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安觉得自己可能是整个青云宗最惜命的外门弟子。
这不叫怂,这叫战略性谨慎。
一个从小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能活到今天,全靠这三个字。别人在练剑的时候,他在研究宗门安全条例;别人在打坐的时候,他在记录每个师兄的脾气秉性——比如三师兄喝完酒喜欢踹门,五师兄心情不好会拿师弟当沙包,至于七师兄,那是真的人不错,但有个毛病:借钱不还。
几天前,林平安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有病的事。
他在宿舍下面挖了一条地道。
“第三条了。”林平安拍拍手上的土,满意地点点头。
狡兔三窟,他现在比兔子还多一窟,安全感直接拉满。
“林平安!你又偷懒不练功?!”
一声暴喝从头顶炸开。
林平安抬头,只见外门执事赵铁柱黑着脸站在地道入口上方,那表情像是刚死了灵宠。
“赵执事,您听我解释——”林平安手脚并用爬了上来,一脸真诚,“我这不是偷懒,我这是在搞基建。您想啊,万一哪天妖兽攻山,这条通道能救多少师兄弟的命?”
“放屁!”
赵铁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拍得他眼冒金星。
“青云宗建宗八百年,什么时候被妖兽攻过山?你一个炼气二层的外门废柴,不想着怎么修炼,整天挖洞,你对得起宗门发给你的每一粒辟谷丹吗?”
林平安揉着后脑勺,小声嘀咕:“那辟谷丹跟沙子似的,您以为我爱吃……”
“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林平安腰杆一挺,“赵执事教训得是,我这就去修炼!”
“修什么炼?”赵铁柱一把揪住他的领子,“今天灵田的肥还没施,灵兽的屎还没铲,你要是不想去,明天就给我滚出青云宗!”
“去去去,这就去!”
林平安麻溜地接过工具,一路小跑。
跑到拐角处,他才放慢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赵铁柱的背影,低声骂了一句:“凶什么凶,等哪天我发达了,让你给我铲屎。”
当然,这话他只敢在心里说。
他林平安在青云宗外门混了三年,能活到现在,除了“苟”,还有一条铁律——
心里可以骂,嘴上不能骚。
灵田在外门的最东边,占地三十亩,种的都是些低阶灵草。
林平安今天的任务是把灵兽粪肥均匀地撒在每一株灵草根部。这活儿又脏又累,关键是——臭。
“呕——”
林平安捏着鼻子,一勺一勺地往灵草根上泼粪。
旁边的外门弟子张浩也在施肥,但他的动作明显比林平安优雅得多——因为他的修为高,可以用灵力包裹粪肥,隔空输送。
“哟,平安,又在用手泼呢?”张浩笑眯眯地凑过来,“你这炼气二层的修为,怕是这辈子都学不会灵力控物了吧?”
林平安头都没抬:“张师兄说得对,我这辈子就指着这双手吃饭了。”
张浩被噎了一下。
他本来想嘲讽几句找找乐子,结果林平安直接躺平认嘲,一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搞得他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没意思。”张浩撇撇嘴,转身走了。
林平安继续泼粪。
他不是没脾气,而是算过账——张浩炼气五层,真要打起来,他十条命都不够赔。与其争一时之气,不如省点力气多干点活。
活着才有输出。
这是林平安的人生信条第二条。
傍晚,林平安拖着快散架的身体回到宿舍。
今天除了施肥,他还被叫去给灵兽铲屎。那只二阶铁背犀牛拉的屎比他还重,他一铲一铲地搬了半个时辰,感觉自己不是在修仙,是在修下水道。
“妈的。”他难得骂了一句脏话,把外袍脱下来扔到一边。
袍子上沾了不少污渍,他随手翻了翻,忽然手指碰到一个硬物。
“嗯?”
他从袍子内侧的暗兜里摸出一枚铜戒指。
铜戒指脏兮兮的,表面糊了一层黑褐色的东西,散发着不可描述的气味。
“这什么玩意儿?”林平安皱眉回忆了一下,忽然想起来——下午铲铁背犀牛的屎时,他在粪堆里看到过这枚戒指。
他当时没在意,随手捡起来塞兜里了。
“我捡这玩意儿干啥?”林平安嫌弃地甩了甩,“有病。”
他正准备扔掉,忽然想到一件事。
外门弟子之间流传过一个说法:有些前辈高人陨落后,会将毕生修为或传承封存于随身之物中,有缘者得之,便能一步登天。
当然,这个说法大概率是假的。但林平安这个人有个毛病——他什么都愿意试试,只要没有生命危险。
“万一呢?”他嘀咕了一句,把戒指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铜戒指上刻着一些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符文,但已经被磨损得看不清了。
林平安想了想,咬破舌尖,往戒指上吐了一口血。
别问为什么是舌尖血,问就是民间传说里舌尖血阳气最重,辟邪。
“嘶——”戒指边缘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锋利,直接在他舌尖上又划了一道口子,疼得他直抽气。
血珠渗进戒指表面的纹路。
一秒。
两秒。
三秒。
什么都没发生。
林平安叹了口气:“果然,我这辈子就没有主角的命。”
话音刚落——
戒指炸了。
不是爆炸的那种炸,而是突然炸开一团刺目的金光,把整间宿舍照得跟白昼似的。
林平安下意识闭眼,耳边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戒指里往外挤。
金光散去。
他睁开眼,愣住了。
面前多了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是一个虚影,白胡子,白头发,一身青色道袍,仙风道骨,气场两米八。虽然身体半透明,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高人范儿,挡都挡不住。
虚影飘在半空中,低头看着林平安,眼神复杂。
林平安也看着他。
两人大眼瞪小眼,沉默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林平安做了一件让虚影差点魂飞魄散的事——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抱拳就拜。
“前辈!您就是传说中的戒指老爷爷吧?我林平安,无父无母,从小被人欺负,做梦都想修仙!今天终于遇到您了,您收我为徒吧!”
虚影嘴角抽搐了一下:“……你倒是挺自觉。”
“那必须的,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嘛。”林平安抬起头,一双眼睛亮得像灵石,“前辈您贵姓?什么修为?能教我什么功法?对了,您吃了吗?”
虚影深吸一口气。
虽然他是虚影,理论上不需要呼吸,但这一刻,他觉得自己需要缓缓。
“老夫苍玄子。”虚影捋了捋胡子,“修为嘛……说了你也理解不了。至于功法,老夫纵横万载,会的功法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那您能教我那种不用打架、躺着就能升级的功法吗?”林平安满脸期待。
苍玄子的嘴角再次抽搐。
“没有。”
“那能教我那种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求饶的功法吗?”
“……也没有。”
“那——”林平安还想再问。
“闭嘴!”苍玄子终于忍不住了,一声暴喝震得窗户嗡嗡作响,“老夫刚苏醒,你能不能先让老夫说句话?”
林平安立刻闭嘴,乖巧得像只鹌鹑。
苍玄子深吸第二口气,环顾四周,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青云宗?”他喃喃道,“万年前不过是个小门派,如今倒是有模有样了。”
“前辈,您一万年前就知道青云宗?”林平安忍不住插嘴。
“老夫当年路过此地,随手点化过一只灵鹤。”苍玄子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平安肃然起敬。
随手点化就是一万年前的事,这位前辈的逼格,高到没边了。
苍玄子继续环顾宿舍,目光扫过那张摇摇欲坠的木床、那张缺了腿的书桌、那个补了三个补丁的脸盆,脸上的表情从嫌弃变成麻木。
“你就住这?”
“外门弟子都住这。”林平安理直气壮,“我觉得挺好,冬暖夏凉,通风也不错。”
“冬暖夏凉?”苍玄子瞥了一眼墙上的裂缝,“这四面透风,能不凉吗?”
林平安讪讪一笑,没接话。
苍玄子叹了口气,转向林平安,上下打量了一番。
“炼气二层,灵根资质……勉强算个三灵根。筋脉堵塞七处,丹田有裂痕。”他越说越绝望,“老夫纵横万载,见过的天才如过江之鲫,像你这么废的……还真是头一回。”
林平安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咧嘴一笑:“那前辈您运气真不好,刚醒过来就遇到我这个极品。”
苍玄子:“……”
他是真没想到,这少年不仅废,还废得这么理直气壮。
“罢了。”苍玄子摆了摆手,“戒指已经认主,老夫想换人也来不及了。从今日起,老夫便住在你这枚戒指里,指点你修行。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老夫毕生追求的是‘一剑破万法’,遇强则强,从不退缩。既然你是老夫的传人,以后就要改掉你这畏首畏尾的毛病。打架要冲在最前面,挑战要接最强的敌人,明白了没有?”
林平安眨了眨眼。
然后他从床底下摸出一把锁,开始给宿舍门加第三道锁。
苍玄子愣住了。
“你……你在干什么?”
“哦,这个啊。”林平安头也不回,“安全第一嘛,前辈。您别看我这破地方,上次隔壁的王师兄喝多了,半夜踹错门,差点没把我床给拆了。加把锁,睡得踏实。”
苍玄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他活了一万年,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老夫让你去挑战强敌,你在这给门上锁?”
“前辈,您听我说。”林平安上好锁,转过身来,一脸认真,“您刚才说的‘一剑破万法’听起来确实很厉害,但我觉得吧,修仙这种事,不能急。”
“不能急?”
“对。”林平安竖起一根手指,“您想啊,我炼气二层,去挑战炼气五层,那就是送死。我炼气五层,去挑战筑基,那也是送死。我筑基,去挑战金丹……您看,这个逻辑链条是不是很清晰?”
苍玄子沉默了片刻:“你的意思是,永远只打比自己弱的?”
“也不是永远。”林平安想了想,“至少要保证九成以上的胜率,我才会出手。打架这种事,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划算。”
“那要是敌人非要打你呢?”
“那就跑。”
“跑不掉呢?”
“那就求饶。”
“求饶没用呢?”
林平安沉默了两秒钟,然后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那就只能请前辈您出手了。”
苍玄子:“……”
他感觉自己可能不是选了一个传人,而是捡了一个祖宗。
这一刻,这位万年前叱咤风云的渡劫期大能,第一次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但戒指已经认主,想跑也跑不掉。
苍玄子闭上眼睛,深吸第三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里多了一丝认命。
“罢了,老夫认栽。”他沉声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老夫虽然现在魂力虚弱,帮不了你太多,但你若是一直这么怂,老夫迟早被你气死。”
林平安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前辈放心,我一定好好活着,争取把您送走。”
“……老夫是灵魂,不会死。”
“那可说不准。”
苍玄子觉得自己有必要重新评估一下这个传人的智商。
他正想开口教训几句,忽然眉头一皱,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怎么了前辈?”林平安注意到他的异常。
苍玄子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这个宗门底下……有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苍玄子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穿透大地,穿透层层岩石,落在青云宗深处某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那个东西,他认识。
万年前,就是他亲手封印的。
“有意思。”苍玄子喃喃道,“老夫刚醒,你也醒了?”
林平安听得一头雾水:“前辈,您到底在说什么?”
苍玄子收回目光,看着林平安,眼神复杂。
“小子,你知不知道,你选了一个最危险的地方来‘苟’?”
林平安愣了两秒钟,然后默默地从床底下又摸出一把锁。
这是第四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