频率修仙

去App听书
频率修仙在线阅读

频率修仙

卢门

奇幻·神秘幻想

连载 | 更新时间 2026-04-04 12:41:50

暂无
里程碑
1.7万字
总字数
超多书友在看
书友
简介

来阅文旗下网站阅读我的更多作品吧!

章节试读
更多作品相关
漫画推荐

第一章 《田埂》

〖呼吸1〗·《频率修仙》·【第1章·上】·《田埂》

陈默蹲在田埂上。

老鼠洞在田埂中间偏左的位置。拳头那么大,圆的。边缘被雨水冲了不知道多少年,光滑得像一块石头。不是石头。是土。土被水冲成了石头。不是石头。是像石头。像石头一样硬,一样滑,一样冷。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洞口边缘。凉的。不是冰凉。是土凉。太阳晒了一天,里面还是凉的。表面晒烫了,里面凉。像人。外面热,里面凉。他不知道自己在想这个。他只是摸了一下。

洞是黑的。看不见底。

他盯着。眼睛没眨。盯了一会儿,眼睛酸了。酸的像吃了没熟的杏。他从嘴里感觉到酸。不是嘴里。是眼睛里。眼睛里有杏。不是杏。是酸。酸到流眼泪。他没流。忍住了。不知道为什么要忍。只是忍了。

太阳在东边。刚出来没多久。光从豆苗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照在他手上。手背上有一道疤。小时候割草割的。镰刀划过去,血冒出来。他没哭。不是不疼。是疼了也没用。疼了,血还在流。他用手按住。血从指缝里渗出来。红的。热的。滴在草上。草是绿的。绿的上面的红。红在绿上面,像花。不是花。是血。他不知道自己在想这个。只是看见了疤。疤是白的。太阳照在上面,白的发亮。

他把手缩回来。

不是怕。是不知道为什么要伸出去。伸出去了,就缩回来了。缩回来了,又不知道为什么要缩。他盯着自己的手。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弯着。指甲里有泥。黑的。昨天抠的。抠什么?不记得了。抠泥。田埂上的泥。湿的。软的。抠出来,指甲里塞满了。没擦。忘了。现在看见了。黑的。像那个洞。

他盯着指甲里的泥。泥是黑的。洞是黑的。一样黑。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手心里有茧。握锄头握的。硬硬的。黄黄的。像老树皮。他摸了摸。糙的。糙到刮手。他刮了一下自己的脸。脸是嫩的。嫩的被糙的刮了一下,疼。那一下。不是疼。是知道自己在摸。知道了,就不摸了。手放回膝盖上。

老鼠没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蹲着。只是蹲着。腿弯着。膝盖顶着胸口。胸口有点闷。闷到想叹气。他叹了一下。气从嘴里出去,声音不大。叹完了,胸口不闷了。不闷了,又不知道接下来干嘛。继续蹲着。

风来了。豆苗的叶子翻过去。背面是浅绿色的。浅到发白。风停了,叶子翻回来。深绿色的。深到发黑。再吹,再翻。他盯着看。看了一会儿,眼睛花了。叶子和叶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哪片。花的时候,叶子不是叶子了。是一片一片的绿。绿的上面有光。光的下面是影子。影子在动。叶子在动。光在动。都在动。他不动。他蹲着。蹲着看它们动。

风又停了。叶子不动了。光不动了。影子不动了。都不动了。他还在。他不知道自己还在。只是还在。

肚子叫了。

声音不大。咕噜一下。从胃里翻上来的。胃是空的。昨天吃了什么?不记得了。前天吃了什么?一个馒头。就着一个咸菜疙瘩。咸菜是黑的。咸的。咸到嗓子发紧。他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缸里舀的。缸是半人高。水是满的。舀了一瓢,喝了。嗓子不紧了。胃还是空的。空到叫。叫了一声,又一声。第三声。然后不叫了。胃知道叫了也没用。没用就不叫了。胃比人聪明。人不知道没用还在等。胃知道没用就不叫了。他不知道自己在想这个。只是肚子不叫了。

太阳从东边到了头顶。影子缩回脚底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脚底下是黑的。不是影子。是脚。脚上穿着布鞋。鞋是黑的。不是买来就黑。是穿黑的。穿了多久?不记得了。娘做的。娘做了好多双。一年做几双。他穿一双。剩下的放着。放着放着就忘了。忘了找出来。找出来小了。脚长大了。鞋小了。穿不进去了。娘又做新的。新的穿成旧的。旧了穿成破的。破了补。补了穿。穿了破。补丁摞补丁。鞋底磨薄了。磨到看见脚趾头。脚趾头从鞋里钻出来。凉。他缩了一下脚趾头。缩回去了。脚趾头不凉了。他不知道自己在想这个。只是低头看见了鞋。鞋是黑的。脚趾头没钻出来。还没破。快了。

他抬起头。

太阳在头顶。刺眼。他眯着眼睛。眯成一条缝。光从缝里漏进来。亮的。亮到看不见东西。只看见光。光是白的。白到发黄。黄到像蛋黄。蛋黄是圆的。太阳是圆的。一样圆。他把手伸出来。手挡在眼前。影子落在脸上。凉了。光没了。手拿开。光又来了。再挡。再没。再拿开。再来。他玩了一会儿。不是玩。是手自己动的。手动了,他就看。看着光没了又来。来了又没。像老鼠。出来缩回去。缩回去出来。他不知道自己在想这个。只是手在动。

手停了。

太阳过了头顶。往西边去了。影子从脚底下出来了。往东边拉。拉的越来越长。长到像一个人躺在地上。他盯着影子。影子蹲着。他也蹲着。两个蹲着的人。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地上。地上的不会动。他也不会动。他不知道自己是地上的那个。只是盯着。

腿麻了。

先是脚趾。麻到像不是自己的。然后是脚底板。麻到像踩在针上。针是尖的。尖的扎进肉里。肉没感觉。针没扎进去。是感觉像扎进去了。麻到分不清扎没扎。然后是小腿。小腿的肉在跳。不是跳。是抖。肉自己在抖。他不知道肉在抖。只是腿在麻。麻到膝盖。膝盖上面不麻了。下面麻。上面不麻。一半麻一半不麻。中间有一条线。线在膝盖那里。他知道线在那里。不是知道。是感觉到。感觉到线以上是活的。线以下是死的。死的是自己的腿吗?是。不是。是。麻到不是了。麻到像别人的腿。别人的腿长在他身上。他动不了别人的腿。别人的腿也不动。蹲着。和他一起蹲着。

他掐了一下小腿。

没感觉。又掐了一下。还是没感觉。掐到第三下。疼了。那一下。疼从肉里钻出来。不是掐的疼。是麻的疼。麻到极致就是疼。疼到极致就是麻。他不知道。只是掐了。疼了。知道了腿还在。还在就够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这个。只是腿还在。

太阳到了西边。挂在树梢上。树是槐树。老槐树。多老了?不知道。爷爷小时候就在。爷爷的爷爷小时候也在。一直在。长在田埂那头。离他不到一百步。他看了一眼槐树。树干是黑的。皮裂了。裂成一块一块的。像他手上的茧。树冠很大。叶子密。密到阳光漏不下来。树下是阴的。阴到长苔藓。苔藓是绿的。绿到发黑。他盯着苔藓。苔藓不动。树不动。他也不动。都不动。风来了。叶子动了。苔藓不动。树不动。他不动。风停了。叶子不动了。苔藓还是不动。树还是不动。他还是不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动。只是不动。

肚子又叫了。

这次声音大。大到旁边的人能听见。旁边没人。他旁边是豆苗。豆苗听见了。豆苗的叶子动了一下。不是风。是他肚子叫的气流。气流冲到叶子上。叶子动了。他看见了。叶子动了一下。不是风。是他的肚子。他的肚子让叶子动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看这个。只是看见了。

太阳落山了。

天从蓝变成黄。黄变成橙。橙变成红。红变成紫。紫变成灰。灰变成黑。黑了。黑了之后看不见豆苗。看不见田埂。看不见槐树。看不见自己的手。看不见自己的腿。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个洞。洞是黑的。天黑也是黑的。两种黑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洞。哪个是天。他分不清。他只知道蹲着。蹲在黑里。黑里有他。他不在黑里。他是黑的一部分。黑不知道自己是黑。他不知道自己是他。

月亮出来了。

弯的。细的。像一道疤。像他手上的疤。手上的疤是白的。月亮也是白的。一样白。月光照在田埂上。不亮。暗的。暗到只能看见大概。大概的田埂。大概的豆苗。大概的槐树。大概的洞。洞还是黑的。月光照不进去。洞不借光。洞是自己的黑。自己的黑不需要光。他盯着洞。洞盯着他。他不知道洞在盯着他。只是盯着。

露水下来了。

先是头发。头发湿了。湿到贴在额头上。凉。凉到头皮发紧。紧到像被人揪着。他没动。然后是脸。脸上有水珠。水珠从额头滑下来。滑过眉毛。眉毛挡住了。水珠挂在眉毛上。挂了一会儿。多了。挂不住了。掉下来。掉进眼睛里。眼睛凉了一下。眨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不眨了。然后是脖子。脖子湿了。湿到领口。领口是布的。布吸了水。湿了一块。湿到贴着皮肤。皮肤凉了。凉到起鸡皮疙瘩。疙瘩起来了。又下去了。他不知道。然后是后背。后背的衣服湿了。湿了一大片。凉到骨头里。骨头凉了。凉到疼。不是疼。是冷。冷到骨头里。骨头在喊。喊什么?不知道。他听见了。不是用耳朵。是用骨头。骨头说:冷。他知道了。知道了也不动。蹲着。冷着。

露水越来越重。

衣服全湿了。湿到往下滴水。水滴在田埂上。哒。哒。哒。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不是人。是露水。露水从他身上滴下去。滴在土上。土湿了。湿了一小块。一小块变成一大块。一大块变成一滩。一滩水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不亮了。月光暗了。云把月亮遮住了。黑了。又全黑了。黑里只有水滴的声音。哒。哒。哒。他听着。不知道在听。只是听见了。

月亮又从云后面出来了。

光又有了。暗的。他看见了田埂。看见了豆苗。看见了槐树。看见了洞。洞还是黑的。他盯着洞。洞里有声音。窸窸窣窣。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他听见了。心跳快了。快到手心出汗。手心出汗了。湿的。粘的。他搓了一下。不是搓。是指头动了一下。动完了,手还是放在膝盖上。手心还是湿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手心出汗。只是出了。

洞里的声音大了。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像老鼠在跑。不是一只。是很多只。跑来跑去。跑了一会儿。停了。又跑。又停。第三次跑的时候,声音到了洞口。他听见了。听见声音到了洞口。心跳更快了。快到能从胸口跳出来。他按住胸口。手按在胸口上。心跳从手心里传过来。咚咚咚。一下一下。像锤子。锤子在敲。敲他的胸口。他不知道自己在按。只是按了。

然后——

一颗脑袋从洞里探出来。

灰的。圆的。两只耳朵竖着。竖得直直的。像两根筷子。鼻子在动。动得很快。一抽一抽的。胡须在颤。颤得像琴弦。不是琴弦。是胡须。胡须是白的。白的在月光下亮了一下。

它看着他。

他看着它。

它没动。

他没动。

风停了。叶子不翻了。露水不滴了。月亮停在云边上。光不亮不暗。时间停了。不是停了。是慢了。慢到像不动。不动到像停了。他不知道时间停了。只知道老鼠出来了。

老鼠的眼睛是黑的。黑得像洞。洞是黑的。眼睛也是黑的。一样黑。他看着它的眼睛。它在看他。他不知道自己被看。只知道它在洞口。它出来了。它出来了,他就不知道干嘛了。等了两天。它出来了。出来了,他反而不知道干嘛了。

它动了。

往前爬了一步。爪子从洞里伸出来。小的。灰的。爪尖是白的。白的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又一步。半个身子出来了。肚子在动。一呼一吸。一呼一吸。他看见肚子在动。他自己的肚子也在动。一呼一吸。一呼一吸。一样。它和他一样。都在呼吸。他不知道自己在想这个。只是看见了。

全出来了。

老鼠站在洞口。小小的。灰灰的。尾巴拖在后面。长的。细的。像一根线。线在动。不是动。是抖。老鼠在抖。不是冷。是怕。它怕他。它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前面有一个东西。东西不动。它不知道东西是什么。它盯着他。他盯着它。两个都不动。

他伸出手。

不是“想”。是手自己动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慢慢往前伸。伸向老鼠。老鼠没动。看着他。手离老鼠越来越近。一尺。半尺。三寸。两寸。一寸。快碰到了。

老鼠没动。

他的手停在洞口。指尖离老鼠不到半寸。他能感觉到老鼠的温度。热的。小小的热。从老鼠身上传过来。传到指尖。指尖热了。他不知道指尖热了。只知道手在那里。

然后——

老鼠动了。

不是跑。是抬头。头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他看着它的眼睛。黑眼睛里有一点光。月光。月光照进去。亮了一下。就一下。

那一下。

他知道了。

不是知道什么。是知道“在”。它在。他也在。两个都在。都在这里。都在这个田埂上。都在这个夜晚。都在这个时刻。

他不知道自己在知道。只是手在那里。老鼠在那里。

然后——

他缩回去了。

不是“想”。是手自己缩的。手从洞口缩回来。慢慢缩。缩回膝盖上。手指弯着。指甲里的泥还在。黑的。他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不是冷。是那一下。那一下之后,手在抖。他不知道手为什么抖。只是抖。

老鼠还在。

没缩回去。站在洞口。看着他。他抖。它看着。他抖了一会儿。停了。手不抖了。他看着老鼠。老鼠看着他。两个都不动。

然后——

老鼠缩回去了。

不是跑了。是慢慢缩。先缩头。头缩进洞里。然后是身子。肚子。后腿。尾巴。尾巴最后缩。缩了一半,停了一下。像在等什么。他不知道在等什么。尾巴停在那里。细的。长的。像一根线。线在月光下亮了一下。然后缩进去了。

洞空了。

还是黑的。看不见底。

他盯着洞。盯了很久。它没出来。又盯了很久。还是没出来。他知道它不会出来了。不是“知道”。是感觉到。感觉到它走了。走了就不回来了。不回来了,他就不用等了。不等了,干嘛?不知道。他只知道蹲着。

太阳又出来了。

从东边。照在脸上。暖的。他眯着眼睛。眯成一条缝。光从缝里漏进来。亮的。亮到发白。白到看不见东西。只看见光。光是白的。白的里面有颜色。红的。黄的。紫的。他不知道那是彩虹。只知道光里有颜色。颜色在动。动了一会儿。没了。光还是白的。他不知道自己在看。只是眯着眼睛。

露水干了。

衣服干了。头发干了。脸上干了。干了之后,皮肤紧了。紧到像被人扯着。他动了一下脸。不是动。是扯。扯了一下。皮肤松了。他不知道自己在扯。只是脸动了一下。

腿不麻了。

麻过了。不麻了。不麻了之后,腿不是腿了。是两根木头。木头长在田埂上。他就是田埂。田埂是他。分不清了。他不知道分不清。只知道蹲着。

太阳又到了头顶。

影子又缩回脚底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脚底下是黑的。不是影子。是脚。脚还穿着鞋。鞋是黑的。脚趾头没钻出来。还没破。快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只是低头了。

肚子又叫了。

这次不是咕噜。是疼。疼到胃在抽。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第三下。然后不抽了。疼还在。疼到他想站起来。不是想。是身体在喊。胃在喊:吃东西。腿在喊:站起来。腰在喊:直起来。他没动。不是不想。是不会。蹲太久了。不会站了。不知道先动哪条腿。不知道手该撑哪里。不知道腰怎么直。他蹲着。疼着。蹲到疼不疼了。疼过了。不疼了。不疼了之后,胃没了。胃不知道去哪了。肚子是空的。空到像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就不用吃东西了。不用吃东西就不用站了。不用站就继续蹲着。

太阳从头顶到了西边。

又一天。

他蹲了三天。

第一天,腿麻了。肚子叫了。眼睛酸了。老鼠出来了。老鼠缩回去了。他缩了。他不知道自己缩了。只知道手从洞口回来了。

第二天,腿不麻了。肚子不叫了。眼睛不酸了。老鼠没出来。他等。不知道在等。只知道蹲着。太阳从东到西。月亮从东到西。露水湿了干。干了湿。他不动。

第三天,腿不是他的了。肚子不是他的了。眼睛不是他的了。他是田埂。田埂是他。老鼠洞是他的一部分。黑是他的一部分。他不知道自己是他。只知道在。

第四天。

早上。露水又下来了。他的头发湿了。衣服湿了。裤子湿了。整个人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他没动。太阳出来了。晒在他身上。衣服上的水变成水汽,升上去。他看见水汽从自己身上飘起来。白的。透明的。飘到空中,散了。他盯着看。看水汽散。散了又升。升了又散。他不知道自己在看。只是盯着。

太阳晒到中午。衣服干了。头发干了。身上干了。干了之后,皮肤发烫。烫到像被火烤。他动了一下。不是动。是挪。屁股在田埂上挪了一下。挪了半寸。土硌了一下。硌到骨头。骨头疼了一下。那一下。他知道了。不是知道疼。是知道自己还在。还在就够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这个。只是骨头疼了一下。

太阳过了头顶。

他站起来。

不是“想”。是身体自己直的。骨头一节一节响。从尾椎响到颈椎。响完了,他站直了。腿在抖。不是怕。是太久没站。血往下流。流到脚底板。痒。像蚂蚁在爬。他没动。站了一会儿。腿不抖了。血不痒了。他站在田埂上。

太阳照在脸上。暖的。他眯着眼睛。眯成一条缝。光从缝里漏进来。亮的。他看见豆苗。豆苗绿了。看见槐树。槐树黑了。看见田埂。田埂黄了。看见洞。洞黑了。都看见了。他不知道自己看见了。只是站着。

站了很久。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着。只是站着。

然后——

有人来了。

脚步声。从远处。踩在土路上。一步一步。很慢。不是走路慢。是步子大。一步顶别人两步。步大步慢。步慢声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踩下去,土陷了。抬起来,土弹回来。弹回来的时候有声音。噗。噗。噗。他听见了。没回头。

脚步声近了。在他身后停了。

“你蹲了几天?”

声音是老的。沙的。像风吹过干树枝。干树枝在风里响。嘎吱。嘎吱。不是树枝。是喉咙。喉咙里有树枝。风吹过树枝。树枝响了。他听见了。没回头。

“四天。”

他张嘴。没声音。喉咙是干的。像砂纸。砂纸在磨。磨不出声音。咽了一下。口水没了。又咽了一下。还是没了。第三下。有了一点。咽下去。喉咙湿了。湿了之后声音出来了。不像自己的。像别人的。

“四天。”又说了一遍。

“四天。你蹲了四天。等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你蹲四天?”

他没说话。

“四天。腿不麻?”

“麻了。”

“肚子不饿?”

“饿了。”

“露水不冷?”

“冷了。”

“太阳不晒?”

“晒了。”

“那你为什么不走?”

他想了想。不是想。是停了。停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老者笑了。

不是笑他。是笑自己。

老者走到他面前。

白头发。白胡子。脸是皱的。皱得像干了的橘子皮。橘子皮干了之后卷起来。卷起来之后硬了。硬了之后一碰就碎。老者的脸没碎。还在。还在的脸上有眼睛。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星星不是白的。是黄的。黄的光。光从眼睛里射出来。射到他脸上。他看见了。没躲。没闪。就是看。

老者看着他。

他回看。

两个都不说话。

风来了。豆苗的叶子翻了。老者的胡子动了。白胡子在风里飘。飘起来。落下去。再飘。再落。他盯着胡子。胡子白的。白的像月亮。月亮是弯的。胡子是直的。直的里面有一根弯了。弯的那根在嘴角。嘴角在动。不是动。是在笑。老者笑了。

“我找了一辈子。没找到。”

陈默没说话。

“你蹲了四天。找到了。”

陈默没说话。

“你知道你找到了什么?”

陈默摇头。

老者说:“你够了。”

陈默看着老者。不懂。

老者说:“你蹲在田埂上。腿麻了。你不走。肚子叫了。你不走。天黑了。你不走。天亮了。你不走。露水湿透了。你不走。太阳晒干了。你不走。老鼠出来了。你不动。老鼠缩回去了。你还是不动。你不动。就够了。”

陈默说:“我没想不动。我就是不动。”

老者说:“对啊。你就是不动。别人想不动也做不到。你不想不动也做不到。你做到了。”

陈默说:“这算什么?”

老者说:“算频率。”

陈默说:“频率?”

老者说:“频率。天地万物的振动。你的频率,和天地的频率,对上了。对上了,就劈不到你。对上了,就不用修。对上了,就够了。”

陈默说:“我没修过。”

老者说:“你不用修。你蹲田埂就够了。”

陈默说:“蹲田埂就是修?”

老者说:“对别人来说不是。对你来说,是。”

陈默沉默。

老者说:“你还会蹲的。”

陈默说:“你怎么知道?”

老者说:“因为你还不够。你够了,就不蹲了。你还在蹲,就是还不够。”

陈默说:“那我什么时候够?”

老者笑了。

“等你够了,你就知道了。”

老者转身。走了几步。回头。

“我叫清玄。”

陈默没说话。

“修仙界第一人。”

陈默还是没说话。

“我修了三千年。没你蹲四天管用。”

陈默说:“你修什么?”

清玄说:“修频率。”

陈默说:“修到了吗?”

清玄说:“没。”

陈默说:“那你不够。”

清玄愣住。

愣了很久。

然后笑了。不是笑自己。是笑陈默。

“你刚才说‘不知道’。现在你知道了。”

陈默说:“我知道什么了?”

清玄说:“你知道我不够。”

陈默说:“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

清玄说:“‘觉得’就是知道。不用想。不用证明。就是知道。”

陈默没说话。

清玄走了。

脚步声远了。远了。没了。

风又吹过来。豆苗的叶子翻了。

陈默站在田埂上。

太阳在头顶。影子在脚底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影子是圆的。像那个洞。

他蹲下来。

不是“想”。是腿自己弯的。

他蹲在田埂上。

老鼠洞在田埂中间偏左的位置。拳头那么大。圆的。边缘光滑。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洞里是黑的。

看不见底。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

他只是蹲着。

〖呼吸2〗·《频率修仙》·【第1章·下】·《田埂》

陈默站起来。

腿还在抖。不是抖。是颤。细密的,从膝盖往下,一直颤到脚趾头。脚趾头在鞋里蜷着,蜷久了,伸不直。他低头看了一眼。鞋是黑的,前面磨出一个洞,大脚趾从洞里探出来,指甲盖是灰的,上面有一道竖纹。他不知道那道纹什么时候有的,只是看见了。脚趾头动了一下。不是想动,是鞋里的空间太小,挤的。挤了一会儿,不挤了。脚趾头缩回去,缩回鞋里。鞋还是黑的。洞还在。

他站直了。

腰响了一下。不是骨头响,是筋。筋在腰上绷了一整天,绷到像要断了。没断。松了。松的时候响了一下。那一下不疼。酸。酸到他想弯回去。没弯。站着。站着站着,腰不酸了。腰不酸了,背开始酸。背上的肉在叫。不是叫,是酸。酸到他想靠着什么。旁边什么都没有。只有田埂。田埂是土。土是软的。他靠着土。土是凉的。凉从后背渗进去,渗到骨头里。骨头不响了。酸还在。酸了一会儿,不酸了。不酸了之后,背不是他的了。背是田埂的一部分。田埂靠着田埂,不酸。

他往前走了一步。

脚踩在地上。土是软的。软的像踩在棉花上。不是棉花。是土。雨后的土。四天前下过雨。雨不大。湿了地皮。地皮干了,下面还是湿的。踩下去,脚陷了半寸。抬起来,脚后跟带起一块泥。泥粘在鞋上,甩不掉。他没甩。走着。鞋上的泥越来越多,越来越重。重到像穿了铁鞋。他不知道鞋重了。只知道走。

走到豆苗地边上。

豆苗绿了。绿得发黑。叶子肥了,肥到像要滴油。不是油。是水。露水还没干。叶子上的水珠在太阳底下亮着,一颗一颗的,像珠子。不是珠子。是水。水在叶子上滚,滚到叶尖,挂不住,掉下去,掉在土里,湿了一小块。他盯着那块湿的地方。湿的地方是圆的。圆的像那个洞。他蹲下来。不是想蹲。是腿自己弯的。弯到一半,想起自己刚从田埂上站起来。站起来了,就不能再蹲。他直起来。直到一半,腰酸了。酸到他想蹲回去。没蹲。站着。站在豆苗地边上,看着豆苗。豆苗不动。他也不动。

风来了。

豆苗的叶子翻了。翻过去,背面是白的。白得发亮。亮得刺眼。他眯着眼睛。眯着眯着,眼睛闭上了。不是想闭。是眼皮自己掉的。掉下来,盖住眼睛。眼睛黑了。黑得像那个洞。洞里有声音。窸窸窣窣。不是老鼠。是风。风吹过豆苗,叶子在响。他听着。听着听着,眼睛又睁开了。睁开的时候,光涌进来。亮的。亮到他想再闭上。没闭。睁着。睁着看豆苗。豆苗还是豆苗。绿的。叶子肥的。水珠还在。太阳还在。他还在。

他继续走。

走过豆苗地。走过麦地。麦子黄了。黄到发白。穗子垂下来,沉甸甸的。麦芒是尖的。尖的扎手。他伸手摸了一下。麦芒扎在手心里,痒。痒到他想缩手。没缩。手放在麦穗上,不动。麦穗在手里,热的。不是麦穗热。是太阳晒的。太阳晒了一上午,麦穗晒烫了。烫到像火。不是火。是热。热从手心传进去,传到胳膊,传到肩膀,传到胸口。胸口热了一下。那一下。他不知道那一下是什么。只知道胸口热了。

手缩回来。

麦芒扎过的痕迹还在手心里。红的。一点一点的。像星星。不是星星。是红点。红点不疼。痒。痒了一会儿,不痒了。不痒了之后,手心空了。空到像什么都没摸过。他看了看手心。手心是黄的。茧是黄的。红点不见了。他不知道红点去哪了。只是手心空了。

继续走。

走到村口。

村口有一棵槐树。老槐树。比田埂上那棵还老。树干粗到三个人抱不住。树皮裂了,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龟壳。树冠大,大到遮住了半个村口。树下面有石凳。石凳是青石的,磨得发亮。多少人坐过?不知道。他坐过。小时候坐过。坐在石凳上等娘。娘从地里回来,扛着锄头,脸上有汗。汗从额头流下来,流到下巴,滴在地上。他盯着汗滴。汗滴在土里,湿了一小块。他不知道自己在看。只是盯着。

现在石凳上坐着人。

王老倔。六十多岁。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皱纹里夹着泥。不是泥。是老年斑。斑是黑的。黑的像那个洞。他坐在石凳上,翘着腿,手里拿着烟袋。烟袋是铜的,嘴是玉的。玉是白的。白的像月亮。他吸了一口。烟从嘴里出来,白的。白的飘上去,散了。

他看见陈默。

“哟。回来了?”

陈默没说话。

“蹲了几天?”

陈默说:“四天。”

“四天?蹲田埂?”

陈默没说话。

“蹲出什么了?”

陈默说:“老鼠。”

王老倔笑了。不是笑他。是笑老鼠。

“老鼠?蹲四天就蹲出个老鼠?”

陈默说:“嗯。”

“老鼠呢?”

“缩回去了。”

王老倔又笑了。这次是笑他。

“缩回去了?你蹲四天,它缩回去了。你蹲了个什么?”

陈默没说话。

王老倔吸了一口烟。烟从鼻子里出来。两股。白的。飘上去。散了。

“你爹找你。”

陈默说:“找我干嘛?”

“测灵根。”

陈默说:“测灵根?”

“修仙的人来了。在村里搭了台子。测灵根。有灵根的带走修仙。没灵根的继续种地。”

陈默没说话。

王老倔说:“你不去?”

陈默说:“不去。”

王老倔说:“你爹说了,必须去。”

陈默没说话。

王老倔说:“你爹还说了,你不去,他打断你的腿。”

陈默说:“他打不过。”

王老倔笑了。这次是真笑。

“你爹打不过你?”

陈默说:“嗯。”

“那你更得去了。你爹都打不过你,你要是修了仙,还得了?”

陈默没说话。

王老倔站起来。烟袋在石凳上磕了两下。磕出来的烟灰是黑的。黑的落在青石上,风一吹,没了。

“去吧。别让你爹丢人。”

陈默站着。

王老倔走了。走了几步,回头。

“蹲田埂能蹲出什么?能蹲出灵根?”

陈默没说话。

王老倔走了。

陈默站在槐树下面。太阳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一块一块的。亮的。暗的。亮的像银子。暗的像那个洞。他盯着地上的光斑。光斑在动。风在吹。叶子在动。光斑在动。他不动。光斑从他脚背上滑过去。滑到脚边。滑到地上。滑到石凳下面。石凳下面有蚂蚁。蚂蚁在爬。爬得很慢。光斑落在蚂蚁身上。蚂蚁亮了一下。爬走了。光斑还在。他盯着光斑。光斑不动了。风停了。光斑定在地上。圆的。像那个洞。

他走了。

往村里走。

村里的路是石板路。石板是青的。磨得发亮。路两边是房子。土坯的。墙是黄的。黄到发白。屋顶是黑的。瓦是黑的。黑的像那个洞。他走过一户人家。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他不想听。声音自己钻进来。

“陈家那个陈默,蹲田埂蹲了四天。”

“蹲田埂干嘛?”

“不知道。说是在等老鼠。”

“等老鼠?等老鼠干嘛?”

“谁知道。脑子有问题。”

“小时候就这样。不爱说话。不爱和人玩。就爱蹲田埂。”

“蹲出什么了?”

“什么也没蹲出来。老鼠出来又缩回去了。”

“哈哈哈哈哈。”

笑声从门里传出来。大的。大到整个村子都能听见。他听见了。没停。继续走。走过了那户人家。笑声还在。远了。小了。没了。

走到家门口。

门是木头的。黑的。旧了。门环是铁的。锈了。锈是红的。红的像血。不是血。是锈。他伸手摸了一下门环。凉的。凉的像露水。露水是凉的。门环也是凉的。一样凉。他推了一下门。门开了。吱呀。声音大的。大到像在喊。门在喊:回来了。他听见了。走进去。

院子不大。中间有一棵枣树。枣树老了。皮裂了。裂成一块一块的。树冠不大。叶子稀了。地上有落叶。落叶是黄的。黄的卷起来。卷起来像虫子。不是虫子。是叶子。他踩在叶子上。叶子碎了。咔嚓。声音小的。小的像老鼠叫。不是老鼠。是叶子。

他爹站在堂屋门口。

爹五十多岁。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的。深的像刀刻的。不是刀。是日子。日子一天一天刻上去的。刻了五十年。刻成现在这个样子。爹看着他。他看着他爹。两个都不说话。

爹先开口。

“回来了?”

“嗯。”

“蹲了几天?”

“四天。”

“蹲出什么了?”

陈默没说话。

爹说:“测灵根的人来了。你去。”

陈默说:“不去。”

爹说:“你必须去。”

陈默说:“我不修仙。”

爹说:“你不修,怎么知道不能修?”

陈默说:“我没灵根。”

爹说:“你没测过,怎么知道没灵根?”

陈默没说话。

爹说:“你去测一下。有灵根,就修。没灵根,回来种地。不丢人。”

陈默说:“我不去。”

爹说:“你蹲田埂蹲了四天,不丢人。测个灵根,丢人了?”

陈默没说话。

爹说:“你去。你不去,我以后没脸见人。”

陈默说:“你见人干嘛?”

爹愣住。

愣了一会儿。说:“我去见人。我见人,人家问我‘你儿子呢’,我说‘蹲田埂’。人家问我‘测灵根了吗’,我说‘没测’。人家问我‘为什么没测’,我说‘他不去’。人家问我‘为什么不去’,我说‘不知道’。人家笑了。人家笑我。你让我怎么见人?”

陈默说:“你不见人就行了。”

爹又愣住。

愣得更久。

然后说:“你不去,我死给你看。”

陈默说:“你不会死。”

爹说:“我会。”

陈默说:“你不会。”

爹说:“我这就死。”

爹往墙上撞。没撞。头离墙还有半寸,停了。停了一会儿。回头。看着陈默。陈默看着他。两个都不说话。

风来了。枣树的叶子掉了。一片。两片。三片。落在地上。没声音。

爹说:“你去不去?”

陈默说:“去。”

爹说:“走。”

陈默说:“我自己去。”

爹说:“我陪你。”

陈默说:“不用。”

爹说:“我不放心。”

陈默说:“你不放心什么?”

爹说:“你不说话。人家问你,你不说话。人家以为你是哑巴。”

陈默说:“我不是哑巴。”

爹说:“你不说话,和哑巴一样。”

陈默没说话。

爹说:“走。我陪你。”

陈默走了。爹跟在后面。

出了门。走在石板路上。路两边有人。有人看着他们。有人在笑。不是笑。是在说话。说话的时候嘴角往上。往上就是笑。他看见了。没停。继续走。爹跟在后面。爹也看见了。爹没说话。爹低着头。低着头走。走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前面。又低头。又走。

走到村中间。

台子搭在打谷场上。打谷场是圆的。圆的像那个洞。台子是木头的。新的。木板是白的。白的发亮。台子上面站着一个人。穿白衣服。白的像月亮。头发是黑的。黑的像那个洞。脸是白的。白的像纸。眼睛是黑的。黑的像墨。他站在台子上面。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圆的。透明的。像球。不是球。是水晶球。球里面有光。光在动。动得很慢。慢到像不动。

台子前面站满了人。村里的。大人。小孩。老人。都在。都在看。都在等。都在想:我有没有灵根?我能不能修仙?修了仙,就不用种地了。修了仙,就能飞了。修了仙,就厉害了。他们想着。想着想着,眼睛亮了。亮的像星星。不是星星。是光。光从眼睛里射出来。射到台子上。射到那个人身上。那个人没动。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球。

陈默站在人群后面。

爹站在他旁边。

爹说:“上去。”

陈默没动。

爹说:“上去。”

陈默还是没动。

爹推了他一下。推在背上。力气不大。他没动。爹又推了一下。力气大了。他还是没动。爹说:“你上不上去?”陈默说:“等一会儿。”爹说:“等什么?”陈默说:“等人少了。”爹说:“人不会少。人只会越来越多。”陈默没说话。爹说:“你不上去,我上去。”陈默说:“你上去干嘛?”爹说:“我替你测。”陈默说:“你没有灵根。”爹说:“我知道。我上去,人家问我‘你儿子呢’,我说‘他不来’。人家问我‘为什么不来’,我说‘他蹲田埂’。人家笑了。人家笑我。我丢人。”陈默说:“你丢人,我也丢人。一样。”爹愣住。愣了一会儿。说:“你上去。你不上去,我以后不认你。”

陈默走了。

走到台子前面。人群让开一条路。不是让的。是看见他来了,自己让的。让的时候,有人在看。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

“陈默来了。”

“蹲田埂那个?”

“对。蹲了四天。”

“蹲出什么了?”

“老鼠。”

“哈哈哈哈哈。”

笑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大的。大到像打雷。不是雷。是笑。笑他。他听见了。没停。继续走。走到台子下面。台阶是木头的。三级。他踩上去。第一级。木头响了一下。嘎吱。第二级。又响了一下。嘎吱。第三级。没响。他站上台子。

白衣人看着他。

他看着白衣人。

白衣人说:“把手放上去。”

他把手伸出去。手放在水晶球上。球是凉的。凉的像露水。露水是凉的。球也是凉的。一样凉。他的手在球上。球里的光在动。动得很慢。慢到像不动。他盯着光。光在球里转。转了一圈。两圈。三圈。然后——

没亮。

球还是透明的。光还在。光不是他的光。是球自己的光。他自己的光没有。没亮。没亮就是没有灵根。没有灵根就是凡人。凡人不能修仙。不能修仙就回去种地。回去种地就继续蹲田埂。蹲田埂就等老鼠。老鼠出来又缩回去。他不知道自己在想这些。只是手放在球上。

白衣人说:“没有灵根。下去。”

声音不大。冷的。冷的像冰。冰是凉的。声音也是凉的。一样凉。他听见了。手缩回来。缩回来的时候,球上的凉还留在手心里。凉的。凉了一会儿。不凉了。不凉了之后,手空了。空到像什么都没摸过。

他转身。

走下台阶。第一级。木头响了一下。嘎吱。第二级。又响了一下。嘎吱。第三级。没响。他站在地上。

人群看着他。

有人在笑。不是笑。是在说话。说话的时候嘴角往上。往上就是笑。

“没有灵根。”

“我就说嘛。蹲田埂能蹲出什么?”

“老鼠都比他强。老鼠还会跑。他连跑都不会。”

“废物。”

“废物”两个字他听见了。不是听见。是那两个字自己钻进耳朵里。废。物。两个字。两个音。废是第四声。物是第四声。一样重。重到像锤子。锤子砸在胸口。胸口闷了一下。那一下。他知道了。不是知道疼。是知道那两个字是在说他。说他废物。他不知道废物是什么意思。只知道那两个字重。重到他想蹲下来。没蹲。站着。站在打谷场上。站在人群中间。站在笑声里。

爹站在旁边。

爹的脸是红的。红的像火。不是火。是血。血冲到脸上。脸红了。红到发紫。紫到发黑。黑得像那个洞。爹看着他。他看着他爹。两个都不说话。

爹说:“走。”

陈默说:“去哪?”

爹说:“回家。”

陈默说:“回家干嘛?”

爹说:“种地。”

陈默说:“嗯。”

走了。

走在石板路上。路两边有人。有人看着他们。有人在笑。笑不是笑。是笑他。笑他废物。笑他蹲田埂。笑他等老鼠。笑他老鼠出来又缩回去了。他听见了。没停。继续走。爹跟在后面。爹低着头。低着头走。走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前面。又低头。又走。

走到家门口。

门是木头的。黑的。旧了。门环是铁的。锈了。锈是红的。红的像血。不是血。是锈。他推了一下门。门开了。吱呀。声音大的。大到像在喊。门在喊:回来了。他听见了。走进去。

院子不大。中间有一棵枣树。枣树老了。皮裂了。裂成一块一块的。树冠不大。叶子稀了。地上有落叶。落叶是黄的。黄的卷起来。卷起来像虫子。不是虫子。是叶子。他踩在叶子上。叶子碎了。咔嚓。声音小的。小的像老鼠叫。不是老鼠。是叶子。

他站在枣树下面。

爹站在堂屋门口。

两个都不说话。

爹说:“吃饭。”

陈默说:“不饿。”

爹说:“你四天没吃饭。”

陈默说:“不饿。”

爹说:“你不吃饭,会死。”

陈默说:“不会。”

爹说:“会。”

陈默说:“不会。”

爹说:“你吃不吃?”

陈默没说话。

爹说:“我去做。”

爹走进灶房。灶房是黑的。黑的像那个洞。里面有声音。锅响。碗响。水响。火响。响了一会儿。停了。爹端着一碗面出来。面是白的。白的像月亮。汤是清的。清的像水。上面飘着葱花。葱是绿的。绿的像豆苗。他盯着面。面在碗里。碗在爹手里。爹端着碗。看着他。

爹说:“吃。”

陈默没动。

爹说:“你吃不吃?”

陈默接过碗。碗是热的。热的像太阳。太阳是热的。碗也是热的。一样热。他端着碗。碗里的热气往上冒。冒到脸上。脸上湿了。不是泪。是热气。热气在脸上凝成水珠。水珠挂在眉毛上。挂了一会儿。掉下来。掉进碗里。碗里的汤多了一滴。他不知道那滴水是自己的眉毛上的。只知道汤多了一滴。

他吃了一口。

面是咸的。咸到嗓子发紧。紧到他想喝水。没喝。又吃了一口。还是咸的。咸到他想吐。没吐。咽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疼了一下。那一下。不是疼。是面划过去的。面从喉咙里滑下去。滑到胃里。胃是空的。空到像什么都没有。面掉进去。胃接住了。接住了就不空了。不空了就不叫了。胃不叫了。他知道了。不是知道胃不叫了。是知道胃在。胃在就够了。他不知道自己在想这个。只是吃着。

吃了半碗。吃不下了。

碗放在地上。碗在地上。地是土的。土的凉的。凉的传到碗上。碗不热了。不热了之后,汤凉了。面凉了。凉的面不好吃。不好吃就不吃了。他看着碗里的剩面。剩面是白的。白的泡在汤里。汤是清的。清的像水。他盯着。盯了一会儿。碗里的面变成了洞。洞是黑的。黑的看不见底。他蹲下来。不是想蹲。是腿自己弯的。蹲在碗前面。盯着碗里的面。面是白的。洞是黑的。不一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蹲。只是蹲着。

爹站在旁边。

爹说:“你蹲什么?”

陈默没说话。

爹说:“碗里有老鼠?”

陈默没说话。

爹说:“你蹲田埂蹲傻了?”

陈默没说话。

爹说:“你起来。”

陈默没动。

爹说:“你起不起来?”

陈默没动。

爹拉他。拉胳膊。胳膊是硬的。硬得像木头。拉不动。爹又拉。还是拉不动。爹说:“你起不起来?”陈默没动。爹松手。爹站在旁边。喘气。喘了一会儿。说:“你蹲着吧。蹲够了再起来。”

爹走了。走进堂屋。堂屋的门关了。砰。声音大的。大到像打雷。不是雷。是门。门关了。他在院子里。蹲着。蹲在枣树下面。蹲在碗前面。碗里的面凉了。凉了之后汤面上结了一层膜。白的。薄的。膜破了。破了之后露出下面的汤。汤是清的。清的像水。他盯着。盯了一会儿。眼睛花了。花了之后,碗不是碗了。碗是洞。洞是黑的。黑的看不见底。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盯着。只是盯着。

太阳从头顶到了西边。

又半天。

他蹲在院子里。蹲到腿麻。麻到像不是自己的。蹲到肚子叫。叫到胃在抽。抽到疼。疼到他想站起来。没站。蹲着。蹲到露水下来了。露水落在头发上。头发湿了。湿到贴在额头上。凉。凉到头皮发紧。紧到像被人揪着。他没动。蹲着。蹲到月亮出来了。弯的。细的。像一道疤。疤是白的。月亮也是白的。一样白。他盯着月亮。月亮在动。从东边到西边。他在看。看着看着,眼睛闭上了。不是想闭。是眼皮自己掉的。掉下来,盖住眼睛。眼睛黑了。黑得像那个洞。洞里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他在黑里。黑里有他。他不在黑里。他是黑的一部分。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睁开眼。

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出来了。照在脸上。暖的。他眯着眼睛。眯成一条缝。光从缝里漏进来。亮的。他看见枣树。看见地上的碗。碗里的面干了。干了之后贴在碗底。白的。硬了。硬得像石头。他盯着碗。碗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就一下。

他站起来。

腿在抖。抖得厉害。他扶着枣树。树皮是糙的。糙的刮手。手疼了一下。那一下。他知道了。不是知道疼。是知道自己站起来了。站起来了,就不能再蹲了。不能蹲了,就不知道干嘛了。他站着。站在枣树下面。站在晨光里。

爹从堂屋出来。

爹看见他。没说话。走过来。端起地上的碗。碗里的面干了。爹看了一眼。没说话。走进灶房。水声。碗声。水声停了。碗声停了。爹出来了。

爹说:“今天种地。”

陈默说:“嗯。”

爹说:“你去不去?”

陈默说:“去。”

爹说:“走。”

陈默走了。爹跟在后面。

出了门。走在石板路上。路两边有人。有人看着他们。没人笑。早上。太早了。人还没醒。醒了也不笑。笑累了。昨天笑过了。今天不笑了。今天种地。种地不笑。他走着。爹跟在后面。两个都不说话。

走到田埂上。

田埂是昨天那个田埂。老鼠洞还在。拳头那么大。圆的。边缘光滑。像一只闭上的眼睛。洞里是黑的。看不见底。他看了一眼。没停。走过去。走到豆苗地里。豆苗绿了。绿得发黑。叶子肥了。肥到像要滴油。不是油。是水。露水还没干。叶子上的水珠在太阳底下亮着,一颗一颗的,像珠子。不是珠子。是水。他蹲下来。不是想蹲。是种地就要蹲。蹲下来拔草。草是绿的。和豆苗一样绿。分不清哪个是草哪个是豆苗。他分不清。爹分得清。爹说:“这个不是草。这个是豆苗。”爹说:“这个是草。拔了。”他拔了。草从土里出来。根是白的。白的像面条。不是面条。是根。根上有土。土是黑的。黑的像那个洞。他把草扔在地上。草在太阳底下晒着。晒了一会儿,蔫了。蔫了之后卷起来。卷起来像虫子。不是虫子。是草。

他继续拔。

拔了一上午。太阳到了头顶。影子缩回脚底下。他蹲着。蹲在豆苗地里。腿麻了。麻到像不是自己的。他没停。继续拔。手上有泥。泥是黑的。黑的塞进指甲里。指甲黑了。黑得像那个洞。他看了一眼。没擦。继续拔。

爹蹲在旁边。

爹说:“你昨天蹲田埂。今天蹲豆苗地。一样。”

陈默没说话。

爹说:“你蹲田埂,等老鼠。你蹲豆苗地,等什么?”

陈默没说话。

爹说:“你什么都不等。你就是蹲。”

陈默没说话。

爹说:“你蹲吧。蹲够了,就站起来。站起来了,就知道了。”

陈默说:“知道什么?”

爹说:“知道够了。”

陈默说:“够了是什么?”

爹说:“够了就是够了。不用知道是什么。知道了,就不是够了。”

陈默没说话。

爹也没说话。

两个蹲在豆苗地里。太阳晒着后背。暖的。晒久了,变成烫的。烫久了,后背出汗。汗沿着脊背往下淌,淌到腰,被裤腰带拦住,湿了一圈。衣服贴在皮肤上,黏的。他伸手拽了一下。拽完了,手放回去。继续拔草。

老鼠洞在田埂上。离他不到十步。他看了一眼。洞是黑的。看不见底。他盯着。盯了一会儿。老鼠没出来。他知道老鼠不会出来了。不是知道。是感觉到。感觉到它走了。走了就不回来了。不回来了,他就不用等了。不等了,就蹲着。蹲着拔草。拔草不用等。拔草就是拔草。拔完了,站起来。站起来了,回家了。回家了,吃饭。吃完了,睡觉。睡醒了,又来。又来拔草。又蹲着。又拔。又站。又回。又吃。又睡。又来。一天一天。一年一年。一辈子。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这些。只是拔草。

拔到太阳落山。

天从蓝变成黄。黄变成橙。橙变成红。红变成紫。紫变成灰。灰变成黑。黑了。看不见草了。看不见豆苗了。看不见田埂了。看不见洞了。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站起来。腿在抖。扶着腰。腰酸。酸到想弯回去。没弯。站着。站着站着,腰不酸了。不酸了之后,背开始酸。酸到他想靠着什么。旁边什么都没有。只有豆苗。豆苗是矮的。矮到靠不住。他站着。站在黑里。

爹也站起来了。

爹说:“回了。”

陈默说:“嗯。”

走了。

走在田埂上。脚踩在土里。土是软的。软的像踩在棉花上。不是棉花。是土。踩下去,脚陷了半寸。抬起来,脚后跟带起一块泥。泥粘在鞋上,甩不掉。他没甩。走着。鞋上的泥越来越多,越来越重。重到像穿了铁鞋。他不知道鞋重了。只知道走。

走到村口。

槐树在村口。老槐树。树下面坐着人。王老倔。还是他。还是翘着腿。还是拿着烟袋。烟袋是铜的。嘴是玉的。玉是白的。白的像月亮。他吸了一口。烟从嘴里出来,白的。白的飘上去,散了。

他看见陈默。

“回来了?”

陈默没说话。

“今天种地?”

陈默说:“嗯。”

“拔草?”

陈默说:“嗯。”

“蹲了一天?”

陈默说:“嗯。”

王老倔笑了。不是笑他。是笑自己。

“你这个人。蹲田埂也是蹲。蹲豆苗地也是蹲。你这一辈子,就是蹲。”

陈默没说话。

王老倔说:“你蹲吧。蹲到死。蹲死了,还是蹲。”

陈默没说话。

王老倔站起来。烟袋在石凳上磕了两下。磕出来的烟灰是黑的。黑的落在青石上,风一吹,没了。

“你那个灵根。没有就没有。没有也能活。种地也能活。蹲田埂也能活。怎么都是活。活着就行。”

王老倔走了。

陈默站在槐树下面。

月亮出来了。弯的。细的。像一道疤。疤是白的。月亮也是白的。一样白。月光照在槐树上。树是黑的。黑的像那个洞。他盯着树。树不动。他也不动。风来了。叶子动了。他不动。风停了。叶子不动了。他还是不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着。只是站着。

站了很久。

然后蹲下来。

不是想蹲。是腿自己弯的。

他蹲在槐树下面。

地上有一个洞。不是老鼠洞。是树根留下的洞。树根从土里长出来,又长回去。长回去的时候,留下一个洞。洞是黑的。看不见底。

他盯着洞。

洞里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蹲着。

他只是蹲着。

本作品由作者上传

继续阅读
全职高手在线阅读
全职高手
网游荣耀中被誉为教科书级别的顶尖高手,因为种种原因遭到俱乐部的驱逐,离开职业圈的他寄身于一家网吧成了一个小小的网管,但是,拥有十年游戏经验的他,在荣耀新开的第十区重新投入了游戏,带着对往昔的回忆,和一把未完成的自制武器,开始了重返巅峰之路。
漫画
先婚后爱在线阅读
先婚后爱
结婚三年,不一次阴差阳错的相亲,认识了富可敌国的总裁龙泽焕! “你叫我什么?”男人低沉的嗓音,俯身低问。 “老……老公?” “错!” 苏沫连声求饶,“龙哥哥,哥哥,我错了~” 第二天醒来,她怒,嫁给一个喜欢角色扮演的男人是什么感觉?
漫画
医妃倾城:王妃要休夫在线阅读
医妃倾城:王妃要休夫
"一朝穿越,却因一碗心头血差点丧命!更苦逼的是,渣男白莲齐上阵,虐她身虐她心,还妄想把她做成药人给白莲花治病。妈蛋,老虎不发威,真当老娘是病猫了! 治渣男,虐白莲,步步为营让他们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可是……这夜夜爬床压上身的王爷是个什么鬼?"
漫画
玩家超正义在线阅读
玩家超正义
作为资深游戏制作人的安南,穿越到了异界的迷雾大陆中,成为了一个拥有玩家系统的稀有精英NPC。 可他却仍然有一颗属于玩家的心。 虽然我热爱搞事、肆无忌惮,但我是个好玩家,被这个世界所眷顾的正义伙伴。现在我带着主线任务,作为一个正义的玩家奉天命消灭你这个邪恶的NPC!
漫画
斗罗大陆4终极斗罗在线阅读
斗罗大陆4终极斗罗
斗罗联邦科考队在极北之地科考时,发现了一个有着金银双色花纹的蛋。他们探查后发现里面居然有生命迹象,于是赶忙将其带回研究所进行孵化。蛋孵化出来了,可孵出来的是一个婴儿,一个和人类一模一样的孩子;与此同时,联邦研究所正在解冻一名银色长发女子,而一名蓝发青年则在海滨被人发现【每周二、周六上午10点更新】
漫画
我的系统很正经在线阅读
我的系统很正经
我将为了保护人类,为了天下苍生而不断战斗!不断激活激活躁动系统——绝不是因为被锁定的敌人是“黑丝兽娘”。
漫画
首页奇幻小说神秘幻想小说

频率修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