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水城以东,百里外有座铜钵山。
山形圆鼓,壁如铜色,故得名。山外散着十几个小村落,罗家村是最靠山脚的一个。
腊月的风刮得狠,像有人拿糙纸一下下往脸上糊。罗小山缩在破屋里,拢着唯一一条打满补丁的棉裤,听着外面村狗此起彼伏的吠声。
十三岁的孩子,肩窄、手糙,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父母死得早,他成了罗家村最可怜的孤儿。
村里人不算坏,却也不算热乎——谁家都不容易。
“小山,你家灶又灭了?”隔壁婶子探进头,手里拎着半瓢冷粥。
罗小山抬头,笑了笑:“灭了,我再点。”
“点啥点,柴都没了。”婶子把粥搁灶台边,“喝了吧,冷的。”
“谢谢婶。”
他端起粥,指尖冻得通红。粥凉得像块泥,可他不敢抱怨。
去年冬天,他靠挖草根、采草药勉强过活。铜钵山草药多,可也猛兽多。父母就是五年前上山采药,一去不返。
村人说,被猛兽吃了。
罗小山默默记着。
今夜他没睡。他把破布包好,里头是几片晒干的草药叶子,还有一个豁口的竹篮。
明天,他要再上山。
原因很简单:
过年了,他得弄点钱,买灯油、买半袋米…
罗家村的人都说铜钵山邪门,可十三岁的孩子没得选。
天刚蒙蒙亮。
罗小山揣着粥,拎着竹篮,摸向山边。
铜钵山雾重,林密,鸟雀不敢高声叫。空气里混着草药味与腥气。
他小心翼翼往里走。越深处,草叶越湿,鞋底泡得发沉。
突然——
一声低喘从林深处滚出来。
罗小山汗毛立起。
他低头,疯狂扒开草丛,往一块巨石后躲去。
三息后。
一头黑纹斑斓虎从雾里踏出。
它盯着罗小山藏身的方向,鼻息喷着白雾。
罗小山心脏跳到嗓子眼,连呼吸都不敢。
老虎嗅了半天,最终放弃,低吼一声离去。
老虎走后,罗小山浑身湿透,像被人从冷水里捞起。
他不敢动,足足趴了一刻钟。
再抬头,手心全是土。
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面对猛兽。
他第一次真正害怕。
但他还是要采药。
因为活下去,比害怕更重要。
他继续深入。
中午时分,他找到一株“青心草”。
价值三文钱。
他又找到一株“凝露花”。
价值五文钱。
他越采越兴奋,也越小心。
就在他准备往更深的沟谷走时——
地面突然陷下一块。
他一脚踩空,整个人往下滑。
他伸手抓向岩壁,指尖抠破皮肉。
最终,他卡住。
卡在一块石缝里。
他低头看。
下面是黑黢黢的洞。
洞壁闪着淡光。
罗小山咽了口唾沫。
他的手指,触到一块冰凉的玉简。
那玉简巴掌大小,通体白玉,被岁月磨得光滑。
表面刻着一行古字:
【阳明心经】。
他不懂。
但他知道:这不是凡物。
罗小山把玉简捧在手心,像捧着命。
洞不大,他爬进来后才发现四周刻着古老纹路,纹路间萦绕着微弱的灵气。
玉简不动不响,像块普通玉。
可他偏偏觉得它在“等”。
等一个人。
他年纪小,不懂修仙,只知道这是“宝贝”。
他小心翼翼把玉简塞进怀里,用衣服裹紧。
下山时,他脚步发飘,像踩云。
回到罗家村,他第一件事不是做饭,不是取暖,而是躲进破屋,把玉简掏出来。
灯光微弱。
玉简上的字像会游动。
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字不是赣水城当地的文字,也不是大晋朝的官字。
像是另一种天地语言。
他翻来覆去看,指尖不断触碰表面。
突然——
玉简微微发热。
一股暖流从眉心窜进身体。
罗小山闷哼一声,浑身一颤。
下一秒,无数信息像潮水般灌进他脑海。
【阳明心经·上古真法】
【属性:纯阳、净心、固魂】
【层级:初境(未启)】
【修持方式:以意引气,以光守心】
【副作用:初修灼体,需以草药调和】
罗小山愣住。
他突然明白:
这不是宝物。
这是……修行之法。
他能修仙?
十三岁的孤儿,眼睛亮得像火。
他立刻尝试照做。
闭目,静心,意随呼吸。
他感觉体内空空如也,只有微弱的热气从胃里飘上来。
这就是灵气?
他越练越累,额头全是汗。
可当夕阳沉入山时,他隐隐感觉到:
身体里多了一丝“气”。
微弱到像火苗。
但存在。
罗小山紧紧攥住玉简,心脏狂跳。
他知道:
命运从今天开始,彻底改变了。
罗小山变得谨慎。
他不再随便采药。
他每天清晨偷偷练心经。
玉简藏在床板下,每晚睡前摸一遍,像摸希望。
几天后,村里有人来喊他:
“小山,你去铜钵山采点药?我给你十文钱。”
罗小山眼睛亮了。
十文钱,够他买半袋米。
他拎着竹篮出门。
那天天气阴冷。
山雾浓得化不开。
他走了没多远,就听到前方传来一阵人类的惨叫。
声音被撕碎。
罗小山汗毛倒竖。
他绕路靠近,从树后探头出去。
三个外乡打扮的人正被一群黑熊围攻。
熊有三头。
黑熊皮毛黑亮,眼睛红得滴血。
外乡人持剑,却明显不是修士。
他们拼命砍杀,可伤口不断涌出鲜血,气息越来越弱。
一头熊猛地扑向领头的男人。
男人惨叫一声,被拍飞。
鲜血喷在雪地上。
罗小山屏住呼吸。
他不敢动。
可下一秒,那头熊突然抬头,盯着罗小山藏身的树。
它低吼。
罗小山的心跳漏了一拍。
熊冲过来。
他转身就跑。
风灌进耳朵。
熊的脚步声像擂鼓。
就在熊即将扑到他背上时——
罗小山脑子里突然响起一声清鸣:
【阳明启光!】
他浑身一震,脚下速度暴涨。
他不知道怎么做到的。
但他感觉到:
身体里那丝微弱的气,被瞬间点燃了。
他跑得比平时快三倍。
熊追了半天,最终怒吼离去。
罗小山躲进石缝,大口喘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原来,心经真的能救命。
他握紧玉简。
第一次意识到:
修仙不是空谈。
是真的能让人活下去。
罗小山下山时,天色已黑。
他刚进村,就被两个人拦住。
这两人穿着短打,腰间挂着青铜令牌,上面刻着“青”字。
罗家村的人都认识。
他们是——
赣水城青狼帮的人。
青狼帮是地方小势力,收保护费、逼人种药、抢山货,无恶不作。
“你就是罗小山?”
其中一个瘦高男人开口。
罗小山点头:“我是。”
“跟我们走一趟。”
“去哪?”
“铜钵山。”
罗小山心里一沉。
青狼帮要他采药?
他本能想拒绝,可一句话卡在喉咙里:
“我……我不去。”
男人笑了,眼神冷得像冰:“你不去?你爹娘死在山里,你以为你能躲得过?”
罗小山浑身一僵。
他最怕听到这句话。
最不愿想的事,被人当面戳破。
“你家那点草药,不够我们塞牙缝。”
另一个壮汉低吼,“今天你必须去。”
罗小山咬着牙:“我不去。”
瘦高男人上前一步,一把捏住他手腕。
力道大得吓人。
罗小山痛得浑身发抖。
“你这小鬼,敬酒不吃吃罚酒。”
男人猛地把他往地上一摔。
罗小山摔倒,手肘磕出血。
就在这时——
一道苍老声音响起:
“青狼帮的人,到我罗家村撒野?”
村老罗伯拄着拐杖走出祠堂。
他脸色阴沉:“滚。”
两个青狼帮的人对视一眼,最终冷哼一声:“行,罗家村,你厉害。明天我们还来。”
他们离去后,罗伯扶起罗小山。
“傻孩子,他们要你采药,一定不是普通草药。”
罗小山点头。
他知道。
铜钵山深处,最近一定出了什么。
可他不敢说。
因为怀里的玉简,他第一次感觉到力量的诱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