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的夏天,苏北淮安的日头毒得像火炭,把沈家庄的麦浪烤成一片晃眼的金。风卷着麦香扑过来,带着股晒得发焦的热气,沈岚蹲在田埂上,指节把那张印着烫金大字的师范中专录取通知书攥得发皱。
她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投在刚割过的麦茬上。不远处,父母佝偻的背影在麦浪里起伏,父亲沈德贵的脊背弯得像张弓,每挥一次镰刀,后颈的汗就顺着皱纹滚进衣领;母亲李桂英腰上缠着旧布巾,时不时直起腰捶两下,手搭在眉骨上往田埂这边望,看见她还蹲着,又埋下头继续割。
沈岚的喉结动了动,手伸进裤兜,指尖触到那张被揉得软塌的高中志愿书。上周填志愿时,班主任还拉着她的手说:“沈岚,你是咱班的尖子生,肯定能考上县里的重点高中,将来考大学没问题。”她当时低着头笑,心里盘算起高中三年的学费——弟弟明年要上初中,妹妹还在念小学,家里的三间土坯房漏着雨,去年的医药费还欠着村医两百块。
“岚岚!回家吃饭了!”母亲的喊声穿过麦浪飘过来,带着点疲惫的沙哑。
沈岚赶紧把录取书塞进布书包最底层,拍了拍沾在裤腿上的麦芒,跑过去接过母亲手里的镰刀。母亲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麦灰,她摸了摸沈岚的头:“咋蹲那半天?累了就歇着,别硬撑。”
“不累,”沈岚把镰刀扛在肩上,声音有点发闷,“我在想通知书的事。”
晚饭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一盏煤油灯悬在梁上,昏黄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父亲端着粗瓷碗,一口接一口地灌着自酿的米酒,酒液顺着他的下巴淌进衣领,他也没擦。母亲把仅有的两个鸡蛋夹进沈岚碗里,自己扒拉着碗里的麦饭:“今早去村部取了信,是你的录取书吧?”
沈岚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碗里的鸡蛋还带着余温,烫得她指尖发麻。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浸了水:“爸,妈,我想好了,念师范,毕业就能当老师,早工作早养家。”
八仙桌上的煤油灯跳了一下,父亲的动作猛地停住。他放下酒碗,指节在桌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蛙鸣,母亲的筷子掉在碗边,发出“当啷”一声轻响。
“你这孩子,”父亲的声音哑得厉害,他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纸,手抖得卷不上烟,“高中志愿书我看了,你填的是县一中。班主任昨天还来家里,说你是块读书的料……”
“爸,”沈岚打断他,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弟弟妹妹要上学,家里的房要修,你去年咳得那样,也没去县城看……师范管吃住,毕业还包分配,比念高中划算。”
父亲没说话,闷头灌了一大口酒,辣得他直咳嗽。他伸手把碗里的鸡蛋夹回沈岚碗里,鸡蛋在碗里滚了一圈,沾了些麦饭粒。“爸没用,”他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让你受委屈了。”
“爸,我没委屈。”沈岚赶紧低头扒饭,把眼泪混着麦饭咽进肚子里。她想起田埂上那片麦浪,想起师范录取书上“包分配”三个字,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却又莫名地踏实。
母亲抹了抹眼角,往沈岚碗里添了勺麦饭:“那就念师范,以后当老师,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比在地里强。明天我去给你扯块布,做件新衣裳,报道时穿。”
沈岚点点头,把碗里的鸡蛋掰成两半,一半夹给母亲,一半夹给父亲。煤油灯的光忽明忽暗,映着三个人的脸,堂屋里飘着麦饭的香气,还有父亲身上淡淡的酒气。她摸了摸裤兜里的高中志愿书,纸已经被汗水浸得发潮,她悄悄把它揉得更紧,塞进了书包的最角落。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八仙桌上,照得那张录取通知书的边角泛着微弱的光。风卷着麦香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夏夜的燥热,沈岚嚼着麦饭,心里盘算着开学要带的东西,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却带着点对未来的盼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