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宁是在一阵钝痛中醒过来的，后脑勺像是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闷疼闷疼的，她下意识想抬手去摸，手臂却像灌了铅，费了好大的劲儿才从粗布被子里抽出来。
眼前土墙斑驳，屋顶横梁上挂着几串干苞谷和干辣椒，日光从纸糊的窗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细细的白线。
这破败的环境让她瞬间瞪大了双眼。
她还记得临死的时候，护工特意给她穿上了一条漂亮的裙子，还帮她化了个简单的素颜妆，她很平静，甚至还有心思安慰他们：“没事，下辈子我再来”。
顾昭宁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面，她不是……应该死了吗？
“呜呜……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替奶奶委屈，她来了两个月，一次都没登过咱家的门，奶奶天天盼，人都瘦了一圈……我就是气不过，去找她说理，谁知道她转头就投河了啊……”
一个年轻女声从外头传进来，带着哭腔，又委屈又憋闷。
“你还有理了！”男人的声音猛地炸开，压着嗓子骂，显然是不想吵醒屋里躺着的人，但火气实在压不住，“她来不来是她的事，你找她吵什么？她是磕到脑袋上！这要是有个好歹，你担得起？你一个当姐的，跟妹妹动手，说出去你不嫌丢人？”
“我没动手！”女声拔高了一瞬，又迅速矮下去，变成含混的哽咽，“爹，我真的没有动手，我和她吵了一架就走了，谁知道她就……”
“没动手？没动手她能投河，她能磕成那样？芳华，你什么时候能长点脑子！”
男人喘着粗气，脚步声在院子里来回踱着，过了一会儿，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
“行了，别吵了，人还没醒呢，你们在外头吵吵嚷嚷的，像什么话。”
老太太的声音一出来，院子里骤然安静了下来，只有那个年轻女声还在小声地抽噎，一声一声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不敢哭出声。
顾昭宁躺在炕上，头上闷闷的疼，下一刻，脑海中忽然涌上来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不待她多想，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宁宁？醒了没？”
顾昭宁撑着胳膊坐了起来，不知道说些什么。
屋外的人似乎是听到了动静，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看着已经醒来坐在炕上的女孩眼眶微红。
顾昭宁轻声唤道：“奶奶！”
老太太整个人身子一僵，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宁，宁宁，你刚刚.....”
顾昭宁眼眶一红，她自小在孤儿院长大，十二岁的时候被养父母收养，他们穷尽心血抚养她长大，还没等她报答养育之恩，老两口就相继去世了，看着老人家那希冀的眼神，她忽的就想起了养父母。
她急忙下床，老太太急忙上前扶着顾昭宁，“奶奶。”
顾老太太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搂得那样紧，哭得浑身发抖，但没有发出多大的声音，只是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顾昭宁的头发上。
“死妮子，臭丫头，奶奶以为你再也不肯认我了，以为你这辈子都不进这个家门了，呜呜呜.....”
顾昭宁把脸埋在老太太的肩窝里，闷声说了句：“不会了。”
这话也不知道是她自己想说的，还是代替原主说的，顾昭宁感受得到，这话说出口之后，浑身轻松了很多，连胸腔中那股无形的郁气都消散得一干二净。
顾老太太心口发酸，自打这小孙女五岁上走了以后就没见过了，知道她来下乡，恨不能打到上京，找到那个狠心的儿子好好地修理一顿。
颤巍巍地摸了摸她的额头，摸到那个肿起来的大包，心疼得直吸气：“还疼不疼？要不要再找赤脚医生来看看？”
“不疼了，奶奶。”顾昭宁说，“之前是我不懂事，让您伤心了，往后不会了，对不起奶奶！”
“傻孩子，和奶奶说什么对不起。”
多好的孩子啊，她就说嘛，他们老顾家的丫头最是懂事，咋可能不认她这个奶奶了嘛！
顾老太太松开了握着顾昭宁的手，用袖子抹了两下眼睛，“饿了吧，你休息一会，奶奶给你张罗点吃的去啊，你等着！”
“谢谢奶奶！”
顾老太太开心地出去了。
顾昭宁开始整理脑中的记忆。
原主父亲顾德明是三岔口子生产队第一个大学生，毕业之后留在了上京的机械厂，成了八级工，她母亲操劳半生，没享两天福就死了。
然后顾德明在原主十六岁的时候就续弦了，后娘还是她母亲的好姐妹，原主接受不了，每天都闹。
俗话说得好，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
后娘面上和气，背地里经常给她使绊子，为了帮自己亲闺女沈娇娇抢走她的工作，给自己下了泻药，在医院挂了三天的吊瓶，事后诬陷是原主下的手，偏顾德明信了。
为了补偿她，顾德明做主让原主把工作赔给了沈娇娇，还强硬地让她顶替了沈娇娇下乡，大义凛然的说让她好好地收收性子。
可原主心里怨恨，走的时候搜刮了家里大部分值钱的东西，还趁着沈娇娇睡着，剪了她的头发，天没亮人就跑了。
下乡以后，她掏钱租了知青点边上的空屋单独住了下来，顾家就在屯子东头，走路不过十分钟，她一次都没去过。
老太太六十多岁的人了，见孙女倔的慌，她也拉不下脸，就天天坐在院门口的石墩子上往西边望，望了一天又一天，等来等去，始终没等到孙女上门来。
堂姐顾芳华忍不了了，她跟奶奶亲，看不得奶奶受委屈，跑上门和她大吵了一架。
正当顾昭宁回忆的时候，顾老太太端着一碗葱花面推门走了进来。
“饿了吧宁宁，你大伯娘给你做的葱花面，还窝了个鸡蛋，你快尝尝！”
“谢谢奶奶，好香啊！”
“香就多吃，不够还有。”顾老太太把碗递了过去，看着孙女吃的好，不由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嘴：“慢点，慢点，唉~，好好的有啥过不去的，芳华是你亲姐，你吵不过她就给她动手，干啥想不开啊我的乖孙女！”
这话问出口，顾老太太心里有点慌，掩饰般的给顾昭宁倒了一杯红糖水。
顾昭宁扒拉了两口面条，听着老太太的话蓦地一顿，“奶奶，我投河，不是因为我姐，是收到了上京的信，我爸让沈娇娇嫁给了我的未婚夫赵光明，还骂我是个没人要的垃圾，我一时想不开，这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