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刀石上溅出来的铁屑落在少年的裤腿上,他并没有功夫理会。
剑刃贴着石面往前推,角度有些歪,刃口磨出一道不均匀的白印。
他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换了个方向继续推。
“你磨的是剑还是锄头?”
巴隆的声音从炉子那边传来,隔着半个铁匠铺,中间堆了三把等着修的镰刀,还有一捆没拆的铁条。
少年没抬头。
“能砍不就行了。”
“能砍?菜刀也能砍。”
巴隆拎着铁钳从炉子旁边走过来,他矮了少年大半个头,脸上的胡子上沾满了炉灰,两条胳膊粗的跟小腿似的。
他瞄了一眼磨刀石上的剑,伸手把少年的手腕往下压了压,“角度太高,你这是在削刃口,磨三天就不能用了。”
少年被他按着调整了角度,手上换了个力道,再次推出去时那刺耳的嘶嘶声变得更沉闷了起来。
“磨剑跟打铁一个道理。”
巴隆松开手,往炉子那边走回去。
“亚伦,你的心不在这里,剑也就不在。”
亚伦小声嘟囔了一句,没让巴隆听见。
他又磨了一会,拿袖子擦了擦刃面,举起来对着窗口看了两眼。
刃口比刚才亮,一条细细的白线从剑尖延伸出来,还算均匀。
他站了起来,把剑往手里掂了两下,随手挽了个剑花。
剑从右手翻到手背上然后翻了回来,接着在指间转了一圈半,刃口切开空气,发出一声短促的破空声,收势时剑尖朝下,纹丝不动。
巴隆在炉子前面没有回头,铁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铁往砧子上放,当然也不会对少年的动作做出什么评价。
亚伦默默地将剑插回剑鞘,蹲下来收拾磨刀石边上的铁屑。
外面传来小贩叫卖的声音,是卖鱼的商贩,嗓门大的整条街都能听见。
铁匠铺的门半开着,从里面能看到街对面晾晒着的衣物,还有在旁边一起聊天的老头们。
“巴隆。”
“嗯。”
“我想去边境看看。”
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巴隆没接话,拎起铁锤砸了两下砧子上的铁块,火星溅射了出来,落在他的围裙上,烫出几个黑点。
“老米头那把猎刀修好了没?”
“还没修。”
“先把活干完再说。”
亚伦从墙角把那把猎刀拿过来,刀不长,木柄上缠着旧皮,刃口卷了,靠近刀柄的地方还有一道裂纹。
他把猎刀架到台子上,用小锤沿着裂纹敲了两下,听了听金属敲击在一起所发出的声音。
“裂纹不深,补一补还能用。”
巴隆哼了一声,算是同意他的判断。
亚伦把猎刀放到炉边烤热,打算等铁软了再补。
趁这段时间,他靠在台子边上看着巴隆干活,巴隆锤的那块铁不大,形状细长,看不出是什么,他锤的很仔细,每一下都不重,像在修什么精细的家伙。
亚伦才刚瞄了两眼,巴隆就感觉到了,立马侧了侧身子,把那块铁挡的严严实实。
“看什么看,干你的活。”
亚伦缩回目光,把猎刀从炉边夹出来,开始补起了裂纹。
两个人一前一后锤着铁,铺子里就剩下叮叮当当的声音,还有炉火烧木柴的咔嚓声。
外面的鱼贩子终于不喊了,换成了一位卖水果的在吆喝。
“摆个铁壁守势我看看。”
巴隆突然说。
亚伦放下锤子,擦了擦手,把剑从桌边拿过来抽出半截,然后站到铺子中间空出来的地方,双脚分开,左脚前右脚后,剑横在身前,刃口朝外,重心沉了下去。
巴隆看了两秒。
“左脚再往前半寸。”
亚伦挪了一下。
“重心再沉。”
他又压低了一些,巴隆走过来,用脚尖踢了踢他的左脚后跟。
“不是让你往下蹲,是往下沉,你不是要挡住什么,而是要让东西自己撞上来,自己碎掉。”
亚伦咬着牙调了调动作,腿上的肌肉绷紧了,这个姿势让他有些不习惯,重心低了以后膝盖压力很大,但确实比刚才稳。
“行了。”
巴隆转身回炉子。
“记住这个感觉。”
亚伦松了口气,收了架势,活动了两下腿,他把巴隆说的话在脑海里重复了一遍。
“让东西撞上来自己碎。”
听着挺玄乎,但刚才那重心确实不一样,不是硬扛,是卸力。
他想了想,又摆了一遍,这回没等巴隆说,自己先调整了脚的位置。
巴隆在炉子前锤铁,只是用余光扫了他一眼。
亚伦练了两遍就收了,继续回去修补猎刀,补好了裂纹,又拿磨刀石把刃口重新开了一遍,这回角度压的挺准,磨出来的刃口比他自己那把剑还锋利。
“巴隆,刀好了。”
“放那里吧,老米头下午来拿。”
亚伦把猎刀放在台子边上,正要去洗手,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哭喊。
铁匠铺门口,一位约四五岁的小男孩趴在地上,膝盖磕破了,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旁边也没个大人。
亚伦走出铁匠铺,弯腰将他拉起来,小男孩的膝盖蹭掉了一块皮,渗了点血,看起来并不严重,亚伦拍了拍小男孩身上的土,朝周围看了看,并没有找到小男孩的家长。
“疼不疼?”
小男孩抽噎着点头。
亚伦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准备擦铁屑用,还是干净的破布,用力撕下一截,给小孩把膝盖缠上,手法不咋地,但绑的挺紧。
“别跑太快。”
小孩吸了吸鼻子,抱着膝盖一瘸一拐的离开了这边。
亚伦转身回铺子,巴隆站在炉子前,举着铁钳,看了他一眼,然后铁钳落下,砸在铁块上,火星四溅。
下午过的很快,老米头来拿猎刀时,摸了摸刃口,咧嘴笑了笑,说巴隆的手艺没话说。
巴隆指了指亚伦,说是他修的,老米头这才看了亚伦一眼,点点头,丢了两个铜板在台子上,走了。
太阳快要落山,铺子里的光暗了下来,炉火的颜色反倒变的更亮,巴隆把他那块细长的铁收进了工作台底下的暗格里,动作自然的很,一看就是老习惯了。
亚伦并没有没注意到这些,他把工具收拾好,就走到门口伸了个懒腰。
街上的人少了,卖水果的商贩推着车走远了,那几个聊天的老头们也散了,从这能看到远处诺德荒原方向的天际线,灰蒙蒙的,跟往常一样。
亚伦刚把胳膊放下来。
“铛!”
一声钟响。
声音很远,从边境方向传来的,但那股震动,硬是穿过了整条街,穿过了铁匠铺的墙壁,就连墙上挂着的铁器都跟着哗啦啦的晃了一下,台子上的一把猎刀鞘顺势直接滑到了地上。
听见钟声后,巴隆的锤子停了下来。
“铛!”
钟声比先前的更重。
亚伦一转身,就看到巴隆已经站了起来,矮人铁匠的脸上,那种懒散的表情此刻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亚伦从未见过的,冷冽的肃杀。
两个人同时看向钟声传来的方向。
荒原方向的天际线变得通红。
不是夕阳的橘红色,也不是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燃烧的颜色。
“铛!”
警报钟第三声响的时候,街上开始有人喊叫,同时,巴隆也已经走到了墙角。
那面战盾就靠在墙上,铁皮磨的发亮,盾面上还有个小太阳的纹路。
他一把将它拎了起来,扣在左臂上,转身死死的盯着亚伦。
亚伦的手早就已经扣在了剑柄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