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七月半,雨水里都透着一股化不开的纸灰味。
长街两侧,家家户户的门前都点着两盏白惨惨的引魂灯。
更夫敲着破锣,缩着脖子在青石板路上蹚水,嘴里嘟囔着“阴人借道,阳人避退”。
长丰镇,长乐坊赌档。
“开!大!通杀——”
荷官拉长了公鸭嗓,将案桌上的散碎银两和铜钱猛地一搂。
围在一旁的赌徒们爆发出阵阵哀嚎。
唯独角落里,一个穿得洗发白、下摆沾满泥点子的青衫书生,
死死盯着自己面前推成小山的碎银,浑身发抖。
这书生名叫陈生,长丰镇陈家大族的偏房庶出。
此刻,他那张常年带着病容、深陷的眼窝里,正迸发着病态的狂喜。
“赢了……我赢了!大户堂兄,你说我陈生是个只会拽文的废物,
今日,我要让你把吞了我爹的那两亩祖田全吐出来!”
陈生一把将碎银揽进怀里,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贴身的里衣里,还藏着半根折断的素银簪子——
那是妻子阿婉连夜给人浆洗缝补、熬红了双眼才存下的最后一点嫁妆。
出门前,阿婉跪在地上拽着他的衣角哭求,他却还是狠心掰断了簪子,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赌场。
“只要买一份最贵重的寿礼,明日老太爷七十大寿,我必定能重回陈家宗祠!”
陈生大口喝着美酒,激动地将银子揣进怀里,跌跌撞撞地冲出了赌坊。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秋风裹挟着寒意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陈生在幽暗的街巷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不知是不是喝了些劣酒,
他总觉得今夜的街道有些眼生。
四周的宅院都没有点灯,唯独巷子尽头,亮着两盏惨绿色的灯笼。
那是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纸扎店。
狂风卷开半掩的木门,里头并没有棺材铺常见的木屑味,
反而飘出一股刺鼻的奇楠香混杂着陈年老土的腥气。
陈生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昏暗的屋内,密密麻麻地站满了扎得栩栩如生的童男童女。
它们脸颊上涂着两坨夸张的红胭脂,嘴角僵硬地上扬,
空洞的眼睛似乎都在死死盯着这个闯入的活人。
“客官,买物事?”
一道幽幽的声音从柜台后飘出。
一个面色比纸人还要惨白几分、瘦若竹竿的老头无声无息地探出半个身子,
手里还拿着一柄糊了一半的招魂幡。
陈生打了个寒颤,酒醒了大半,但摸了摸怀里的银子,还是壮起胆子结巴道:
“老、老丈,镇上的大木行都关门了。
我家老太爷明日七十大寿,我想寻一口……最上等的寿材。”
在江南的规矩里,高寿老人办大寿,晚辈送上一口上好的棺木,名为“添寿”,是大孝。
老头闻言,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几乎咧到了耳根:
“上等的寿材?巧了,小店刚从极阴之地的泥沼里,挖出了一口好东西。”
老头干枯如鬼爪的手掀开内堂的黑布。
顿时,一股宛如实质的寒气扑面而来,屋内的烛火瞬间变成了幽绿色。
那是一口仅有寻常棺木三分之二大小的黑棺。
通体漆黑如墨,非木非石,表面没有任何雕花,却隐隐渗出一层黑色的黏液。
站在这口棺材前,陈生只觉得连魂魄都要被冻僵了。
“千年黑木阴沉棺。经雷击而死,埋于九幽之下吸纳阴气聚形。”老头幽幽地说,
“活人睡不进去,但若是将此物献于高堂,镇宅聚财,必定能让客官……升、官、发、财。”
“升官发财”四个字,老头咬得极重。
陈生此刻已被执念蒙了心智,哪里还顾得上这物件透着的邪气。
他脑海中全是在宗祠里扬眉吐气的画面,当即掏出所有碎银拍在柜台上:
“买了!但这么重的物件,我一个人怎么运回去?”
老头收起银子,桀桀怪笑:“无妨,小店包送。小的们,替陈相公抬棺!”
话音刚落,角落里原本静止不动的八个纸扎艄公,竟发出“窸窸窣窣”的纸张摩擦声。
它们动作僵硬地走上前来,用纸做的肩膀稳稳扛起了那口沉重无比的黑棺。
陈生揉了揉眼睛,吓得双腿发软。
瞬间惊恐的夺门而逃。纸扎小人抬着棺椁一路尾随。
……
次日,陈家古宅,祠堂大院。
雨势未停,祠堂内却张灯结彩,香火鼎盛。
长丰镇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主座上,七十岁的陈老太爷正襟危坐,
只是面色透着一股古怪的青灰,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
堂下,一身锦缎的陈大户正大声向宾客炫耀着自己献上的一座金玉佛像,
余光却鄙夷地瞥向门口:“哎呀,这都什么时候了,我那不成器的堂弟陈生怎么还没来?
莫不是连给太爷磕头的草鞋都买不起,躲在哪个破庙里哭吧?”
宾客们发出一阵哄笑。
就在这时,祠堂外突然阴风大作。
原本明亮的灯笼“噗噗”几声灭了一半,气温骤降,不少人都打了个寒颤。
“太爷!孙儿陈生,来给您贺寿了!”
陈生激动得变了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八个面无表情、脚跟不着地的“人”,
抬着一口渗着黑水的黑木棺材,迈过了祠堂高高的门槛。
“砰!”
黑木阴沉棺被重重地放在了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臭与极寒之气瞬间弥漫了整个祠堂。
离得近的几个女眷当场被冲得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放肆!陈生你疯了吗!就算添寿,谁会送这种阴气极重的阴沉木!”
陈大户最先反应过来,指着陈生的鼻子破口大骂。
陈生愣住了,他本以为这口罕见的棺材能惊艳四座,却没想到宾客们像躲瘟神一样躲着他。
“不……这不是死人坟里挖的,这是千年阴沉木,能镇宅聚财的!”
陈生慌乱地解释,转头看向主座,“太爷,您见多识广,您看看……”
老太爷死死盯着那口黑棺,浑身开始剧烈地颤抖。
没有人知道什么情况,老太爷像是中了某种邪术。
此刻,黑木阴沉棺的滔天阴气,像是彻底激活了老太爷体内的蛊虫。
“呃……嗬嗬……”
老太爷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怪声,他的脸颊上突然鼓起无数条黑色的青筋,
像是有千百条虫子在皮肤下疯狂游走。
“太爷!您怎么了!”陈大户惊呼。
在众目睽睽之下,老太爷猛地站起身,双眼圆瞪,眼角、鼻孔、耳朵里突然喷出大量的黑血!
那黑血落在地上,竟然还在诡异地蠕动,细看之下,竟是无数比头发丝还细的黑色毒蜈蚣!
“扑通!”
老太爷直挺挺地从太师雨上栽倒下来,脸正好砸在那口黑木棺材上,当场气绝身亡。
“杀人啦!陈生用邪物咒杀了老太爷!”陈大户眼珠一转,立刻凄厉地惨叫起来。
陈生彻底瘫软在地,绝望地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水的手。
他手足无措的盯着眼前这一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