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牛坊市的清晨，总是伴随着廉价熏香和妖兽粪便发酵混合的刺鼻气味醒来。
坊市外围的散修摆摊区，就像是前世的菜市场乱炖版。各色穿着破旧道袍、法衣洗得发白的底层修士们，正扯着嗓子跟买家因为一块下品灵石几块碎晶的差价争得面红耳赤。
陆长渊坐在一块边角磨损严重的灰布摊位前，面前摆着几张画得歪歪扭扭的符箓。他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道袍，虽然料子差，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一丝不苟地盘着，木簪横贯，一派温润如玉、斯文败类的模样。
此刻，他正用一支笔毛都快掉光了的二手符笔，在一本泛黄的账册上认真地写着随笔记录：
“修仙历九百七十四年，初秋，微风。”
“今日出摊一个时辰，入账灵石零。”
“不过隔壁卖壮阳丹的王麻子，听说昨晚被大客户的道侣仙子给揍了，说是吃出了火毒狂流鼻血。听到这个消息，我这心里多少好受了点……”
突然，一声怒骂打断了陆长渊的闲情逸致。
“放屁！这玄铁矿明明是老子先看上的！你个黑脸贼敢抢老子的造化？！”
“放你娘的狗臭屁！灵石交出去才算买卖，你捂着那三块破碎灵石在那儿抠搜了半天不给钱，还不许老子截胡？”
陆长渊眉头微挑，连头都没抬一下。
凭着多年来在底层坊市摸爬滚打的经验，他根本不需要看，听声音就知道是摆在街对面的两个常客——刀疤脸赵铁柱和瘦猴子李二狗。两人正为了一个炼气低阶散修看中的边角料矿石大打出手。
“铿锵！”
利刃出鞘的声音响起。紧接着，“轰”的一声，一团灵力极为稀薄的火球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微小尘土。
打起来了。
在别人还在发愣或是准备看热闹的时候，陆长渊的动作快得像一道残影。他熟练地一捞，把地上的灰布四角一兜，连带着那几张破符和宝贝账册瞬间抱在怀里，接着足尖一点，整个人毫无烟火气地向后平移了整整一丈远。
一丈，这是炼气初期修士斗殴时，火球术和劣质飞剑碎裂波及的安全极限距离。多一寸浪费体力，少一分容易溅上满身血——送去坊市浆洗房用净尘水清洗这件旧法衣可要半块碎灵石呢，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砰！哐当！”
前方尘土飞扬，赵铁柱和李二狗已经扭打在了一起。没有什么华丽的剑诀天雷，就是最原始的王八拳叠加了微薄的灵力附魔。
赵铁柱的半步大砍刀砍偏了，砸在石板上崩飞了一块缺口。李二狗趁机一指戳中了赵铁柱的眼睛，却被赵铁柱一巴掌扇飞了两颗门牙。两人在地上滚做一团，活脱脱两只为了抢食而咬急了眼的野兽。
周围的散修们默契地退开一圈，指指点点。
陆长渊抱着摊位布包，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墙根，微微摇头。他胸口内衣贴身处，一块残缺的静心玉散发着丝丝凉意，让他面对这种突发的灵力波动，心跳依然保持在绝对平稳的频率，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这块破玉，就是他穿越过来带的唯一“金手指”。不能自动修炼，不能看穿万物，唯一的功效就是：极值冷静。不管遇到多大的威压，多混乱的局面，都能让他不受情绪控制地做出最理智的计算。
比如现在。
陆长渊叹了口气，嘴里低声嘟囔着口头禅：“打打杀杀多伤和气，不如坐下喝杯灵茶？这要是打坏了花花草草，坊市执法队来了还得罚款，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啊。”
他眯起眼睛在心里飞速盘算：“赵铁柱那把破砍刀崩口了，去炼器铺修补怎么也得半块下品灵石；李二狗门牙掉了，要吃生肌丹，更是得花上至少一块完整的灵石。两人为了那一块废铁矿石大打出手，最后倒贴出去一块多灵石……这仗打得，简直血亏。”
半柱香后。
两人终于灵力几乎耗尽，由于伤口疼痛而双双瘫倒在地，互相直喘粗气。李二狗的道袍被撕成布条，胸口被划出一道血口子；赵铁柱脸庞被火星烫出了好几个燎泡，疼得直抽气。
看热闹的人群见打完了见没有油水可捞，纷纷散去，生怕沾染了晦气和因果。
这时，陆长渊动了。
他那张清风霁月的脸上，瞬间浮现出痛心疾首的表情。迈着仿佛死了亲兄弟般沉痛的步子，急匆匆地冲进了斗殴现场。
“哎呀呀！两位道友！这是何苦来哉啊！”
陆长渊悲呼一声，直接蹲在上半身还在流血的李二狗和痛呼的赵铁柱中间。他动作极其轻柔地虚扶了一把李二狗：“修仙不易，大道艰难哪！咱们散修本来就在夹缝中求生存，身子骨就是咱们最大的本钱！你们看看，这血流的，那流的都是灵气精华啊！”
李二狗疼得呲牙咧嘴，看清来人是平时总笑眯眯的“老好人”陆制符师，防备心稍微放下了些：“陆老弟……嘶，让兄弟见笑了，今天老子非得宰了这王八蛋……”
“哎，李兄消消气，赵兄也别激动。”陆长渊从怀里摸出两张黄澄澄、带着点劣质朱砂味的符箓，语重心长地说：“现在最重要的是疗伤！若是伤了根基血气，影响了日后筑基大道，那才是追悔莫及啊！”
两人一听“伤了根基”，虽然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一定能摸到筑基的影子，但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陆长渊见火候到了，痛心疾首地一拍大腿：“也罢！我这儿刚好有两张独门改良的‘清凉回春符’！原先这种极品疗血符，都是往内城商行送的，底价起码一块下品灵石一张。但今日亲眼看着两位兄台遭此大难，我陆某人心痛如绞！”
他眼神坚定，语气大义凛然：“哪怕亏回老家，今天也得帮两位道友先稳住伤势！咱们相逢即是有缘，就当交个朋友，只要八碎灵石一张！二位，要不要赶紧贴上？”
赵铁柱疼得满脸流汗，看着那符箓，咬咬牙：“八个碎灵石……行！给我来一张，疼死老子了！”说罢从储物袋里哆哆嗦嗦摸出八块指甲盖大小的灵石碎块。
李二狗一看死对头贴了，生怕赵铁柱恢复过来再削自己一顿，虽然心疼钱，但也顾不得了：“我也要一张！”
陆长渊麻利地收下十六块碎灵石。然后亲切地帮两人贴上符箓。
这种所谓的“清凉回春符”，其实就是陆长渊用大量薄荷草汁液混合低等朱砂画出来的残次品，里面封存了微弱的一丝水系灵气。贴上去冰冰凉凉，能刺激血管收缩，暂时止血阵痛，带给人一种“伤势正在迅速好转”的极佳体验感；但真要修复伤口，那是收效甚微的。
果然，符箓一贴上，两人齐齐发出一声舒坦的暗哼，直觉火辣辣的伤口被一股清凉包裹，疼痛大减。
“好符啊！陆老弟，此情我李二狗记下了！”
赵铁柱也哼唧了一声算是道谢，两人互相瞪了一眼，各自互相搀扶着赶紧溜出了现场。
陆长渊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远去。他低头仔细地擦了擦手中几块沾了点灰的碎灵石，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粗布钱袋里。听着里面传出“叮叮当当”的美妙碰撞声，他的眉眼弯成了月牙。
“两位道友深明大义，将来必成大器。”陆长渊发自肺腑地赞美道。
他重新把摊位布铺好，坐回摇摇晃晃的凳子上，在随笔账册的最后加上一笔：
“申时初，劝架成功。救死扶伤，大善。入账十六碎石，纯利十五。今日晚餐可以加个半只灵风鸡了。修仙嘛，不仅打打杀杀，更是柴米油盐。”
秋风吹过，坊市又恢复了嘈杂的烟火气。在这个充满尔虞我诈的修真界底层，陆长渊像一棵柔韧的野草，精打细算、生机勃勃地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