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海,是深靛色的。
苏晚蹲在民宿小院的木栅栏旁,指尖捻着一枚磨得光滑的贝壳,贝壳边缘还留着江屿去年夏天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屿”字。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扑过来,撩起她耳侧的碎发,像极了江屿以前总爱做的那样——他会笑着伸手替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掌心带着刚握过救生绳的薄茧,温度烫得人心里发暖。
“又在等他?”隔壁卖椰子的阿婆端着刚煮好的甜汤走过来,叹了口气把碗递到她手里,“晚晚啊,今天是他说任务结束的日子,要不我陪你去码头等?”
苏晚摇摇头,指尖轻轻摩挲着甜汤碗沿,目光黏在远处翻涌的浪尖上。她租下这家临海小院的时候,江屿还笑着揉她的头发:“等我这次任务结束,咱们就把这里盘下来,改成带落地窗的民宿。每天早上一起看日出,傍晚坐在露台吹海风,数着浪来浪去,多好。”
那时是三个月前,江屿刚接下这次远洋救援任务。他是海洋救援队里最年轻的队长,身手好,笑起来像海边的风,能把所有阴霾都吹散。苏晚总记得他出发前,把一枚新捡的贝壳塞进她掌心,眉眼弯弯:“等我回来,用这枚贝壳换咱们民宿的第一杯柠檬水。”
她把贝壳放在小院的石桌上,每天擦一遍,看着它从带着海腥的新鲜,慢慢被海风磨出温润的包浆。就像她每天都会把江屿的东西归置好——他的救援队制服挂在衣柜最显眼的位置,袖口还留着上次救援时蹭的海水渍;他常穿的那件藏蓝色冲锋衣,口袋里还塞着没来得及用的薄荷糖;他睡前给她写的便签,贴在冰箱门上,字里行间都是“等我回家吃你做的海鲜面”。
码头的钟敲了六下,天刚蒙蒙亮。
苏晚换上江屿给她买的那条白色连衣裙,踩着帆布鞋往码头走。路上的渔民陆续出航,渔船马达声嗡嗡作响,她却总觉得耳边少了点什么。以前江屿出早工,都会骑着小电驴载她去码头买刚上岸的虾,他坐在前面,后背挺得笔直,风把他的声音吹到她耳边:“晚晚,你看那片云,像不像我上次救的那条海豚?”
她会趴在他背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海水味和阳光味,觉得整个世界都安稳。
可今天,码头空荡荡的。
救援队的船没有靠岸。
苏晚站在码头尽头的灯塔下,手里攥着那枚贝壳,指节泛白。她给江屿发了无数条消息,从“江队,任务结束啦,我在码头等你吃海鲜面”,到“江屿,你是不是又偷偷去看海豚了,快回我消息”,最后变成了“江屿,我等你好久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消息栏永远停留在“已读”,没有回复。
直到上午十点,一辆白色的警车停在了码头边。
苏晚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像被海浪狠狠拍了一下,耳膜嗡嗡作响。她看着穿着警服的男人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袋,脚步沉重地朝她走来。
“请问是苏晚女士吗?”警察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砸进她滚烫的心里。
苏晚下意识地点头,手里的贝壳“啪嗒”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警察的鞋边。
“我是江屿的同事,这次远洋救援任务,遇到了突发海啸。”警察的声音带着难以启齿的沉重,“江队他……为了救一个被浪卷走的五岁孩子,被暗流卷入深海。我们找了整整七十二小时,只找到了这个。”
深蓝色的文件袋递到她面前,布料上还沾着细碎的海砂,像是刚从海底捞上来的。
苏晚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看着那只文件袋,看着警察眼里的惋惜,看着远处依旧翻涌的海浪,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砸在白色的连衣裙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渍。
“不可能。”她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风,“他说过,要和我开民宿,看日出日落的。他不会骗我的。”
她蹲下去捡那枚贝壳,指尖抖得厉害,怎么也握不住。贝壳上的“屿”字,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江屿说过,他从小在这片海边长大,见过太多生死,所以才要做救援队,守着每一个来海里的人。他说他会一直陪着她,守着他们的约定。
可此刻,潮声漫过码头,漫过她的耳边,漫过她所有的期盼。
深靛色的海,吞了她的光。
她抱着膝盖坐在码头的石阶上,眼泪混着海风灌进喉咙,又咸又涩。远处的浪一波波涌来,拍打着礁石,像是在替谁告别。
她知道,从今天起,这片海再也不是她的港湾。
而是她永远等不到的归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