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躯无法冲破世俗的枷锁,但我的灵魂早已重构新的秩序。
——沈时
江湖一术,为尊为强。
尊卑之下,我为浮尘。
强弱之分,我即主宰。
永禾十六年,江南,玉春楼。
红绸高挂,鼓乐喧天。
“五百两!”
这一声过后,满堂静寂。
沈时端坐高台,怀抱着比她身子还大的琵琶,指尖微微发颤。粉色薄纱衣裙裹着她纤瘦的身段,脸上脂粉掩不住眼底的苍白。
“好嘞客官,您稍等~”
老鸨张妈妈甩着大红丝帕,笑得脸上褶子堆成了花,腻得人发颤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得意——光是一个初夜就能拍出五百两,这丫头果真没白养。
小翠将沈时引进二楼雅间时,她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
房内备着不知道做什么用的“合欢酒”。
门“吱呀”推开。
满脸横肉的富商踉跄着靠近,一把抽走她遮面的圆扇。酒气混着油腻的体味扑面而来,沈时胃里一阵翻涌。
恶心。
真恶心!
但她面上不显,这种时候得罪他,于沈时而言半点好处都没有。
“真水灵……”
他伸手扯她的衣襟,粗粝的指腹擦过她的锁骨。
“不要!”
沈时死死攥住领口,指节发白。
富商一巴掌扇过来。
她整个人摔在榻上,半边脸火辣辣地疼,耳边嗡鸣,嘴里尝到淡淡的血腥味。
十年了。
她在这玉春楼待了整整十年。
不人不鬼地活了十年。
沈时五岁那年,是被人牵着手走进这道门的。
牵她进来的不是人贩子,是隔壁的陈大娘。
她记得那天。
阿志刚走。
那个将她从襁褓中救出、养了她五年的哑巴忠仆,在她五岁生辰前一天病死了。
起早贪黑在码头干活,染了风寒也没人肯治,就这么瘦成一把骨头,连摸她发顶的力气都没有就闭了眼。
沈时跪在陈大娘门前磕头,求她帮忙料理后事。
而陈大娘把她带到玉春楼,换了一包银钱。
“以后你就在这里,能吃饱穿暖。”
陈大娘蹲下身,轻声细语地哄她。
五岁的沈时信了。
直到陈大娘转身离开,张妈妈把她拽进后院。
“饿几天,胖了可不行。”
她被关进一间小屋。
这是沈时记忆里,张妈妈说的第一句话。
门从外面锁上,只留一条缝。
沈时没有哭闹。
哭闹没用。
她只是扒着门缝,看着那把锁。
后来她学琵琶,学规矩,学看人脸色。饿到皮包骨是常事,柴房是她的第二间卧房。
藏钱被打,偷吃被打,逃跑被打。
挨完打,就被关柴房。
可她还是要藏钱。
因为只有攒够了钱,才有逃出去的希望。
那些钱,是她活下去的念想。
富商解开衣袍压上来,沈时拼命推拒,又挨了一巴掌。眼前发黑,耳朵里的嗡鸣声更响了。
慌乱中,她摸到发髻上的银钗。
那是阿志留给她唯一的遗物。
当年他抱着她从京城逃到江南,身上值钱的东西都当了,唯独留下这支银钗。
阿志临终前递给她的那封家书里,说这是她娘的物件。
沈时从未见过娘。
她只知道,十六年前,京城沈家被诛三族。她的生父是户部尚书沈衿,因进谏兴修水利触怒太后,满门抄斩。
母亲林晞将她塞进忠仆阿志怀中,只留下一封家书。
阿志是个哑巴。
他养蚕、捕鱼、帮人跑腿,不会说话,却把她养得白白胖胖。临终前,他从枕头下摸出那封家书,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催她打开。
沈时那时没有看。
待阿志闭眼后,她才打开。
她忘不了那封信的内容,也忘不了阿志临终前落下的那滴清泪。
她烧了那封家书,灰烬扬在院中大榕树下。
因为在她心里,养她五年的阿志才是阿爹。
如今,阿爹留给她的银钗,成了她手中唯一的武器。
没有犹豫。
沈时握紧银钗,用力刺入男人脖颈。
鲜血喷溅。
温热的液体溅在她脸上、衣襟上,比张妈妈的大红衣裳还要刺目。
富商瞪大眼,喉咙发出“嗬嗬”的嘶声,抽搐几下便没了动静。
沈时浑身发抖。
她杀人了。
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支银钗,血腥味浓得让她想吐。可她知道,她不能停下来。
她用床幔胡乱擦掉脸上的血,剥下男人那件紫色锦袍套在身上。衣袍太大,空荡荡地挂在她瘦削的肩上。
转身时,她看见地上躺着一张纸。
卖身契。
大概是这种客人玩死姑娘是常事,张妈妈干脆直接把卖身契给了他。这样出了事,也怪不到玉春楼头上。
沈时见过太多次。
那些进了雅间再出来的姑娘,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有的甚至没有机会再出来。
她才不要变成那样。
沈时将那张纸凑近烛火,看着它烧成灰烬。
然后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楼下就是后院,地面铺着青石板,有点高。
但死不了。
沈时在心里做好建设,纵身一跃。
娇小的身躯重重砸在地上,脚踝传来一阵剧痛。她在地上翻滚几圈才停住,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疼。
但她不敢停。
沈时咬紧牙关爬起来,急急忙忙从自己屋里取来藏起的银钱,一瘸一拐地往城门方向跑。
幸好她们都在大堂,幸好这里离她的房间近。
城门口有马贩子,她扔下从富商身上搜刮的银子,牵了匹马就往城外冲。
她不会骑马,只能学着以往见到的镖客的样子,费力爬上马背,死死攥住缰绳,双腿夹紧马腹。
马蹄乱踏,五脏六腑都快颠出来。
身后隐约传来官兵的呼喊和马蹄声。
沈时不敢回头,不敢停。
直到所有声音都消失在夜色里,直到周围只剩下风声和自己的喘息,她才敢让眼泪流下来。
满脸是泪。
她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自由了。
她终于自由了。
月光冷冷地照在前方漆黑的路上。沈时攥紧缰绳,望向那片未知的黑暗。
从今夜起,她不再是玉春楼的小沈。
她是沈时。
一个手上沾血的逃犯。
一个要好好活下去的人。
一个......自由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