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警报灯疯闪。
蜂鸣扎得耳膜生疼,连呼吸里都裹着消毒水和铁锈混在一起的腥气。
无菌玻璃墙对面,白大褂们拍着门嘶吼,声音闷得像溺水。没人开门。
脚步声整齐,冰冷。
黑靴子踩过散落的文件,消音器闷响一声,又一声。
只有一句压得极低的指令:“按预定方案,目标区域全部清除,不留任何痕迹。”
最后一声枪响落时,操作台的泄露数值冲破了顶。
无色的气溶胶顺着通风管往上飘,融进了外面的风里。
带队的人最后扫了一眼屏幕,转身。
角落一行乱码般的异常数据,峰值死死钉在自毁倒计时的最后一秒。
三分钟后,爆炸掀翻了整片地表。
尖叫、血迹、没说完的话,全埋在了百米深的废墟里。
风还在吹。
陆衍是被指尖的刺痛弄醒的。
不是实验室短路的灼痛,是碎玻璃扎进肉里的锐痛。
睁眼就是灰蒙蒙的天,像块脏透了的塑料布,严严实实罩在头顶。
头疼得像被棍子搅过,撑着地面坐起来,掌心又按到更多碎玻璃,冰凉的尖刺顺着神经往上爬。
这里不是他熬了三天三夜的实验室。
没有通风橱,没有贴满便签的实验台,没有嗡嗡转的离心机。
他坐在一条陌生的街中央,身边是翻倒的路牌、砸变形的单车,碎玻璃铺了满地,路边的店铺玻璃全碎了,货架倒得横七竖八。
整条街静得吓人。
没有车鸣,没有人声,连鸟叫都没有。
只有风刮过断壁的呜呜声,卷着张奶茶广告蹭过他的脚踝,“第二杯半价”几个字艳得刺眼,和满地狼藉格格不入。
“操。”
声音哑得厉害,一开口,喉咙里像卡了砂纸。
最后的记忆停在实验室炸开的强光里,改了三版的电路短路,电火花炸开的瞬间,他就没了意识。
难道是实验室炸了?可这里连个救护车的影子都没有。
他扶着断了半截的路灯杆站起来,腿软得像踩棉花。
风又刮过来,带着点铁锈混着腐物的腥气,远处飘来一声拉长的、不像任何活物的嘶吼。
陆衍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全炸了。
几乎是跌跌撞撞地,他冲进了离得最近的那家便利店。
玻璃门碎了大半,他反手拉上仅剩的半扇,用倒在地上的冷柜死死顶住,直到门推不动了,才顺着冷柜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肺里灌了冷风,疼得厉害,可他连咳嗽都不敢大声,牙关咬得死紧,屏住呼吸听外面的动静。
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声。
店里也乱得一塌糊涂,零食饮料散了一地,踩烂的面包、打翻的牛奶,甜腻里裹着发酸的味道。
缓了十分钟,胸口的起伏才平下来,他扶着冷柜站起来,第一件事是找水——喉咙干得快冒烟了。
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滚在脚边,他弯腰捡起来。
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瓶身,脑子里突然炸开一行行字,连期末熬通宵背的冷门耐温参数都清清楚楚:
PET材质,耐温上限70℃,可做简易漏斗、储水容器,瓶身无破损,封口完好,无二次污染风险。
陆衍手一抖,瓶子直接砸在了地上。
僵在原地,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第一反应是熬了三天三夜,又受了惊,出现了幻觉。
他蹲下去,再碰一次。
一模一样的内容,一字不差。
不是幻觉。
心跳一下子提了上来,带着点无措的慌,他视线扫过旁边的压缩饼干,下意识碰了碰。
脑子里立刻扫过一行信息:真空铝箔包装,无破损鼓包,无霉变风险,包装可用于反光求救。
陆衍的呼吸一下子卡在喉咙里。
他握着瓶子,指尖还在抖,脑子里乱糟糟的,可那些清清楚楚的参数,像一根浮木,让他在翻江倒海的慌里,好歹抓住了点实在的东西。
他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压下了那股翻江倒海的慌。
他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光,在店里慢慢翻。
柜台抽屉被砸变形了,拉了两次才拉开,刺耳的吱呀声吓得他瞬间僵住,屏住呼吸听了半天外面的动静,才敢继续翻。
两个满电的共享充电宝,配套的充电线,还有个掉在地上的黑钱包。
钱包里有身份证、学生证,照片上的人跟他长得一模一样,名字也叫陆衍,十八,刚高考完,家就在这条街后面的宁安小区。
口袋里还有部黑屏的手机,按开机键,亮了,只剩5%的电。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插上充电宝,盯着屏幕上的电量跳到15%,才松开攥得发白的指尖,点开了相册。
锁屏是少年和一对中年夫妻的合照,笑得很青涩。
没信号,通知栏全是未接来电,备注“爸妈”,最后一通,是三个小时前。
相册最顶部,是少年写了一半、没发出去的朋友圈截图,两个小时前:
“楼下的猫疯了,眼睛通红,扑着咬单元门。门口的梧桐树一晚上长到三楼,根把水泥地掀了。爸妈电话打不通,你们到底在哪?”
往下翻,是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他爸妈最后发的消息,三个小时前:
“我们在便利店很安全,千万别出来!外面全是疯掉的动植物!千万别出来!”
后面是少年发的几十条未读消息,最后一条,两个小时前:
“我听到便利店那边有叫声,我过来找你们。”
再往下,是全城推送的紧急预警截图,也是三个小时前发的:
【全城紧急预警:未知感染源全面扩散,全市动植物出现未知畸变,攻击性极强。请所有市民立刻锁死门窗,待在室内,严禁外出!严禁接触陌生动植物!】
最底部,是三天前的高考志愿截图,第一志愿,江州市理工大学,应用化学与材料学专业。
跟他读了四年的专业,分毫不差。
陆衍拿着手机的手,一点点凉了下去。
他穿越了。
穿到了一个同名同脸同专业的少年身上,刚好赶上末日降临的第一天。
少年为了找爸妈,冲出了安全的家门,死在了这条马路上,才让他占了这具身体。
天慢慢黑了。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嘶吼声、爪子抓水泥地的声音、远处模糊的惨叫,隔着一条街传过来,清晰得头皮发麻。
有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玻璃门,哐当一声闷响,陆衍浑身的肌肉一下子绷紧了,指节捏得发白,死死攥住了口袋里的水果刀。
那东西在门口徘徊了几分钟,终于走了。
他不敢开灯,不敢点火,缩在最里面的货架后面,抱着背包,背靠着冰冷的墙。
外面全黑了,只有远处偶尔闪过一点火光,很快又灭了。
他一整夜没合眼。
一闭眼就是实验室炸开的强光,就是身份证上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就是少年没发出去的那句“我过来找你们”。
他想家,想那个有热水有外卖的世界,想没做完的毕业设计,想约好毕业旅行的室友。
可他回不去了。
他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末日里,孤身一人。
恐惧像潮水一样一遍遍拍过来,他只能指尖死死扣着水果刀的刀柄,听着外面的动静,熬到了天蒙蒙亮。
第二天清晨,外面的嘶吼声少了点。
他眼睛熬得发花,看远处的东西都带着重影,手脚软得厉害,包里的水已经喝了大半。
便利店临街,挡不住什么,迟早会被盯上。
更重要的是,少年的爸妈,大概率还在对面小区的便利店仓库里——如果他们还活着。
他必须过去。
深吸了好几口气,他把背包拉开,先往里面塞了一堆能拿到的罐头、水、饼干,背起来颠了颠,太重,跑起来根本迈不开腿,又咬着牙掏出来大半,只留了四瓶矿泉水、五包压缩饼干,还有碘伏、纱布、打火机、水果刀,轻装上阵。
挪开了顶住门的冷柜,他轻轻拉开了玻璃门。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还有散不去的腥气。
街道还是空荡荡的,死寂得吓人。
他贴着墙根走,步子极慢,每一步都先碾开脚下的碎玻璃,怕出声。每过一个路口,都先贴着墙探出头,反复扫过死角,确认没动静才敢迈步。
好不容易挪到斑马线前,刚迈出一步,又立刻缩了回来——风里的腥气突然重了,他屏住呼吸等了半分钟,没动静,才敢把脚踩上去。
刚走两步,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风嘶叫。
陆衍猛地抬头,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
三只比正常流浪猫大了一倍的怪物,蹲在废弃公交车的车顶上,眼都不眨地盯着他。皮毛掉了大半,露着青黑的皮肉,尖牙外翻,爪子又长又利,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是少年朋友圈里写的,疯了的猫。
最前面的橘猫低吼一声,弓起身子的瞬间,另外两只立刻分左右跳下车,绕到了他身后,把退路严严实实堵死了。
三双通红的眼睛锁着他,喉咙里全是威胁的低吼,爪子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尖响。
下一秒,橘猫率先扑了过来,像道灰黄色的闪电,直奔他的脸。
陆衍下意识往旁边扑过去,摔在地上,碎石子擦破了胳膊,火辣辣地疼。橘猫扑了个空,爪子在地上划出四道白痕,身后的黑猫已经趁机扑了上来,直奔他的后颈。
他手忙脚乱翻过身,抓起地上的树枝挥过去,可熬了一整夜,手脚发软,这一棒完全打空了。
黑猫趁机扑到他腿上,爪子狠狠划开牛仔裤,在他小腿上抓出三道深痕,疼得他眼前发黑。
剧痛压过了所有的慌。
陆衍红着眼,扔掉树枝,一把攥住黑猫的后颈,用尽全力把它按在地上,另一只手握着水果刀,狠狠扎进了它的脑袋。
刀刃扎进皮肉的触感顺着刀柄传上来,温热的液体溅了他一脸。黑猫凄厉地尖叫,疯狂挣扎,爪子又在他胳膊上划开好几道口子。
陆衍牙关咬得死紧,死死按住它,把刀拔出来,又扎了下去,直到它彻底不动了,才脱力地松开手,瘫坐在地上。
剩下的两只猫,被血腥味刺激得更疯了,围着他不停打转,随时要扑上来。
陆衍喘着粗气,浑身是血,看着逼近的两只怪物,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他的手在地上乱摸,指尖突然碰到个冰冷坚硬的东西——翻倒的应急工具箱,锁扣摔开了,里面躺着把消防斧,斧刃闪着冷光。
指尖扣住粗糙的斧柄,那些在实验室摸了无数次的钢材特性,一下子涌进脑子里,像救命的锚点,定住了他乱跳的心脏:
钢制消防斧,洛氏硬度45HRC,刃口锋利无崩口,强度足以贯穿畸变生物的皮肉骨骼,重心靠前,适合劈砍,不适合戳刺。
陆衍握紧斧柄,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掌心传上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抖。
最先冲过来的橘猫,被他侧身躲开,反手一斧狠狠劈在了脑袋上,当场没了气。白猫扑过来的时候,他借着转身的惯性,横挥斧刃,精准砍在了它的腰上,怪物惨叫一声,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前后十几秒。
三只畸变猫,全死在了他面前。
陆衍站在原地,握着斧头,大口大口喘气,浑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抖。血顺着斧刃滴在地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他看着地上的尸体,又低头看着自己沾血的手,他捂住嘴,把干呕硬生生憋回去,喉咙里泛起铁锈味。
他长到二十二岁,连杀鸡都没亲眼见过,刚才居然一斧子劈碎了一个活物的头骨。
指尖的斧头还带着未散的冲击力,腿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这不是梦。
他活下来了。
可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更多的茫然也压了过来。
他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所有事都巧得让人害怕?
“淦,早知道杀个猫比滴定还累,当初就不该选有机化学。”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回一下魂,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没人听见。
他扶着路灯杆,弯着腰缓了好一会,直到腿上的伤口疼得站不住,才慢慢靠着杆滑坐下来,他用碘伏给伤口消毒,纱布一圈圈缠好。酒精碰到伤口的时候,疼得他浑身一哆嗦,牙咬得咯吱响,却一声没吭。
就在他把沾血的废纱布团成一团,准备扔进排水沟时,突然注意到,地上他滴的血,和畸变猫的血混在一起,泛起了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蓝光。
和他穿越时,实验室里炸开的那道强光,一模一样的颜色。
指尖也跟着泛起一丝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淡蓝光,快得像错觉。
陆衍的动作猛地顿住。
三个小时前,这个世界的感染源扩散,同一时刻,他在地球的实验室里遭遇短路,失去意识,穿到了这里。
他和原主同名,同脸,同专业。
还有这个莫名其妙的、完全贴合他所学的本事。
之前被慌和怕压下去的所有疑惑,在这一刻,像潮水一样全涌了上来。
他的穿越,这场末日,绝对不是意外。
陆衍捡起背包,重新背好,握紧了手里的消防斧。
斧柄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滑,他又攥紧了几分。
他拖着受伤的腿,一步一步,朝着马路对面挪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