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浑身都在疼。
李豫睁开眼,头顶是明黄色的帷幔。空气里有股龙涎香的味道,混着药味。耳边有人在小声哭。
“陛下……您终于醒了……”一个尖细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偏头,看见一张白白净净的脸,紫色袍子,戴着幞头。是个太监。他猛地坐起来,脑袋像要裂开一样。低头看自己的手——年轻,白净,手指修长,没有老茧,没有伤疤。
这不是他的手。
他抬手摸脸。胡须稀稀拉拉,像二十出头的小年轻。
“镜子。”
太监愣了一下,赶紧跑去拿铜镜。
镜子里的人他不认识。二十七八岁,长得不赖,但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发白干裂。眉心有颗暗红色的痣。
“你是谁?”
太监扑通跪倒:“陛下,奴婢是郕国公派来服侍您的。昨夜您吐血昏过去了,太医说是惊悸过度伤了心脉……”
郕国公。李辅国。
“现在是哪一年?”
“陛下,今年是宝应元年。”
宝应元年。安史之乱还没平定,玄宗、肃宗都在今年死了。李辅国发动政变,把太子李豫推上了皇位。
他闭上眼睛。最后的记忆是一片草原,身边有亲兵,远处有雾墙,雾里好像有一支军队——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一直往下坠。
两个人在他脑子里打架。
一个是穷书生,爹死得早,在寺庙里读书,粥都喝不上。每天煮一锅粥,等粥凉了划成四块,早上两块晚上两块。同学给他送好吃的,他拒绝,说怕自己以后吃不下苦。
另一个是大唐太子,生在皇宫,被太监养大。眼看着父皇被李辅国捏在手心里,眼看着张皇后被人砍死在殿前,自己躲在屏风后面发抖,裤腿都湿了。
现在他当了皇帝,满朝文武没有一个是自己的人。
两个人,挤在一个身体里。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陛下,郕国公来了。”
李豫抬起头。殿外的光被一个巨大的影子挡住了。
门被推开。没人通报,没人敢拦。
李辅国大步走进来。五十来岁,大高个,宽肩膀。紫色官袍,腰上挂着金鱼袋。面貌丑陋,嘴大腮宽,颧骨老高,两道眉毛又粗又浓。脸上没胡子,皮肤泛着不健康的青白色。
他走到床边三步远停下。没弯腰,只是微微点了下头:“陛下身体好些了?”
李豫声音沙哑:“朕没事。”
“那就好。”李辅国点点头,“先帝丧礼明天举行,陛下得亲自扶灵。今晚的安排,老奴已经让人准备好了。”顿了一下,“张氏谋逆的事,陛下不用担心,程元振已经处理干净了。”
他说“处理干净”时嘴角动了一下。李豫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灭口,一个不留。
“陛下,”李辅国往前走了一步,“今晚您住哪儿?”
李豫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龙涎香混着铁锈,这是长期掌权的武官才有的味道。
“朕住长生殿,给父皇守灵。”
李辅国眯了眯眼,盯着李豫看了好几秒。那眼神像在掂量什么。然后他点点头:“老奴这就去安排。”转身要走,又停下来,侧过头,语气像在哄小孩:
“陛下只管在里头坐着,外面的事交给老奴。”
说完,大步走了。靴子踩在金砖上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一下一下,像钉钉子。
殿里安静下来。太监跪在地上发抖,额头抵着砖,不敢抬头。
他站起来,腿发软。扫了一眼屋里,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害怕和讨好。这些都是李辅国的眼线。他说什么做什么,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那个人耳朵里。
长生殿偏殿。
李豫跨进门。李辅国正坐在桌子前,手里拿着笔,没站起来。他身后站着程元振,三十七八岁,暗红铠甲,腰里别着刀。桌边坐着元载,四十来岁,瘦长脸,三缕长胡子,穿着素色官袍,看着挺恭敬,但那双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陛下,”李辅国把一卷文书推到李豫面前,“先帝走了,新君登基,按规矩要大赦天下、加封百官。这是臣拟的名单。”
李豫展开。最前面几行:李辅国加司空兼中书令;程元振拜右监门卫大将军;元载迁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郭子仪只加了七百户,让他去修皇陵。
李豫合上文书,没急着说话。他看着李辅国。这人在等他开口——准确地说,在等他点头。
脑子里那个穷书生又冒出来了。当年那个权相也是这副做派,把名单往桌上一拍,等着他乖乖画押。他没画,而是先勾了几个名字,说这些人可以,另外几个再议。权相愣了一下,最后各退一步。
画面一闪就没了,但他抓住了那个节奏——先答应大部分,再在关键处动刀子。
“各位都是国家的栋梁,准了。”李豫声音平稳,甚至带着几分诚恳,“另外,郕国公劳苦功高,特进爵博陆郡王。”
李辅国三人一愣。太监封王,从来没听说过。
李豫没停,不紧不慢地说:“古人说,‘王者之师,必有尚父’。朕还想尊博陆王为‘尚父’。”
“尚父”两个字一出来,殿里的空气变了。程元振的手僵在半空,元载的呼吸停了一下。李辅国那张丑脸上闪过一丝奇怪的表情——不是惊讶,也不是高兴,而是在盘算。
李豫注意到,李辅国按在桌上的手指用了劲,关节发白,他在想这顶帽子戴上之后是高了还是烫了。
“陛下,”李辅国声音低了些,“臣哪有这资格?”
李豫没接这个话茬,而是接着说:“羯胡之乱以来,是郕国公劝先帝留下来抗敌,北上灵武,帮先帝平定叛乱。朕那几个不成器的弟弟想抢位子,也是郕国公镇守皇宫,替朕保住了江山。这两件大功,尚父的名号,你当得起。”
李辅国沉默了一会儿。程元振盯着他看,元载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搓来搓去。
李豫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发苦。后背被冷汗湿透了,但端茶的手稳得很。
“陛下盛情,臣就却之不恭了。”李辅国终于开口。
李豫放下茶杯,转向程元振。这个人是李辅国的干儿子,也是禁军的实际掌控人。
“程元振,右监门卫大将军。不过你在张氏宫变里有功,这个封赏少了。加镇军大将军,封保宣县侯,知内侍省事,统领禁军。”
程元振眼睛亮了一下。统领禁军——他一直想要的。但李豫没停,他看向李辅国:“尚父觉得呢?”
李辅国没看他,声音淡淡的:“程将军确实有功。只是禁军事务繁杂,臣需要些日子才能交接。”
程元振脸色微变。交接?义父不想放权。
但皇帝已经说了,他只能抱拳:“臣谢陛下,谢博陆王。”
“程将军。”李辅国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像根针扎过来。程元振身体一僵。李辅国没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李豫看在眼里,语气温和:“程将军统领禁军,事很大。朕和尚父对你只有一个要求——尽忠职守。”
程元振抱拳:“臣一定不负陛下所托。”
李豫心里微微松了一下,李辅国和程元振之间的裂缝已经有了。
最后他看向元载。这人四十来岁,瘦长脸,三缕长胡子,看着像个读书人。但李豫知道,元载是李辅国的钱袋子——度支使,管着全国的财政。
“元载,朕常听尚父夸你,说你管钱管得好,从不出错。”
元载欠身:“臣略知一二。”
“户部侍郎委屈你了。升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元载眼皮跳了一下。入相了。他心里狂喜,但脸上不动声色。“臣叩谢陛下隆恩。”
李豫话没说完:“至于度支使,事太杂,怕你分心。朕觉得可以换个人干。尚父觉得呢?”
元载脸上刚浮起来的喜色僵住了。度支使被拿掉了。他飞快地瞟了一眼李辅国。李辅国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元载深深弯腰:“臣听陛下安排。”
李辅国站起来:“陛下辛苦了,该回去休息了。”
李豫也站起来,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对元载说:“看你的手就知道你是个爱书法的人,改天带字帖进宫切磋切磋。”
元载心里一动。这是皇帝在向他递话。他连忙弯腰:“臣遵旨。”
走出偏殿,夜风灌进来,吹得白幡哗哗响。李豫站在廊下,深深吸了口气。风里有松柏的味道,那是先帝陵寝的方向。
他又想起那个穷书生。那人被贬了三次,每次离开京城的时候,都是一个人背着包袱,没人送。但他从来没垮过,因为心里装的东西比官位重。
李豫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他现在心里也开始装东西了。
回到寝殿,李豫把人全撵出去,一个人坐在床沿上。
膝盖在灵堂跪得青一块紫一块,皮都磨破了。但这不算什么。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过着今天的事。
李辅国的脚步声,偏殿的烛火,程元振僵住的背,元载滴溜溜转的眼珠子。还有他自己说的那些话——那些话不是他准备好的,而是像泉水一样从那个穷书生的记忆里涌出来的。
李豫睁开眼,看着铜镜里那张年轻的脸。这张脸不是那个人的,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开始变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很深,远处博陆王府的方向一片漆黑,像头趴着的巨兽,睁着眼等他犯错。
李辅国会反击。不是可能,是一定。怎么反击?他不知道。
但没关系,他要在宣政殿的朝会上,让所有人重新认识这个皇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