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西关有个自发形成的“黑市”,其实就是在一条背街巷子里。天擦黑时,赵满仓找了个角落蹲下,把麻袋口敞开。野山药沾着新鲜的泥土,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饱满。
“这山药咋卖?”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蹲下来。
赵满仓抬头,看见对方手腕上戴着一块上海牌手表。他心跳快了一拍:“一毛一斤。”
“太贵。”男人摇头,“供销社收才五分。”
“我这都是野生的,壮实。”赵满仓拿起一根,用力掰断,露出雪白的芯子,“您看,这粉质多好,比种植的强。”
男人挑了挑眉,似乎惊讶于这乡下少年的口才:“八分,我全要了。”
赵满仓心算飞快:三十斤,八分一斤,两块四毛。能买三十六斤粗粮,够家里吃半个月。
“行。”他点头,却又补了一句,“您要是常要,我还能弄来更好的货。”
男人掏钱的动作顿了顿:“什么货?”
“黄芪。”赵满仓压低声音,“我们后山有野黄芪,年份足。不过……得悄悄挖。”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小子,有胆识。下个月十五,还在这,我看看货。”
交易完成。赵满仓捏着两块四毛钱,手心全是汗。他没有马上去粮店,而是拐进了新华书店。他在书架前站了很久,最后花八分钱买了一本《中药材栽培技术》。
走出书店时,县城已经华灯初上。赵满仓站在街边,看着自行车流穿梭而过。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不是因为交学费或买课本而走进书店。
这一夜,他借住在县城同学家的柴房里,就着路灯把那本小册子从头到尾读了三遍。凌晨三点,他合上书,在最后一页空白处用铅笔写下一行字:
“黄土里不仅能长出粮食,还能长出黄金。”
一个月后,赵满仓如约而至。
这次他带来的不仅是黄芪,还有用省下的饭钱收购的十斤柴胡。那个自称“老陈”的男人仔细检查了药材,点了点头。
“黄芪不错,但柴胡炮制得不好。”老陈说,“药材讲究品相,你这些枝枝杈杈的,卖不上价。”
赵满仓心里一沉。
“不过……”老陈话锋一转,“你有门路,我有销路。我教你炮制,你供货,怎么样?”
就这样,赵满仓成了老陈在乡下的“采购点”。他不仅挖药材,还动员村里人一起挖,按质论价收购。到1983年春天,赵满仓已经成了村里的“药材贩子”,窑洞里堆满了各种晾晒的药材。
但这年五月,一场大雨冲垮了后山的路,药材运不出去。赵满仓第一次面临存货危机。
“要不低价处理给县药材站?”父亲劝他,“少赚点总比烂在家里强。”
赵满仓摇头。他在院子里转了三圈,突然问:“爹,咱家存粮还有多少?”
“还有三百斤麦子,咋了?”
“我想卖了。”
赵老栓手里的烟袋掉在地上:“你疯啦?那是咱家一年的口粮!”
赵满仓蹲下来,捡起烟袋递给父亲:“老陈说,省城黄芪价格涨了三成。我想租辆拖拉机,绕道临县把货运出去。”
“要是路上再下雨呢?要是价格跌了呢?”
“那就认命。”赵满仓说,“但如果不赌这一把,这些药材全得砸手里。三百斤麦子值八十块,运费要五十,剩下的够咱家吃一个月野菜。一个月后,要么赚回三倍,要么……”
他没说下去。
最终,父亲妥协了。不是被说服,而是因为母亲说了一句:“让娃试吧,总比饿死强。”
五天四夜。赵满仓跟着拖拉机颠簸了八百多里,终于把药材运到省城。当老陈点出一百五十块钱时,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瘫坐在货栈门口,半天没站起来。
回村的路上,赵满仓买了三十斤白面。当他把白面馒头端上桌时,妹妹小梅睁大了眼睛:“哥,这白的!”
那一夜,赵家窑洞里飘出了久违的麦香味。赵满仓坐在门槛上,望着满天的星星,忽然想起了那本《中药材栽培技术》里的一句话:
“黄土高原干旱贫瘠,却偏偏是数百种药材的天然家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