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汐进外门弟子堂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整个外门。
传话的人添油加醋,越说越离谱。有人说她把苍烈烧成了废人,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还有人说墨珩长老亲自收她当了关门弟子。
以前欺负过她的人,一个个都怂了。要么远远看见她就躲,要么躲在角落里眼红嫉妒,嘴里嘟囔着“不就是走了狗屎运吗”,但声音压得很低。
外门的修炼,比杂役院严得多。
每天天刚蒙蒙亮就得去演武场集合。迟到的人罚站一个时辰,站在正中间,所有人都能看见,站到腿打颤、脸发青才能走。
灵汐第一天去的时候,天还没亮。她寅时就醒了——不是被叫醒的,是冻醒的。
她起了床,用冷水抹了一把脸。水盆里结了冰,她用拳头砸开,冰碴子划破了手指,血滴在水里。她把手指放嘴里吮了一下,血腥味又苦又涩。
演武场在外门弟子堂后面,一块平整的青石地,能容下两三百人。灵汐站在最后一排——不是被人赶过去的,是她自己选的。她想先看看情况,不想太扎眼。
执事姓陈,四十来岁,脸上没什么肉,颧骨很高。他说话的时候下巴抬着,看人都是从眼皮子底下往上翻。
“今天的课目:练剑、吐纳、感悟灵气。谁偷懒谁加练,加练就是多练一百遍。做不完不许吃饭,不许睡觉。”
练剑先从基本功开始。刺、劈、撩、扫,每个动作一百遍。
灵汐没学过剑。她照着前面那人的动作比划,手生得很。别人刺出去剑是直的,她刺出去是歪的,剑尖往下耷拉。
五十遍。七十遍。
一百遍做完,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但执事说休息的时候,别人都坐下了,她还站在原地,举着剑又刺了十遍。每一遍都很慢,但每一遍都比上一遍直了一点。
陈执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吐纳练气更折磨人。
别人拿着灵石,没一会儿就能把灵气吸进丹田。灵汐得花双倍时间,一点一点慢慢吸。灵气到她手里像不听话的水,刚从灵石里吸出来,还没走到丹田就散了。
她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攥着一块下品灵石,闭着眼睛一遍一遍地试。吸进来,散了。再吸,又散了。旁边的弟子已经换了第三块灵石,她还在第一块上磨。
但她不急。她把好不容易攒的一缕灵气引到丹田深处,让狐火裹住它慢慢烧。杂质烧掉了,剩下最精纯的那一点,沉到丹田底部。
一滴水也是水。
到了感悟灵气,灵汐反而比其他人强。狐火帮她打通了一部分经脉之后,她的感知被打开了——不是慢慢开,是轰然打开。
陈执事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看了一会儿,丢下一句话:“感知还行。回去多练练基本功。”
这是她三年来听到的第一句肯定的话。
修炼结束,太阳快落山了。灵汐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回杂役院,迎面被两个人拦住了去路。
带头的叫石獠,苍烈的跟班。瘦得像根竹竿,脸上没什么肉,走路肩膀一耸一耸的。他身后站着刘全,脑子不太好使但力气大。
石獠双手抱胸,下巴抬得老高:“灵汐,别以为进了弟子堂就了不起了。烈哥说了,你之前伤了他,欠他的,迟早要还回来。就算长老护着你,也护不住你一辈子。”
刘全用手指点着灵汐的鼻子:“识相的就给烈哥磕三个响头赔罪,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灵汐没动。她看了一眼那根手指,又抬起头看着刘全的眼睛,眼神很平。刘全被她这么一看,手指不自觉地缩了回去。
“我和苍烈的恩怨,我们自己了结。用不着你们出面。”
石獠脸上抽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丫头敢顶嘴。以前在杂役院,她见了他就缩在墙角,一动也不敢动。
刘全忍不住了。他挥着拳头朝灵汐打过来,拳风里带了点灵气,直奔她面门。
灵汐身子一侧,拳风擦着她耳朵过去。她没还手,但指尖亮了一下——一簇比豆粒还小的蓝光闪了闪,灭了。
刘全的拳头打空了,人往前栽了一步。还没站稳,手臂突然一阵发麻。低头一看——袖子上结了一层白花花的薄霜。他用另一只手去拍,一拍,袖子上的布料碎了,跟干树叶似的,一碰就成渣。
刘全的脸刷地白了。
石獠脸色也变了。他没看见灵汐出手,但他看见了那层霜。他脚往后缩了半步,腿肚子有点转筋。
“你敢动手?!我要去告诉执事——”
“是你们先拦路,先动手打我。”灵汐声音冷下来,往前走了一步。
她没点火,但石獠和刘全都觉得周围的空气突然冷了几度。刘全打了个哆嗦,嘴唇发紫。
“再敢拦我,就别怪我不客气。”
石獠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恶狠狠地丢下一句“你给我等着”,拉着刘全就跑。
跑出去几十步,刘全喘着粗气说:“我没看见她点火……但我的手麻了,袖子碎了。”
石獠咬着牙:“回去告诉烈哥,这丫头比传言的还邪门。得让夜枭师兄早点动手。”
两人对视一眼,加快脚步。
杂役院,苍烈的屋子。
屋里没点灯。桌上摊着几张纸,画着灵汐屋子的布局图,旁边放着一包黄纸包着的药粉,封口盖了个红印,写着“封灵散”。
夜枭坐在床沿上,左胳膊缠着绷带。他脸色很差,嘴唇发白,眼窝凹进去。
苍烈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一块令牌,翻来覆去地转。
“表哥,那丫头今天又动手了。石獠说她的火比以前还厉害,没点火就能冻人。”
夜枭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胳膊,绷带下面有一块巴掌大的烧伤,不红不肿,但摸着是凉的。大夫说这是寒气入体,伤了灵脉,得养一个月。
一个月太长。他等不了那么久。
“三天后的外门考核,她会参加。”
苍烈点头:“对。外门新人必须参加,不参加就没有弟子身份。考核的地方在西侧山谷,地方偏,林子密,往年经常有人受伤,长老查都不查。”
夜枭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计算。
“花点灵石,找几个人。”
苍烈眼睛一亮:“我已经找好了。四个炼气四层以上的外门老手,带头的叫墨奎,炼气五层,下手最狠,手里有过人命。他现在缺灵石,给钱就办事。”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牌递过去:“这是他的信物,我已经付了五十块灵石定金。”
夜枭接过令牌看了一眼,扔回去。
“不够。封灵散,考核的时候想办法让她闻进去,封了她的灵力,看她那破火还怎么烧。”
苍烈的嘴角慢慢咧开:“封灵散我早就准备好了。”他指了指桌上那包药粉,“这些够她用十次。”
夜枭点头,靠在床头上,闭上眼睛。呼吸很重,像每喘一口气都要用很大力气。
“办干净点。别留把柄。”
苍烈把令牌收好,走到门口:“表哥放心。这次她死定了。”
那天夜里,灵汐没回杂役院。
她去了后山一个废弃的山洞。这是她以前做杂役时发现的——有一次被苍烈追着打,她慌不择路跑到后山,一脚踩空摔进洞里,躲了一夜。
洞不大,但里面干燥,风灌不进来,比杂役院的破屋子暖和多了。
灵汐在洞口坐了一会儿,竖起耳朵听了一阵——风声,树枝声,远处山涧的水声,没有脚步声——确认没人跟来,才钻进洞里。
她从怀里掏出那几块灵石碎片,盘腿坐好,闭眼运转狐火。
狐火从丹田里升起来,顺着经脉走到掌心,从指尖渗出来——很微弱,只有一小簇,在黑暗的山洞里像一只萤火虫。
她把狐火引到灵石碎片上。火焰裹住碎片慢慢烧,灵石里的灵气被逼出来,一缕一缕的,像烟一样往上飘。
灵汐张嘴一吸,灵气钻进喉咙,沉到丹田里,在狐火中转一圈,变成自己的灵力。
以前吸完一块灵石要一个时辰,现在半个时辰就吸得干干净净。
她一遍一遍地吸,一遍一遍地炼。丹田里的灵力越来越多,从一滴水变成一小滩,从小滩变成一个小水洼。狐火也越来越旺,从一小簇变成拳头大小,在山洞里跳动。
体内那层封印又碎了一块。
碎的时候不疼,只听咔嚓一声。一股温热的力量从裂缝里涌出来,顺着经脉流遍全身。
她打了个哆嗦——不是冷,是舒服。
她的耳朵动了一下。洞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清晰——风吹枯枝,雪从枝头掉落,山涧水流,甚至几只冬眠的虫子在土里翻身,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睁开眼,瞳孔在月光下缩成一条细缝。然后眨了眨眼,瞳孔又变回圆形。
三天后的外门考核,她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苍烈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夜枭也不会。他们会设陷阱,会找帮手,会用一切手段对付她。
她必须变得更强。强到让他们不敢动手,强到让他们动手也赢不了。
灵汐闭上眼,继续修炼。
月光从洞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洞壁上的霜慢慢化开,水珠顺着石头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她没听见。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丹田里那团幽蓝色的火焰上。火焰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