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从这里开始
第一章
疫情封控的第三周，毛毛觉得自己快要发霉了。
不是身体上的发霉——他每天还能在客厅里绕着茶几走个几十圈，权当锻炼——而是精神上的。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潮乎乎的、带着点焦躁的霉。窗外的小区花园空空荡荡，偶尔有个穿防护服的大白经过，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手机里的新闻刷了一遍又一遍，短视频越刷越无聊，连平时追的番剧都提不起兴趣。
毛毛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一道细小的裂缝发呆。那道裂缝从去年就在了，他一直说找物业来修，一直没修。就像很多事情一样，拖着拖着就习惯了。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毛毛懒洋洋地捞过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胖胖”两个字。他拇指一划，接通。
“喂——”
“毛毛！你还活着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大得像个喇叭，毛毛本能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胖胖的大嗓门是出了名的，从小到大没变过。小时候在操场上，胖胖喊一嗓子，半个学校都能听见。
“活着呢，”毛毛有气无力地说，“就是快闷死了。你呢？”
“我也差不多！天天吃了睡睡了吃，我跟我妈说我再不活动活动，解封之后门都出不去了。”胖胖说着说着，语气忽然兴奋起来，“哎，说正事。你电脑在家吗？”
毛毛瞥了一眼书桌上那台落了灰的台式机。“在啊，怎么了？”
“魔兽争霸三！冰封王座！”胖胖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还记得怎么玩不？我和强子、大头准备搞起来，三缺一，就等你了！”
毛毛愣了一下。
魔兽争霸三。冰封王座。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拧开了记忆深处某扇落了锁的门。他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高中时代——放学之后，几个人挤在网吧里，屏幕的蓝光映着年轻的脸，键盘噼里啪啦地响，鼠标点得飞快。那时候他们还是少年，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有无限的精力可以消耗。一局打完，谁也不服谁，嚷嚷着再来一局，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匆匆忙忙地往家跑，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你发什么呆呢？”胖胖的声音把他拽回来，“到底来不来？”
“来来来，”毛毛从沙发上坐起来，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什么平台？”
“网易对战平台，我们都下好了。你赶紧的，群号我发你微信，咱们微信上聊。”
挂了电话，毛毛在沙发上坐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他伸手按下了电脑的电源键，机箱嗡嗡地响起来，风扇转了几圈，发出有点吃力的声音——这台电脑确实太久没开了。
等待开机的间隙，他打开微信。胖胖已经拉好了一个群，群名叫“疫情杯魔兽争霸邀请赛”，名字取得煞有介事。群里四个人：毛毛、胖胖、强子、大头。
头像一个个看过去。胖胖的头像是一只卡通版的加菲猫，圆滚滚的，和他本人如出一辙。强子的头像是一张健身照，露出结实的肱二头肌——这家伙从小就是体育健将，现在据说在健身房当教练。大头的头像最简洁，就是一片纯蓝色——他还是老样子，什么都嫌麻烦，连换个头像都懒。
群里已经刷了几条消息。
胖胖：@毛毛快点快点，等你呢！
强子：毛毛不会连游戏都没装吧？
大头：……他肯定没装。
胖胖：哈哈哈哈哈哈没事，我们先去建房间，你慢慢下！
毛毛翻了个白眼，手指飞快地打字。
毛毛：你们急什么，我当年玩的时候你们还在用脚操作呢。
胖胖：哎呦喂，吹，接着吹！
强子：毛毛的嘴还是这么硬啊。
大头：……他说的其实也没错。高中那会儿他确实是我们里面玩得最好的。
毛毛看着大头这句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大头这个人话不多，但说的每句话都靠谱。高中那会儿，确实是毛毛最先开始玩魔兽争霸三的。那时候游戏刚出来不久，他在学校门口的软件店里看到一张盗版光盘，封面上的亡灵巫师长袍飘飘，眼眶里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酷得不行。他花五块钱买回家，装上之后一头扎进去，就再也没出来过。
他对这款游戏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别人看的是兵种和建筑，他看的是节奏和时机。别人只知道出什么兵克什么兵，他能感知到对手下一步要做什么。这种天赋说不清道不明，就像有些人天生对数字敏感，有些人天生对色彩敏感，毛毛天生就对即时战略游戏敏感。
后来上了大学，各奔东西，游戏也就慢慢放下了。一晃这么多年过去，没想到因为一场疫情，几个人又凑到了一起。
游戏下载进度条走得很慢，百分之二十三、百分之二十四……毛毛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屏幕上，思绪却飘远了。
他想起了高中的网吧。那家网吧叫“星空网城”，在学校后门那条巷子的尽头，要穿过一排卖炸串和奶茶的小店才能到。网吧的椅子是那种廉价的布面转椅，很多都破了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键盘上的字母被磨得看不清，WASD四个键永远油光锃亮。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味、烟味和少年们汗津津的兴奋。
那时候他们四个经常一起去。胖胖家里管得最严，每次去网吧都像搞地下工作，要编各种理由——去同学家写作业、去图书馆查资料、去操场打球。有一次被他妈当场逮住，他妈拎着他的耳朵从网吧里出来，一路走一路骂，胖胖歪着脖子龇牙咧嘴，但第二天放学还是照来不误。
强子玩游戏风格和他打篮球一样，凶猛、直接、不讲道理。他喜欢选兽族，嗜血如命，前期就冲过来骚扰，狼骑兵一出来就开始拆家，打法粗犷但意外地有效。
大头则完全相反。他玩暗夜精灵，喜欢防守反击，能把家里守得铁桶一般，然后憋出一波高科技部队碾压对手。他的操作不算快，但思路清晰，很少犯错。
而毛毛——毛毛玩什么都行，但他最钟情的，是那个冷峻、诡谲、充满死亡气息的种族。
不死族。
百分之六十七、百分之六十八……
毛毛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不死族基地的画面。那个阴森的大墓地，周围环绕着幽绿色的腐地，食尸鬼在伐木，侍僧在召唤建筑，英雄从坟场中走出——死亡骑士骑着骸骨战马，冰冷的长剑上凝结着霜雪；巫妖悬浮在半空，寒冰护甲在周身流转；地穴领主披着厚重的甲壳，每一步都让大地震颤。
为什么喜欢不死族？
很多人觉得这个种族丑，阴暗，不讨喜。但毛毛看到的是另一面——不死族的每一个单位都有独特的气质。食尸鬼廉价而高效，在尸体上能狂暴地撕咬；石像鬼在空中盘旋，尖啸着俯冲；十胜石雕像既能加血又能加蓝，是最优雅的辅助单位；冰霜巨龙从坟场上空掠过，吐息将一切冻结。
不死族的打法也最符合毛毛的性格——冷静、精准、致命。他不像强子那样一上来就猛冲猛打，也不像大头那样龟缩防守。他喜欢在沉默中积累优势，在对手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发动致命一击。一个恰到好处的死亡缠绕，一个精准的睡眠控制，一个覆盖全场的腐尸甲虫——这些瞬间让他感受到一种智力碾压的快感。
百分之九十一、百分之九十二……
下载快要完成了。毛毛睁开眼睛，目光变得专注起来。
群消息又响了。
胖胖：毛毛你选什么族？还是不死？
强子：别选不死啊，当年被你虐出阴影了。
大头：……你选什么他都虐你。
胖胖：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强子：大头你给我闭嘴！
毛毛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消息，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搭在键盘上，感受着指尖下微凉的触感。窗外的小区依然安静，夕阳正在西沉，把对面的楼栋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疫情还在继续，解封的日子遥遥无期，世界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但在这个小小的、由四个老朋友组成的虚拟空间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启动。
毛毛打字，发送。
毛毛：当然是不死。永远是不死。
游戏安装完毕。他双击图标，屏幕一黑，然后——那个熟悉的画面出现了。黑暗的背景中，一个亡灵巫师手持法杖，绿色的火焰在眼眶中跳动，法杖顶端的水晶散发出幽冷的光芒。下面是一行银色的字：
魔兽争霸III：冰封王座
毛毛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兴奋。是一种阔别已久的老友重逢时才有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热流。
他点开了网易对战平台，输入胖胖发来的房间号。
房间里，另外三个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胖胖的ID是“PangPangLoveFood”，强子的ID是“StrongBro”，大头的ID最简单——“TT”。
毛毛的ID是“MOMO”。
胖胖在语音频道里喊：“来了来了！毛毛来了！”
强子：“靠，等你半天了！赶紧的，选图选图！”
大头没说话，但游戏界面里，他的光标动了一下，像是在示意“我准备好了”。
毛毛点开了种族选择界面。四个图标整齐地排列着——人族、兽族、暗夜精灵、不死族。
他的鼠标光标悬停在不死族的图标上。那个骷髅头的标志，空洞的眼眶，惨白的骨骼，在黑暗的背景中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他想起了第一次选择这个种族时的情景。高中二年级，一个秋天的傍晚，网吧里光线昏暗，他盯着屏幕上的四个种族犹豫了很久。人族太正统，兽族太粗犷，暗夜精灵太飘逸——只有不死族，那种从死亡中汲取力量、在绝望中孕育希望的气质，击中了他。
那时候他还不太会玩，第一局被电脑的简单难度虐得体无完肤。但他没有换种族，而是一局一局地打下去，直到他能轻松击败疯狂难度的电脑，直到他在班级联赛中一路过关斩将，直到胖胖、强子和大头都开始跟着他玩这款游戏。
鼠标左键，轻轻一点。
不死族，选中。
语音频道里，胖胖的声音响起来：“好！毛毛选不死！那我选人族！我要用圣骑士制裁你的死亡骑士！”
强子：“我兽族，老规矩。剑圣伺候！”
大头沉默了兩秒，然后简短地说了两个字：“暗夜。”
毛毛靠在椅背上，调整了一下坐姿，右手握住鼠标，左手搭在键盘上。屏幕上的光标移动了一下，精准、稳定，像手术刀划过皮肤。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清晰而笃定，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竞技者的锋芒：
“来吧。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亡灵天灾。”
夕阳沉入了楼群之后，房间里暗了下来，只有屏幕发出幽幽的光芒。窗外的世界依然安静，但在这个数字构建的战场上，战鼓已经擂响。
传奇，从这里开始。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