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1〗·《第八秒》·【第1章·上】·《开除》
陈述在心理学系办公楼门口站了十七分钟。
天是灰的。那种将亮未亮的灰。像一块浸了水的抹布,拧不出水,也干不了。他抬着头,看着三楼最右边那个窗口。窗口黑着。刘教授还没来。或者来了,但没开灯。他不知道。他也不需要知道。他只是在等。等什么?等时间到。等那个不得不进去的时刻。
风吹过来。四月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巴,刮在脸上,像细砂纸擦过。他穿着那件穿了五年的灰色夹克,拉链拉到顶,领子竖起来。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握着手机,右手空着。空着的那只手,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敲打。哒。哒。哒。三下。停。又三下。哒。哒。哒。像摩尔斯电码。但他不知道在敲什么。只是敲。
十七分钟。
他数着。不是刻意数。是身体在数。心跳一下,就是一秒。心跳了一千零二十下。十七分钟。准的。他的身体是一块表。一块不准的表,但在某些时候,准得吓人。
然后他动了。
左脚迈出去。踩在水泥地上。地面是湿的。昨晚下过雨。积水还没干,映着天光,一块一块的,像碎了的镜子。他踩过去。水溅起来。溅到裤脚上。他没低头看。继续走。走到楼门口。玻璃门关着。里面亮着灯。白炽灯的光,从玻璃门透出来,黄的,暖的。但隔着玻璃,暖也变得冷。
他推门。
门很重。弹簧很紧。他用肩膀顶。顶开一条缝。侧身挤进去。进去的瞬间,暖风扑面而来。中央空调的味道。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纸和墨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大学办公楼的味道。他吸了一口。吸进去,停在肺里。停了五秒。然后呼出来。
走廊很长。
声控灯。他脚步轻,灯没亮。他就在黑暗里走。一步一步。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沙。沙。沙。像某种动物在爬。他熟悉这条路。走了三年。从309到实验室,从实验室到309。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走。但现在,他觉得陌生。陌生得像第一次走。墙上的防火栓,墙角的绿植,墙上的公告栏,贴着的通知,奖状,合影。他都看见了。但又像没看见。眼睛在看,但脑子没在。脑子在别处。在某个频率上。某个乱了的频率上。
走到309门口。
门是深棕色的。油漆剥落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木头。木头的纹理,像血管。他盯着看。看了三秒。然后抬手。手悬在门板上方,一寸的距离。没敲。他在等。等什么?等勇气?等决心?等一个信号?不知道。他只是等。等了三秒。三秒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三下。然后手落下去。
敲。
咚咚咚。三下。不轻不重。
里面没声音。
他又敲。咚咚咚。三下。还是不轻不重。
还是没声音。
他等。等了五秒。然后拧门把。门把是金属的,凉的。凉意从掌心钻进去,顺着胳膊往上爬,爬到肩膀,爬到脖子。他拧。门开了。
刘教授坐在办公桌后面,背对着门。
他在看电脑。电脑屏幕的光,蓝的,冷的,映在他脸上。脸的轮廓被光勾出来,硬的,像石膏像。陈述走进去。脚步轻。地毯吸音,没声音。他走到办公桌前,站定。离桌子一米。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刘教授后脑勺上的白发。一根。两根。三根。很多根。不是均匀的白。是这里一簇,那里一撮。像雪落在杂草丛里,没盖住,反而更显眼。
空气里有咖啡的味道。速溶的。那种甜腻腻的,带着香精味的咖啡。还有烟味。陈年的烟味,渗在地毯里,窗帘里,书柜里。混在一起,成了这个房间的味道。刘教授的味道。
陈述站着。背挺直。但肩是松的。松得像个没事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胃在抽。一下。两下。三下。像有人用手在胃里攥,攥紧了,松开,再攥紧。他没动。连呼吸都没乱。他练过。练过在疼的时候保持平静。练了三年。三年里,他学会了怎么把疼压下去,压到骨头里,压到频率里,压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来了。”刘教授说。声音是哑的。像砂纸磨过铁皮。他没转身。
“嗯。”陈述说。
“坐。”
陈述没坐。他站着。站得像根钉子。钉在地上。钉在空气里。钉在这个房间里。
刘教授转过来。转椅吱呀一声。很响。响得刺耳。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蓝色的。封面印着校徽。金色的校徽,在灯光下反光。陈述认识那个文件夹。里面是他的论文。三百七十二页。两年心血。他记得每一页写了什么。记得每一个数据。记得每一个图表。记得每一个被试者的脸。记得他们躺在实验室床上时的呼吸。记得他们睡着时的脑电图。记得他们醒来时说“我睡得很好”时的表情。
那些脸,那些呼吸,那些脑电图,那些表情,现在都在那个蓝色的文件夹里。被夹着。被压着。被刘教授拿在手里,像拿着一叠废纸。
刘教授把文件夹扔在桌上。
啪。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巴掌。不是打在脸上的巴掌。是打在骨头上的巴掌。打在频率上的巴掌。
陈述没动。眼睛看着文件夹。看着它落在桌上,滑了一寸,停下。封面朝上。校徽反光。反光刺眼。他眯了眯眼。
“不行。”刘教授说。两个字。像两把刀,剁下来。
陈述抬起眼睛,看刘教授。刘教授也在看他。眼睛是浑的。像蒙了一层灰。那层灰后面,有东西。但陈述看不清。他也不需要看清。他看懂了。看懂了那层灰是什么。是“厌倦”。是“不想再跟你扯了”。是“你走吧”。
“哪里不行?”陈述问。声音平。平得像尺子量过。平得连他自己都惊讶。
“哪里都不行。”刘教授说。他伸手,从桌上拿起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跳起来。黄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吸一口。烟头亮起来。红的。然后烟从鼻子里喷出来。两股。白烟,在空气里散开,散成雾,散成网。“这不是科学。”
陈述没说话。他在等。等下一句。等“为什么”。等“数据有问题”还是“理论不扎实”。等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死心的理由。
刘教授弹烟灰。烟灰掉在文件夹上。落在校徽旁边。灰白的,细碎的。他没擦。他看着陈述。眼睛里的灰更厚了。“频率?什么频率?脑电波频率?那叫生理指标。不叫‘频率’。”他又吸一口烟。“你搞玄学。搞灵修。搞那些不上台面的东西。心理学是科学。科学要可证伪。要可重复。要数据。要统计显著性。你这些东西——”他用烟头指了指文件夹,“——是诗。是散文。是臆想。”
陈述站着。胃还在抽。但他感觉不到疼了。他感觉到的是一种凉。从脚底往上爬的凉。凉的像冰水,从脚踝淹上来,淹到小腿,淹到大腿,淹到腰,淹到胸口。淹到喉咙的时候,他想说话。想说“我做了实验”。想说“数据在这里”。想说“被试者的主观报告和客观指标都显示有效”。想说“我熬了两年,睡了不到一千个小时”。想说“我不是在写诗,我是在救人”。
但他没说。
他张开嘴。喉咙动了。声带震了。但没声音出来。
不是卡住了。是够了。
够了。
他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个声音。那个声音说:够了。
不是“放弃”。是“够了”。够了,就不争了。不争了,就去做。做了,就知道了。
他弯腰。动作很慢。像电影慢镜头。他伸出手。手指碰到文件夹。封面是光滑的。塑料膜。凉的。他拿起文件夹。很轻。三百七十二页纸,拿在手里,轻得像羽毛。但他觉得重。重得压手。压得他胳膊往下沉。他没让沉。他稳住。稳稳地拿起文件夹。
文件夹上有烟灰。灰白的,细碎的。他用手擦。擦了一下。烟灰没掉。粘住了。他擦第二下。用力。烟灰碎了,成了更细的粉末,渗进塑料膜的纹理里。擦不掉了。他擦第三下。停了。
不擦了。
擦不掉的,就不擦了。
他直起身。看着刘教授。刘教授也在看他。眼睛里的灰,厚得像墙。墙后面,什么也没有。空的。
“我改。”陈述说。两个字。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说。但他说了。说了,就说了。像石子扔进井里,咚一声,没了。但井知道。
“不用改了。”刘教授站起来。他比陈述矮半个头。但站起来的时候,有种压人的气势。那是三十年教授熬出来的气势。是“我说了算”的气势。是“我在这栋楼里待的时间比你活的时间都长”的气势。“系里讨论了。你这篇论文,不能送审。不能答辩。不能毕业。你——”他顿了顿,吸了口烟,烟头亮得刺眼,“——被开除了。”
开除。
两个字。
像两把锤子。从头顶砸下来。砸进天灵盖。砸进脑子。砸进骨头。砸进频率里。
陈述接了。
接得稳稳的。
他甚至点了点头。像在说“我知道了”。像在说“好的”。像在说“谢谢通知”。
然后他转身。
转身的时候,他看见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字。隶书。写着“格物致知”。四个字。裱在玻璃框里。玻璃很干净,反光。反光里,他看见自己的脸。白的。没血色。眼睛是干的。干的像沙漠。沙漠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风在刮。刮起沙。沙打在脸上。疼。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觉得干。干得裂开。
他走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咔哒。锁舌弹进去的声音。很脆。脆得像骨头断了。
走廊的灯还是没亮。他摸黑走。一步一步。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沙。沙。沙。像刚才进来时一样。但不一样了。进来时,他是学生。出去时,他不是了。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在走。在黑暗里走。走到楼梯口。下楼梯。一步。两步。三步。十三步。到一楼。推开楼门。
天亮了。
阳光刺眼。
他眯起眼睛。站住。站在楼门口。站了十秒。十秒里,他听见鸟叫。听见远处的车声。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三下。然后他往前走。
走回宿舍。
路上经过篮球场。有学生在打球。砰砰砰。球砸地的声音。很有节奏。咚。咚。咚。像心跳。他看了一眼。三个男生。穿着运动服。跑着,跳着,喊着。汗在阳光下闪光。年轻的光。健康的光。他看了一秒。然后移开眼睛。继续走。
走到宿舍楼。四楼。408。
他用钥匙开门。钥匙插进去。拧。门开。屋里是暗的。窗帘拉着。他走进去。没开灯。他走到书桌前。
书桌上堆满了书。论文。打印稿。草稿纸。笔。咖啡杯。三个咖啡杯。都没洗。杯底有褐色的渍。像干了的血。他站着。看着那堆东西。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酸。酸到流泪。但他没哭。眼泪是自己流的。他没管。眼泪流下来,流到嘴角。咸的。他舔了舔。咸的。
然后他开始收拾。
收拾书。一本一本。《认知心理学》《神经科学导论》《睡眠医学》《脑电图原理》《统计分析方法》《Ω波研究综述》……他拿起一本,翻一翻。书页里夹着便签。便签上写着字。他的字。小的,密的。像蚂蚁。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便签撕下来。撕成两半。再撕。撕成四半。撕成碎片。碎片扔进垃圾桶。
然后书塞进纸箱。
收拾论文。一沓一沓。打印稿。A4纸。白的。字是黑的。他拿起一沓。翻。翻到某一页。那一页是图表。脑电图。波峰波谷。他用手指描。描那个波形。描了三遍。然后合上。放进另一个纸箱。
收拾笔。笔很多。黑的,红的,蓝的。有圆珠笔,有签字笔,有铅笔。他一支一支捡起来。放进笔袋。笔袋是布的,蓝色的,印着校徽。他拉上拉链。拉链的声音。滋啦。很响。
收拾草稿纸。草稿纸上写满了公式。计算。推导。还有乱画的线条。圈圈。叉叉。他一张一张看。看了三张。然后不看。直接揉。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垃圾桶很快满了。纸团溢出来。掉在地上。他没捡。
收拾咖啡杯。
三个杯子。白色的陶瓷。杯沿有褐色的渍。他拿起来。拿到水房去洗。
水房很空。没人。水龙头滴着水。滴。答。滴。答。像钟。他走过去。拧开水龙头。水冲出来。凉的。他挤洗洁精。挤在杯子里。搓。用拇指搓杯壁。搓杯底。搓那些褐色的渍。渍很难洗。他搓了很久。搓到手指发白。搓到皮肤起皱。搓到杯子干净。干净得像新的。
但他知道,不是新的。
用过的东西,再怎么洗,都不是新的。
洗过的杯子,还是那个杯子。渍没了,但记忆在。记忆在杯子的陶瓷里,在分子结构里,在频率里。
他洗了三个杯子。洗完了,擦干。擦得很仔细。里外都擦。擦到一滴水都没有。然后放回桌上。排成一排。整齐的。
他不带走了。
带不走。
杯子是学校的。他只是用。用完了,还回去。还回去,就干净了。
然后他收拾衣服。
衣服不多。几件T恤。白的,灰的,黑的。几条裤子。牛仔裤,运动裤。一件外套。灰色的夹克。就是身上这件。他脱下来。挂进衣柜。又从衣柜里拿出另一件外套。黑色的。薄一点。穿上。
行李箱是黑色的。轮子坏了。他打开。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去。叠得很整齐。像在叠军被。棱角分明。放进去,摆好。摆得满满当当。
他最后看了一眼宿舍。
看了一眼那张床。那张他睡了三年却很少真正睡着的床。床单是蓝格子的。洗得发白。枕头凹陷下去,一个人头的形状。那是他的头。睡了三年,睡出的形状。
看了一眼那张桌子。那张他趴在上面写了两年论文的桌子。桌面上有划痕。有圆珠笔的印子。有咖啡杯的印子。有他伏案时胳膊压出的痕迹。
看了一眼那扇窗。窗外是篮球场。有学生在打球。砰砰砰。球砸地的声音。传来。透过玻璃,闷闷的。像隔着水。
他看了十秒。
然后关上门。
没锁。钥匙留在屋里。留在桌上。三个洗干净的杯子旁边。
他拖着行李箱下楼。
轮子嘎吱嘎吱。每一步都响。响得整个楼道都能听见。但没人出来看。没人问。没人说“陈述你去哪”。没人。空荡荡的。只有轮子的声音。嘎吱。嘎吱。嘎吱。像在哭。
走到一楼。走出宿舍楼。
阳光还是刺眼。
他拖着行李箱,往校门走。走得很慢。轮子嘎吱嘎吱。他走过教学楼。教学楼里在上课。窗户开着。能听见老师讲课的声音。模糊的。听不清在讲什么。但能听见声音。频率。声波的频率。
他走过图书馆。图书馆门口有学生在排队。等着进去。背着书包。拿着书。年轻的脸上,有光。有希望。有未来。
他走过食堂。食堂门口飘出饭菜的味道。红烧肉的味道。米饭的味道。油腻腻的。香的。他胃抽了一下。饿了。但他没停。继续走。
他走过操场。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一圈。两圈。三圈。喘气的声音。脚步声。频率。呼吸的频率。脚步的频率。
他看见保安。保安在岗亭里坐着。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蓝的。
他看见清洁工。清洁工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沙沙沙。频率。
他看见一切。
一切都在动。在走。在跑。在说话。在笑。在呼吸。在活着。
只有他,在走。走得慢。像个局外人。像个从频率里掉出来的人。掉到现实里。现实是硬的。是水泥地。是阳光。是风。是轮子嘎吱嘎吱的声音。
他走到校门口。
站住。
回头看。
看那个他待了三年的地方。看那个他以为能改变什么的地方。看那个给了他希望又掐灭希望的地方。他看着。看了十秒。十秒里,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走进这个校门。想起第一次上课。想起第一次进实验室。想起第一次熬夜写论文。想起第一次看见被试者睡着时的脑电图。想起那种“我找到了”的狂喜。想起那种“我能救他们”的信念。
现在,都没了。
像烟一样,散了。
他转身。
走出去。
走出去的时候,他没回头。
那一下。
那一下是:他没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够了。够了,就不回头了。不回头了,就走了。走了,就开始了。
开始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往前走。
轮子嘎吱嘎吱。行李箱很重。但他拖着。拖着,往前走。
走到公交站。
等车。
车来了。他上去。投币。坐下。车开。
他看着窗外。
窗外是城市。是高楼。是车流。是人。是光。是声音。是一切。
他坐着。手放在膝盖上。没动。眼睛看着窗外。没焦点。脑子是空的。空得像被洗过。洗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但有什么在响。
不是耳朵听见的响。是骨头里的响。是他的骨头。在响。响的频率很低。低到听不见。但他感觉到了。感觉到了那根骨头。那根叫“等”的骨头。那根叫“够”的骨头。那根叫“在”的骨头。
它们醒了。
醒了,就开始疼。
疼,就知道了。
知道了,就够了。
车到站。他下车。拖着行李箱。走。走回他租的房子。
老旧小区。六楼。没电梯。
他提着行李箱上楼。一步。两步。三步。六层。到家。开门。
屋里是空的。
家具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都是房东的。他自己的东西,只有那个行李箱。
他把行李箱放倒。打开。拿出衣服。挂进衣柜。挂得很慢。一件一件。像在举行什么仪式。挂完了,他坐在床上。床板硬。他坐着。坐着,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
坐了多久?
他不知道。
天黑了。屋里没开灯。黑。黑得纯粹。他坐在黑暗里。眼睛睁着。但看不见。不是看不见。是不想看。
然后他听见声音。
不是屋里的声音。是他身体里的声音。是他的胃。在叫。咕噜。咕噜。两下。他饿了。但他不想吃。不想动。他就坐着。坐着,听胃叫。听它叫了一会儿,停了。停了,就又安静了。
安静里,他听见别的声音。
听见自己的呼吸。呼。吸。呼。吸。慢。稳。
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稳。
听见血液流动的声音。嗡。嗡。嗡。低频率的嗡。
他听见了。
听见了频率。
听见了自己的频率。乱的。像一堆散开的珠子。滚得到处都是。没有节奏。没有规律。乱。
但他没想去整。没想去调。他就听着。听着乱。听着散。听着珠子滚。
听着听着,他笑了。
不是笑出声。是嘴角动了一下。动了一下,就停了。停了,就又没了。
但那一下,够了。
够了。
他站起来。开灯。
灯是白的。白光刺眼。他眯眼。走到桌边。桌上空着。什么都没有。他拉开抽屉。抽屉里有一支笔。一个本子。本子是空的。他拿出来。翻开。拿起笔。
他写。
写什么?
他不知道。他就写。写第一个字。
“频。”
写第二个字。
“率。”
写第三行。
“你
不是
失眠。
你是
频率
没对上。”
写完了。他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放回抽屉。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窗外是夜。是城市的夜。光污染严重,看不见星星。但天是深的。深蓝。近乎黑。有风。风吹进来。凉。凉到脸上。凉到脖子。凉到胸口。
他站着。站着,吹风。
站了多久?不知道。
站到腿麻。麻了,就知道该动了。
但他没动。
他就站着。
站着,就够了。
够了。
〖呼吸2〗·《第八秒》·【第1章·下】·《开除》
陈述在窗边站到凌晨三点。
腿麻了三次。第一次麻,他动了动脚趾。第二次麻,他换了重心。第三次麻,他没动。就让麻着。麻从脚底爬上来,爬过脚踝,爬过小腿,爬过膝盖,爬到腿根。像蚂蚁行军。密密麻麻的麻。麻到后来,不麻了。变成一种空。空荡荡的,像腿不是自己的。他看着自己的腿。在黑暗里,看不清。只能看见轮廓。两条腿,站着。撑着身体。撑着这个三十三岁的身体。
胃又叫了。
咕噜。咕噜噜。这次叫得长。像在抗议。抗议他站得太久。抗议他不吃东西。抗议他不睡觉。抗议他像个傻子一样站着。
他听见了。
听见胃叫。听见肠子蠕动。听见血液流动。听见心跳。听见呼吸。听见所有声音。所有身体里的声音。所有频率。
乱的频率。
他忽然想笑。
不是笑别人。是笑自己。笑自己花了两年时间,想去调别人的频率。想去治别人的失眠。结果呢?自己的频率乱成一锅粥。自己的失眠,比谁都重。他记得数据。记得自己的脑电图。Ω波低到几乎看不见。α波乱得像一团乱麻。δ波?他很少进入δ波。深度睡眠?对他来说,是奢侈品。是挂在橱窗里看得见摸不着的东西。
他调了那么多人的频率。
唯独调不了自己的。
可笑。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动了一下,就僵住了。僵在嘴角,像个抽搐。
然后他转身。
离开窗边。走到桌边。开灯。灯是白的。白光刺眼。他眯眼。拉开抽屉。拿出那个本子。翻到写“频率”那一页。看着那几行字。
“你
不是
失眠。
你是
频率
没对上。”
他看着。看了三十秒。然后拿起笔。在下面又写了一句。
“我也
是。”
写完了。他看着“我也是”三个字。看着那个句号。圆的。黑的。像个洞。
他合上本子。放回抽屉。
然后他开始动。
动得很慢。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一步。两步。走到墙角。墙角堆着几个纸箱。纸箱里是他从宿舍搬回来的书。论文。他蹲下来。打开第一个纸箱。里面是书。《认知心理学》《神经科学导论》……他一本一本拿出来。放在地上。摆成一排。摆得很整齐。像在展览。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厨房很小。只有一个灶台。一个水槽。一个冰箱。冰箱是房东的。老式的那种,嗡嗡嗡响。他打开冰箱。里面空着。只有半瓶矿泉水。他拿出来。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到喉咙。凉到胃。胃缩了一下。抗议。
他没管。继续喝。喝了一半。停下。盖上盖子。放回冰箱。
他走回房间。看着地上那排书。
看了十秒。
然后他弯腰。抱起那排书。抱在怀里。很重。重的压胸。他走到窗边。开窗。夜风灌进来。凉。他把书举起来。举到窗外。悬空。下面是六楼。下面是水泥地。下面是黑暗。
他停住了。
手在抖。
不是冷的抖。是别的抖。是频率的抖。是他身体里某个东西在抖。抖得像要散架。
他停了三秒。
然后松手。
书掉下去。
一本。两本。三本。很多本。在空中散开。页翻开。纸页哗啦哗啦响。像鸟在飞。然后落地。啪啪啪。闷响。在寂静的夜里,响得吓人。
他没看。
他关上窗。
转身。走回墙角。打开第二个纸箱。里面是论文。打印稿。一沓一沓。他抱起一沓。走到窗边。开窗。扔出去。
纸在空中散开。像雪。白的雪。在黑暗里,白得刺眼。
然后落地。
他继续。
第三沓。第四沓。第五沓。
扔。
扔到纸箱空了。
扔到地上只剩最后一个纸箱。那个蓝色的纸箱。里面是他的论文原件。三百七十二页。精装。封面上印着题目:《频率与睡眠:基于Ω波干预的临床实证研究》。下面是他名字:陈述。指导教授:刘建国。
他蹲下来。看着那个纸箱。
看着封面上的字。
看着自己的名字。
他看着。
看了很久。
久到腿又麻了。
然后他伸出手。手指碰到封面。凉的。光滑的。他摸那个“陈”字。摸那个“述”字。摸那个“频率”。摸那个“睡眠”。
摸了一遍。
然后他抱起纸箱。
纸箱很轻。三百七十二页纸,抱在怀里,轻得像羽毛。但他觉得重。重得压心。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走到窗边。
开窗。
风很大。吹进来,吹乱他的头发。吹进他的眼睛。眼睛涩。他眨了一下。眼泪流出来。不是哭。是风吹的。
他把纸箱举出去。
举到窗外。
悬空。
他停住了。
这次停得更久。
停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手没抖。
稳的。
稳得像石头。
他看着纸箱。看着那个蓝色的封面。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字。看着自己两年的心血。看着自己的青春。看着自己的梦想。看着一切。
然后他松手。
纸箱掉下去。
掉得很慢。像慢镜头。在空中翻滚。封面朝上,然后朝下,然后朝侧。纸页从箱子里飞出来。飞出来,散开。像蝴蝶。白色的蝴蝶。在黑暗里飞。
然后落地。
砰。
闷响。
比书响。比论文响。响得沉重。响得像什么东西碎了。
他站在窗边。
看着下面。
看着黑暗。看着水泥地。看着那些散落的纸。看着那些白色的蝴蝶。
他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关上窗。
转身。
走回房间中央。
站住。
站着。
站着,什么都不做。
站着,听着。
听外面的声音。听夜的声音。听城市的声音。听频率的声音。
他听见了。
听见一种静。
不是没有声音的静。是声音都在,但频率对上了的静。是乱的频率,突然对齐了一下的静。是珠子滚着滚着,突然排成一排的静。
那一下。
很短。
只有一秒。
但他听见了。
听见了那一下。
那一下里,有什么东西通了。通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够了。
够了。
他走到床边。躺下。没脱衣服。没盖被子。就躺着。躺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在黑暗里,灰的。他看着。
看着看着,眼睛闭上了。
他睡着了。
不是慢慢睡着的。是突然睡着的。像开关被按了一下。啪。睡了。
睡了多久?
不知道。
他醒来的时候,天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的。他睁开眼。眨了眨。眼睛干。他坐起来。坐了一会儿。然后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
楼下,水泥地上,书还在。论文还在。纸箱还在。散了一地。像命案现场。像有什么东西死在那里。
他没看第二眼。
他关上窗。
走进卫生间。开水龙头。水冲出来。凉的。他用手接水。泼在脸上。泼了三下。然后抬起头。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是他。
眼睛里有血丝。脸色苍白。胡子长了。头发乱。像个野人。
他看着。
看了十秒。
然后他笑了。
这次笑出来了。
笑出声。
哈。哈。哈。三声。干巴巴的。像咳嗽。
然后停。
停住。
他转身。走出卫生间。走到桌边。拉开抽屉。拿出那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写。
写什么?
写计划。
写他要做的事。
“1.找房子。老旧小区。便宜。安静。
2.不收钱。
3.只治‘治不好的人’。
4.不数羊。不催眠。不白噪音。
5.让人蹲。让人听。让人够。让人靠。
6.我不是医生。我是频率。”
写完了。
他看着那六条。
看了三十秒。
然后合上本子。
他穿上外套。黑色的那件。拉链拉到顶。出门。
下楼。
六层。一步两步三步。到一楼。推门出去。阳光刺眼。他眯眼。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小区外走。
小区很老。墙皮脱落。电线乱拉。树很粗。槐树。开花了。白色的花。一串一串。香。香味浓得腻人。他走过树下。花瓣掉下来。掉在他肩上。他没拍。
走到小区门口。有个老头坐在门卫室外面。摇着扇子。看着他。
“新搬来的?”老头问。声音沙哑。
“嗯。”陈述说。
“几楼?”
“六楼。”
“六楼好。安静。”老头摇扇子。“就是爬楼梯累。”
“嗯。”陈述说。
“上班?”
“不上。”
“失业了?”
“嗯。”
老头看了他一眼。眼睛是浑的。但浑里有光。“年轻人,别急。慢慢来。”
陈述没说话。
老头又说:“这小区,住的都是老人。没几个年轻人。你来了,好。添点生气。”
陈述点点头。
“叫什么?”
“陈述。”
“陈述。”老头重复一遍。“好名字。实实在在的。”
陈述又点点头。然后问:“附近有打印店吗?”
“打印店?”老头想了想。“出门右拐,过两个红绿灯,有个图文快印。贵。再往前走,菜市场旁边,有个小打印店。便宜。但机器老,常卡纸。”
“谢谢。”陈述说。
他走出小区。右拐。过两个红绿灯。找到图文快印。门面很新。玻璃门。里面亮堂。他走进去。空调很冷。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前台是个小姑娘。二十出头。染着黄头发。在玩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打印?”她问。
“嗯。”陈述说。
“多少张?”
“一张。”
“一张?”小姑娘愣了一下。“就一张?”
“嗯。”
“黑白彩色?”
“黑白。”
“多大?”
“A4。”
“行。”小姑娘放下手机。“文件发我邮箱还是U盘?”
陈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找到刚才拍的本子那一页。照片有点模糊。但能看清字。
“拍的这个。”他把手机递过去。
小姑娘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只治治不好的人’?这是什么?广告?”
“嗯。”陈述说。
“你是医生?”
“不是。”
“那治什么?”
“失眠。”
“失眠?”小姑娘又看了一眼照片。“‘不数羊。不催眠。不白噪音。’那怎么治?”
“蹲。”陈述说。
“蹲?”小姑娘眼睛睁大。“蹲着就能治失眠?”
“嗯。”
“骗人的吧?”小姑娘笑了。
陈述没笑。他看着小姑娘。眼睛是平的。平得像水。“试试就知道了。”
小姑娘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收起笑。“行吧。打印一张是吧?一块钱。”
陈述掏出一块钱。硬币。放在桌上。
小姑娘操作电脑。调出照片。打印。打印机嗡嗡响。吐出一张纸。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递给陈述。
陈述接过。看了一眼。
纸上,是他的字。他的计划。六条。清清楚楚。
他折起来。折成四折。放进口袋。
“谢谢。”他说。
然后转身。走出打印店。
回到小区。老头还在摇扇子。
“打印好了?”老头问。
“嗯。”陈述说。
“印的啥?”
“广告。”
“广告?”老头感兴趣了。“啥广告?给我看看。”
陈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展开。递给老头。
老头接过。戴上老花镜。看。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两遍。
然后抬头。看着陈述。
眼睛里的光,变了。
从浑的,变成清的。从清的,变成深的。
“只治治不好的人?”老头问。
“嗯。”
“你治过?”
“没。”
“那你怎么知道能治?”
“我知道。”陈述说。
老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行。我信你。”
陈述没说话。
老头把纸还给他。“贴哪儿?”
“不知道。”陈述说。
“贴小区公告栏吧。”老头说。“那儿人多。买菜的人都看得到。”
“好。”陈述说。
“我带你去。”老头站起来。扇子别在腰后。走路有点瘸。左腿拖着。“老了。腿不行了。”
陈述跟在他后面。
走到小区公告栏。公告栏是铁的。绿色的漆掉了不少。上面贴着各种广告。疏通下水道。租房。家教。卖二手家电。密密麻麻。
老头指了指右下角一块空处。“贴这儿。”
陈述从口袋里掏出透明胶带。撕了一段。贴在纸的四个角。贴上去。贴好。
纸贴在公告栏上。白色的纸。黑色的字。在花花绿绿的广告里,很显眼。
老头退后两步。看着。
“字写得不错。”他说。
陈述也看着。
看着那张纸。看着那六条。看着“我不是医生。我是频率”那一句。
他看着。
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开始了。
不是计划开始了。
是频率开始了。
是他的频率,和这个世界的频率,开始对上了。
那一下。
很轻。
但他在。
他在,就够了。
够了。
老头转过头,看着他。“你住六楼哪间?”
“603。”陈述说。
“603。”老头重复。“好。我记住了。”
“您贵姓?”陈述问。
“姓王。”老头说。“叫王建国。跟那个唱歌的王建国同名。但我不会唱歌。”
“王大爷。”陈述叫了一声。
“哎。”王大爷应了。“以后有事,找我。我住一楼101。门卫室旁边那个屋。”
“好。”
王大爷又看了一眼公告栏上的纸。“真能治失眠?”
“能。”陈述说。
“怎么治?”
“蹲。”
“蹲哪儿?”
“哪儿都行。田埂。路边。河边。门口。蹲到腿麻。麻了,就知道了。”
王大爷想了想。“我失眠三十年。试过一切。安眠药。褪黑素。针灸。按摩。都没用。”
“试试。”陈述说。
“试试就试试。”王大爷说。“明天我来找你。”
“好。”陈述说。
王大爷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陈述站在原地。
看着公告栏上的纸。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老太太提着菜篮子走过。看了一眼公告栏。没停。走了。
有中年男人牵着狗走过。看了一眼。笑了一下。摇摇头。走了。
有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走过。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走了。
没人停。
没人问。
没人信。
陈述站着。
站着,等着。
等着第一个来的人。
等着那个“治不好的人”。
等着频率对上。
等着够了。
他站了很久。
站到太阳升到头顶。站到影子缩到脚下。站到肚子又叫了。
他转身。
往回走。
走到楼下。上楼梯。一步两步三步。到六楼。开门。进屋。
屋里还是空的。
但他觉得,满了。
满了什么?
满了频率。
满了等。
满了够。
他走到桌边。坐下。拿出本子。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
写。
写什么?
写今天。
“4月5日。晴。
被开除。
扔了书。
扔了论文。
打印了广告。
贴了公告栏。
王大爷说,明天来。
他是第一个。
我不知道能不能治好他。
但我知道,我会让他蹲。
蹲到腿麻。
麻了,就知道了。
知道了,就够了。
够了。”
写完了。
他合上本子。
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楼下,公告栏还在。那张纸还在。白色的。在阳光下,反光。
他看着。
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刘教授。
想起刘教授说“这不是科学”。
想起刘教授说“你是诗,是散文,是臆想”。
想起刘教授眼里的灰。
他想,也许刘教授是对的。
也许这真的不是科学。
也许这真的是诗。
是散文。
是臆想。
但那又怎样?
科学治不好的人,诗来治。
药治不好的人,蹲来治。
频率治不好的人,频率来治。
够了。
他关上窗。
转身。
走到床边。
躺下。
这次,他脱了外套。脱了鞋。盖上被子。
闭上眼睛。
睡了。
睡得很沉。
没有梦。
没有声音。
没有频率。
只有睡。
纯粹的睡。
睡了八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天又黑了。
他坐起来。坐在黑暗里。坐了五分钟。然后开灯。灯是白的。白光刺眼。他眯眼。下床。走到桌边。看钟。
晚上九点。
他饿了。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还是只有那半瓶矿泉水。他拿出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他需要食物。需要能量。需要活下去。
他出门。
下楼。
走到小区门口的小卖部。小卖部是王大爷的老伴开的。一个老太太。姓李。叫李秀英。胖胖的。笑眯眯的。
“小伙子,买啥?”李奶奶问。
“泡面。”陈述说。
“哪种?”
“最便宜的。”
“红烧牛肉?”
“嗯。”
“几包?”
“五包。”
“五包?”李奶奶看了他一眼。“吃这么多?”
“嗯。”陈述说。
李奶奶从货架上拿下五包泡面。放在柜台上。“十块。”
陈述掏钱。十块钱。纸币。皱巴巴的。
李奶奶接过。放进钱箱。“没碗吧?我这有碗。一次性的。一块钱一个。”
“要一个。”陈述说。
李奶奶从下面拿出一个一次性碗。塑料的。白色的。“筷子要不?”
“要。”
“筷子一块钱。”
“好。”
陈述又掏出一块钱。
李奶奶把碗和筷子装进塑料袋。递给他。“热水我这有。要泡吗?”
“不用。”陈述说。“我回去泡。”
“行。”李奶奶看着他。“你就是那个贴广告的小伙子?”
“嗯。”
“治失眠的?”
“嗯。”
“真能治?”
“能。”
“怎么治?”
“蹲。”
“蹲?”李奶奶笑了。“蹲着就能睡着?”
“嗯。”
“那我也试试。”李奶奶说。“我失眠二十年了。每晚醒三四次。”
“明天。”陈述说。“和王大爷一起。”
“好。”李奶奶说。“明天我去找你。”
“603。”陈述说。
“记住了。”李奶奶说。
陈述拿起泡面。走出小卖部。
回到六楼。
烧水。水壶是房东的。老式的那种。呜呜呜响。水开了。他撕开泡面包装。把面饼放进碗里。倒调料。倒热水。盖上盖子。
等三分钟。
三分钟里,他坐在桌边。看着碗。看着热气冒出来。白气。升腾。散开。
他想起实验室。
想起那些被试者。
想起他们躺在床上的样子。
想起他们的脑电图。
想起他们睡着时的呼吸。
想起他们醒来时说“我睡得很好”时的表情。
那些表情,是真的。
不是装的。
不是安慰剂效应。
是真的睡得很好。
是真的频率对上了。
他没错。
他的论文没错。
他的方法没错。
错的是刘教授。
错的是系里。
错的是这个只认“科学”不认“诗”的世界。
但没关系。
错了,就错了。
错了,就不争了。
不争了,就去做。
做了,就知道了。
知道了,就够了。
三分钟到。
他掀开盖子。
面泡好了。
香气扑鼻。
他拿起筷子。吃。
吃得很慢。
一口。两口。三口。
吃到一半,停了。
不是饱了。
是够了。
够了。
他放下筷子。
看着剩下的半碗面。
看了十秒。
然后继续吃。
吃完。
喝完汤。
碗空了。
他站起来。洗碗。洗筷子。擦干。放好。
然后走到窗边。
推开窗。
夜风凉。
他站着。
站着,看着远处的灯光。
看着城市的夜。
看着三亿失眠的人。
他们在等。
等一个人告诉他们:你不是失眠。你是频率没对上。
频率对上了,你就够了。
够了,就睡了。
他在等。
等他们来。
等第一个。
等第二个。
等第三个。
等她。
等够了。
他站着。
站着,就够了。
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