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Schöneberg区，临时公寓
气温：18°C，多云，西风3级
俊昊把绿色笔记本落在厨房桌子上了。我现在一个人坐在地板上写这些字，膝盖就是桌子。他出去买烟——说是买烟，其实是去楼下给首尔打电话，我知道的。他以为我听不懂他讲电话时那种放松的语调，就像弹簧终于松开了。
但我必须先记录今天发生的事。如果我不写下来，它就会变得像梦一样不可信。
泰格尔机场，14:20
我们在转盘等了四十分钟。俊昊穿着一件我在明洞给他买的那件海军蓝风衣，领子竖起来，让他看起来像个演员。他一直盯着那个黑洞洞的行李出口，手指敲着金属栏杆——嗒、嗒、嗒——那是他在三星时的节奏，我熟悉那个频率。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的灰色行李箱，贴着我们结婚照的那只，没有出现。地勤人员用德语说着什么，俊昊用英语回答，我在旁边翻译，但突然我的舌头像被水泥封住了。那些德语单词——Gepäckverlust（行李丢失）、Verspätung（延误）、Schadensersatz（赔偿）——它们像玻璃弹珠一样在我嘴里滚来滚去，我发不出正确的音。
俊昊突然笑了。他说：“太好了。“
他说：“这样更好，秀雅。我们可以轻装上阵。那些照片太重了，带着它们走来走去，像在背债。“
我也笑了。我说是啊，这样更现代，我们是来开始新生活的，不是来陈列过去的。
但我在洗手间里哭了十四分钟。我没有带纸巾，所以用了一包辛拉面的调料包擦眼泪。红色的粉末沾在我手背上，像锈迹，像血迹。那是我们从仁川机场带来的最后一包辛拉面，我一直留着准备在第一顿晚餐时吃，当作某种仪式。
现在它毁了。调料包破了，红色的粉末渗出来，辣得我眼睛更痛。
17:30，公寓
我们租的是一间Zweizimmerwohnung（两居室），在Schöneberg区一栋1905年的老楼里。电梯是个铁笼子，需要手动拉门，俊昊说像是恐怖电影。我们的家具包括：一张弹簧会响的床，一个缺了脚的衣柜，和这个绿色的笔记本。
这是我在仁川机场买的。硬壳封面，A5大小，有线圈装订。我跟俊昊提议：“我们来写双人日记吧。你写一半，我写一半，这样等我们博士毕业回首尔时，就能知道这两年我们是怎么一起活着的。“
他当时吻了我的额头，说：“我们秀雅总是这么有规划。“
但现在这个本子在我手里，他连看都没看一眼。第一页上我写了我们的名字：김준호&이수야，Berlin， 2023。下面应该由他写，但他一直在查手机上的汇率。
今日支出清单（我必须记清楚）：
-机场到公寓出租车：€58（太贵了，应该坐机场快线的，但俊昊说行李太重——现在行李没了）
-超市采购（Rewe）：
-矿泉水1.5L x 2：€1.98
-吐司面包（降价处理，明天到期）：€0.89
-鸡蛋10枚：€3.49
-牛奶1L：€1.29
-香蕉一把：€2.15
-辛拉面5包：€4.95（比首尔贵三倍，抢劫）
-牙膏（Colgate，德国牌子不敢用）：€2.79
-厕纸4卷：€3.99（俊昊说德国纸太硬，像砂纸）
总计：€20.53
俊昊在换算成韩元时皱了眉头。€4.95的方便面，差不多七千韩元。他说：“在首尔，这够我们吃两顿烤肉了。“
我没有告诉他调料包的事。它现在躺在厨房垃圾桶里，红色的粉末撒在一些棕色的纸团上。我把它埋在了最下面。
21:15
俊昊 asleep了。时差让他像棵树一样栽在床上，风衣都没脱。我帮他解开扣子，发现他的衬衫后背全湿了。他一直在出汗，虽然柏林比首尔凉快得多。
我打开绿色笔记本，发现我不不知道该怎么写。在首尔时，我想象我们会写：今天去了勃兰登堡门，今天注册了大学，今天开始了新生活。
但实际上，今天只是等待，失去，和计算。
我听见窗外的电车声，Ding-ding-ding，然后是轮胎碾过石子的声音。这种安静和首尔不一样。首尔的安静是充满人的安静——你知道墙后面有人，楼上面有人，楼下有人。这里的安静是真空的，像是被世界遗忘了。
俊昊在梦里说梦话了。是韩语：“보고서제출해야돼“（得交报告了）。即使在梦里，他还在为三星工作。也许他梦见了那个他没有辞掉的工作，那个他为我放弃的前程。
我摸了摸他的头发。他动了动，但没有醒。
我想在日记里写下：我们会好的。我们会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重新学会相爱，就像刚结婚时那样。
但我写不出来。因为我的手指上还沾着辛拉面的红色粉末，洗不掉，像某种预兆。
明天待办：
1.去失物招领处确认行李（虽然知道没用）
2.大学注册（Anmeldung）
3.买网线（公寓没有WiFi，这是犯罪）
4.打电话给妈妈（必须说好话，必须说我们很快乐）
5.看看俊昊的风衣能不能洗（他出汗太多了）
德语单词今天：
- verloren（丢失的）——像我们的行李，像我们的未来
- fremd（陌生的）——像我看着俊昊时的感觉
- leicht（轻的）——他说“轻装上阵“时用的词，但感觉像leer（空的）
晚安，绿色笔记本。
晚安，来德第一夜。
수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