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的时候,小燕子猛地睁开了眼。
不是阴湿逼仄的破庙,不是被乞丐头子打骂的泥地,更不是后来在宫里勾心斗角、遍体鳞伤的冷宫。眼前是熟悉的城郊小路,杂草丛生,泥泞湿滑,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小小的、瘦瘦的,布满了细小的伤口,却干净得没有一点常年乞讨的污垢。
她重生了,回到了七岁这年。
上一世,她从记事起就没了爹娘,跟着一群乞丐流浪,饿了偷馍,冷了缩庙,被人追打是家常便饭,后来误打误撞进了皇宫,以为找到了依靠,却终究是笼里的雀儿,闹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最后落得个凄凉收场。临死前她才想明白,什么荣华富贵,什么姐妹情深,都比不上一顿饱饭、一间暖屋、一片能自己耕种的土地来得踏实。
这一世,她再也不要流浪,再也不要去招惹那些深宫权贵,她要找个地方落脚,安安稳稳过日子,靠自己的双手吃饭。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打湿了她单薄的粗布衣裳,冻得她瑟瑟发抖,但小燕子的眼睛里却没有了往日的慌乱和怯懦,只有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她缩了缩瘦小的身子,沿着小路往偏僻的山脚下走,她记得这附近有一处废弃的山寮,是以前猎户留下的,虽破旧,却能遮风挡雨,远离人群,正好适合她落脚。
山路难走,小小的身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水里,裤脚沾满了泥浆,伤口被雨水浸得生疼,可她咬着牙,一步也没停。上一世吃够了颠沛流离的苦,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那间破旧的山寮终于出现在眼前。它藏在茂密的树林深处,墙体是土坯砌的,屋顶塌了一角,铺着的茅草稀稀拉拉,门早就没了,只剩一个黑乎乎的洞口,看着破败不堪,可在小燕子眼里,这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
她快步跑进去,山寮里堆满了枯枝和落叶,散发着潮湿的霉味,角落里还有一个破旧的土灶,虽然缺了口,却还能用。小燕子放下心,先把里面的枯枝落叶扫到一边,又捡了些宽大的树叶,堵在屋顶漏雨的地方,再折了几根粗壮的树枝,搭在门口,勉强做了个简易的门,挡住风雨和野兽。
做完这些,她累得瘫坐在干燥的草堆上,小小的胸脯剧烈起伏,雨水顺着发丝往下滴,可她却笑了,笑得眼眶发烫。终于不用睡在冰冷的庙地里,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乞讨,不用担惊受怕被人打骂,这里,是她的家了。
雨停的时候,天边泛起了微光,小燕子揉了揉饿的咕咕叫的肚子,起身走出山寮。她记得山脚下有一片荒地,无人耕种,长满了野草,若是能开垦出来,种上粮食和蔬菜,往后就不用愁吃喝了。
她沿着山脚摸索,很快找到了那片荒地,面积不大,约莫半亩地,旁边还有一条细细的山泉,水源充足,简直是天赐的宝地。小燕子蹲下身,扒开地上的野草,看着底下黝黑的泥土,眼睛亮得发光。
没有农具,她就用手刨,小小的手指挖进坚硬的泥土里,很快就磨出了血泡,钻心的疼,可她只是咬着唇,一声不吭。上一世她能爬墙上树,能跑能跳,力气比同龄的小姑娘大不少,这点活,她扛得住。
白天,她开荒耕地,拔草翻土,手指破了就用树叶裹一裹,饿了就去山里摘些野果、挖点野菜充饥,渴了就喝山泉水。晚上,她回到山寮,捡些枯枝生火,把野菜煮熟,虽然没有盐味,寡淡难吃,可她吃得格外香甜,这是靠自己得来的食物,比偷来的、抢来的,踏实百倍。
没有种子,她就趁着天色微亮,悄悄去附近的村落边转悠,看到村民晒在外面的谷种、菜种,她不敢偷,只是蹲在远处,眼巴巴地看着。村里的王大娘是个心善的,见她一个小女娃,穿着破旧的衣裳,孤零零的,不像乞丐,也不像村里的孩子,便喊住她,给了她两个窝头,还问她来历。
小燕子不敢说自己是孤儿,只说爹娘走了,自己来山里过日子,想种地却没有种子。王大娘看着她瘦小的模样,眼里满是怜惜,也没多问,回屋拿了一小包稻谷种、白菜种和萝卜种,塞到她手里,还叮嘱她:“娃,种地要勤,这山脚下的地肥,好好种,够你吃的,要是遇到难处,就来村里找大娘。”
小燕子捧着种子,扑通一声给王大娘跪下,磕了三个头,眼泪止不住地流。上一世,她从未感受过这样纯粹的善意,没人会平白无故对她好,所有人都觉得她是调皮捣蛋的坏丫头,只有眼前的大娘,给了她温暖和希望。
她攥紧种子,哽咽着说了声“谢谢大娘”,便快步跑回了山里,生怕耽误了耕种的时节。
回到荒地,小燕子小心翼翼地把种子撒进翻好的土里,轻轻盖上泥土,又用山泉慢慢浇水,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稀世珍宝。她每天都守在地里,拔草、浇水、松土,寸步不离,看着土里冒出嫩绿的小芽,她的心里就充满了盼头。
闲暇时,她会去山里砍柴,晒干了堆在山寮里,冬天就不会冷了;还会编些草筐、草席,偶尔悄悄拿到村口去换点盐巴和针线,日子过得清贫,却安稳又踏实。
她再也没有想过要去京城,要去什么皇宫,那些繁华热闹,于她而言,都是过眼云烟。如今的她,守着一间破山寮,半亩薄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饿了有自己种的粮食蔬菜,冷了有柴火烧,不用再看人眼色,不用再担惊受怕,这样的日子,比什么都好。
春日里,地里的白菜绿油油的,稻谷抽了穗,山寮边被她种上了野花,风吹过,香气袅袅。小燕子坐在田埂上,看着随风摇曳的稻苗,嘴角扬起浅浅的笑容。
这一世,她不再是四处流浪、无家可归的小燕子,她是扎根在这片土地上,靠自己双手活下去的方慈(她给自己取了名字,不再叫小燕子那个漂泊的名号)。
破屋虽陋,能遮风雨;薄田虽小,能养自身。没有宫廷的尔虞我诈,没有江湖的颠沛流离,只有山间清风,田间绿意,和属于她自己的,安稳余生。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小小的身影上,泥土的芬芳萦绕在鼻尖,远处村落传来袅袅炊烟,一切都平静而美好。她知道,往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这一次,她再也不会弄丢自己的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