掉了,露出木头的本色。她摸了一下。木头是凉的。不是木头凉。是她。
她走回灶台前。锅里的水开了,白气又冒上来。她关了火。水不滚了。灶台的热还在。热会散。散的时候,不疼。疼是后来才有的。后来她知道了,热散了,但根里的热没散。根里的热,是她等他的那些年。他在的时候,灶台是热的。他走了,灶台还是热的。她不知道。灶台知道。
她蹲下来,摸了摸灶台下面的泥。泥是湿的,凉的。她想起母亲。母亲也蹲过。母亲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在母亲脸上,红的,热的。母亲回头看她,说“别站这么近,烫”。她退了一步。母亲说“再退”。她退了两步。母亲说“站远点,以后你就知道了,火不是好东西”。她不懂。她只知道火是暖的。暖的时候,不疼。疼是后来才有的。后来她知道了,火是好东西。火在,灶台就在。灶台在,根就在。根在,她就在。她不知道。根知道。
她站起来。灶台凉了。锅凉了。碗凉了。她一个人站在厨房里。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了。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灶台上,照在锅上,照在碗上。碗是白的,光也是白的。她看着碗。碗里有光。光是冷的,白的,像月光,像霜,像天亮前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那一道。她看着光。光不动。她也不动。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她只是站着。等着光动。光没动。但她知道,光在等她。等她蹲下来,等她伸手,等她摸到根。
她蹲下来。脚上有泥。泥是湿的,凉的。她不知道泥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今天早上从菜地回来的时候踩的。也许是昨天。也许是很多年前。泥在脚趾缝里,在指甲缝里,在皮肤纹路里。洗不掉。她摸了一下脚底的泥。泥是凉的。不是泥凉。是她。她想起小时候,外婆带她下地。外婆的脚上也有泥。外婆说,泥是活的。活的,就会长。长的时候,脚就暖了。她问外婆,泥长什么。外婆说,根。根从地底下长出来,白的,细的,亮的。根缠住你的脚,你就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她不懂。她只记得外婆的手是暖的。暖的时候,不疼。疼是后来才有的。后来她知道了,根在,外婆就在。外婆在,她就在。她不知道。根知道。
她站起来。脚上的泥干了。泥在脚趾缝里,在指甲缝里,在皮肤纹路里。洗不掉。她知道洗不掉。泥在,根就在。根在,她就在。她走到灶台前。灶台是凉的。锅是凉的。碗是凉的。她伸出手,摸了一下灶台。灶台是凉的。不是灶台凉。是她。她把碗收进柜子里。碗在柜子里,用布包着。布是旧的,红底白花,褪色了。她关上门。门是木头的,旧了,漆掉了,露出木头的本色。她摸了一下。木头是凉的。不是木头凉。是她。
她转身,走出厨房。客厅是暗的。她没开灯。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窗外有路灯,有树,有路。路很长,伸到黑夜里,看不见尽头。她不知道路通向哪里。她只知道,路在。路在,他就在。他在路上。他走的那天,也是从这条路走的。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重。她以为他会回头。他没回头。她等了一会儿。他没回。她又等了一会儿。他还是没回。她等了很久。等到他的背影没了,等到路灯亮了,等到天黑。他没回来。她关上门。门关着,没锁。她等了一夜。他没回来。她等了一辈子。他没回来。她不等了。不等了,就是够了。够了,就是在这里。在这里,就是等他。不等了,还在等。她知道。根知道。
她站在窗前。路灯亮了。光照在窗台上,照在她手上。手是凉的。光是冷的。她把手缩回去。不是冷。是怕。怕光照见她的手。手上有茧。茧是硬的,像壳。壳是磨出来的。磨了三十年。三十年,她一个人。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洗碗,一个人等。等的时候,不疼。疼是后来才有的。后来她知道了,等不是疼。等是爱在时间里长成的形状。爱在,等就在。等在,她就在。她不知道。根知道。
她转身,走回厨房。灶台是凉的。锅是凉的。碗是凉的。她打开柜门,拿出那只碗。碗是白的,没有缺口。他用过的碗。她捧在手里,碗是凉的。不是碗凉。是她。她把碗放在灶台上。灶台是凉的。碗是凉的。她看着碗。碗里有光。光是冷的,白的,像月光,像霜,像天亮前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那一道。她看着光。光不动。她也不动。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她只是站着。等着光动。光没动。但她知道,光在等她。等她蹲下来,等她伸手,等她摸到根。
她蹲下来。脚上有泥。泥是湿的,凉的。她摸了一下脚底的泥。泥是凉的。不是泥凉。是她。她想起他。他走的那天,脚上也有泥。他蹲下来,系鞋带。鞋带是黑的,泥是湿的,粘在手上。他擦了擦手。手上有泥。泥在指甲缝里,在皮肤纹路里。他站起来,走了。没回头。她蹲下来,摸了摸他踩过的泥。泥是凉的。不是泥凉。是他。他走了,泥还在。泥在,根就在。根在,他就在。他在路上。路在。她在。她不知道。根知道。
她站起来。碗在灶台上。灶台是凉的。碗是凉的。她拿起碗,放回柜子里。用布包好。布是旧的,红底白花,褪色了。她关上门。门是木头的,旧了,漆掉了,露出木头的本色。她摸了一下。木头是凉的。不是木头凉。是她。
她走出厨房。客厅是暗的。她没开灯。她走到门口,打开门。门外是走廊,走廊是暗的。她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门把手是凉的。不是门把手凉。是她。她没出去。她站着。等什么?不知道。她只是站着。等着光来。光没来。但她知道,光在等她。等她走出去,等她蹲下来,等她摸到根。她没走出去。她关上门。门关着。没锁。她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门把手是凉的。不是门把手凉。是她。她松了手。手垂下来。手上有茧。茧是硬的,像壳。壳下面有肉。肉是软的。软的会疼。疼的时候,根就亮了。她不知道。根知道。
她走回厨房。灶台是凉的。锅是凉的。碗是凉的。她站在灶台前。火灭了。锅凉了。碗收了。厨房是空的。她是空的。空的时候,不疼。疼是后来才有的。后来她知道了,空不是没东西。空是东西太多了,装不下。装不下的,就漏了。漏了,就没了。没了,就是够了。够了,就是在这里。在这里,就是等他。不等了,还在等。她知道。根知道。
她蹲下来。脚上有泥。泥是湿的,凉的。她摸了一下脚底的泥。泥是凉的。不是泥凉。是她。她想起他。他走的那天,脚上也有泥。他蹲下来,系鞋带。鞋带是黑的,泥是湿的,粘在手上。他擦了擦手。手上有泥。泥在指甲缝里,在皮肤纹路里。他站起来,走了。没回头。她蹲下来,摸了摸他踩过的泥。泥是凉的。不是泥凉。是他。他走了,泥还在。泥在,根就在。根在,他就在。他在路上。路在。她在。她在,就够了。
她站起来。灶台是凉的。锅是凉的。碗是凉的。她站在厨房里。窗外的天亮了。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灶台上,照在锅上,照在碗上。碗是空的。光是白的。她看着碗。碗里有光。光是暖的,像火,像灶台,像天亮前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那一道。她伸出手,摸了一下碗。碗是暖的。不是碗暖。是她。
她蹲下来。脚上有泥。泥是湿的,凉的。她摸了一下脚底的泥。泥是凉的。不是泥凉。是她。但她知道,泥下面是根。根是活的。活的,就会长。长的时候,脚就暖了。她等着。脚没暖。但她知道,根在长。根在,她就在。她在,就够了。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灶台是凉的。锅是凉的。碗是暖的。她把碗收进柜子里。用布包好。布是旧的,红底白花,褪色了。她关上门。门是木头的,旧了,漆掉了,露出木头的本色。她摸了一下。木头是凉的。不是木头凉。是她。但她知道,木头下面是根。根是活的。活的,就会长。长的时候,木头的漆就掉了。掉了,就亮了。亮了,就够了。
她走出厨房。客厅是亮的。她没开灯。光是窗外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地上有泥。泥是湿的,凉的。她蹲下来,摸了一下脚底的泥。泥是凉的。不是泥凉。是她。但她知道,泥下面是根。根是活的。活的,就会长。长的时候,脚就暖了。她等着。脚没暖。但她知道,根在长。根在,她就在。她在,就够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有路。路很长,伸到远方。她不知道路通向哪里。她只知道,路在。路在,他就在。他在路上。她在家。家在,她就在。她在,就够了。
她转身。厨房是空的。灶台是凉的。锅是凉的。碗在柜子里。她站着。站着,就够了。
她蹲下来。脚上有泥。泥是湿的,凉的。她摸了一下脚底的泥。泥是凉的。不是泥凉。是她。但她知道,泥下面是根。根是活的。活的,就会长。长的时候,脚就暖了。她等着。脚没暖。但她知道,根在长。根在,她就在。她在,就够了。
她站起来。阳光晒着后背,暖的,有点烫。她站在厨房里。灶台是凉的。锅是凉的。碗是凉的。但她知道,根是热的。根在,她就在。她在,就够了。
她闭上眼睛。不是睡。是闭着。闭着的时候,光还在。光在手心里,在骨头里,在地底下。她摸到了。不是用手摸的。是用心跳摸的。心跳在。她在。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