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秦更,那年十二岁,刚上小学六年级。
1997年7月1日,香港回归。这事儿我记了一辈子,不是因为那天的广播有多热闹,我有多高的历史觉悟,而是因为我同桌金美顺,用一根缝衣针,在我胳膊上扎了两个墨点。
“秦更!秦更!你听没听着?”
课间休息,教室里乱糟糟的,金美顺突然凑到我耳边,声音里带着那股子雀跃的痞气。她肩膀往我这边一斜,胳膊肘不经意地蹭到我胳膊上,一缕淡淡的香气直往我鼻子里钻。
我攥着铅笔的手猛地一顿,汗毛都立起来了。
“广播里喊啥呢?香港回归啦!“她眼睛亮晶晶的,“你好好学习啊,以后姐可以考虑带你去香港混!”
我低着头没吭声,心里却嘀咕:你一个六年级的小丫头,凭啥管自己叫姐?还带我去香港,你知道香港在哪儿吗?
可我不敢说。
金美顺跟我们不一样。准确地说,她跟班里所有同学都不一样。
十一二岁的年纪,同班的女孩子还都满身孩子气,跳皮筋、扇pia叽、疯跑起来辫子甩得飞快。唯独金美顺——她像在哪个我漏了一拍儿的春天,被春天提前催了芽儿,身子早早就抽了条儿。
白色短袖绷得微微发紧,勾勒出胸前圆润的曲线和浅浅的腰窝。不像别的小丫头那样身子单薄,往那儿一坐,腰杆挺得笔直,透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利落劲儿。
说实话,我不敢多看,但又忍不住想看。
我家是地地道道的农民,爹妈守着稻田过日子。我们村是汉族朝鲜族混居,小时候穿的最好的衣服,就是我妈花五块钱从“韩国破烂“里给我挑的。
啥叫“韩国破烂“?
就是有门道儿的生意人,在韩国用鸡蛋换回来的韩国人不穿的衣服,倒弄回东北农村来卖。那年头没有“韩流“的说法,但村子里的孩子早就染了一身“韩气“。
我性子腼腆,不爱说话,一门心思就知道念书,我相信只有考出好成绩,才能离开这满眼稻田的屯子,不用像父母一样一辈子在黑土地里刨食。
金美顺是朝鲜族,跟我同岁。
我们这边朝鲜族有个特点:好像骨子里就没有什么家乡情怀,有点能力的都往韩国跑。金美顺的爹妈在她四岁的时候就去了韩国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只往家里寄钱。
她跟着爷爷奶奶过,手里的零花钱,是我们想都不敢想的多。
在我五毛钱就可以吃个中午饭的年纪,她兜里随时都有十几二十块!
那可是我从我爸口袋里偷都不敢偷的“巨款“呐!
她从不用下地干活,也压根不把学习放在眼里。上课要么歪着头睡觉,要么扒着桌沿翻不知从哪弄来的武侠小说。
有段时间她很迷武当少林,兴奋地和我说她要去少林寺。
后来她还真把这事干了——集合了几个同村的朝鲜族男女,揣着从家里偷拿的1000多块钱,去奔了河南。家里人急坏了,报警找人,最后在哈市火车站把她们带了回来。这丫头,从小就野!
那天数学课大家都在认真听讲,金美顺做为我的同桌我心里是百般抗拒的,她哪有个孩子样,数学书揉的皱皱巴巴的丢在一旁,一只脚直接伸进了我的桌堂,身子斜靠着椅背,后背抵着墙。
手里捧着本封皮皱巴巴的言情小说,看得入神,嘴角时不时往上挑一下,抿着嘴偷乐,眼睛弯成了月牙。
耳朵上戴着的小银耳钉,是她爸妈从韩国寄回来的,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可能是看腻了小说,不耐烦地把书往桌角一扔。然后,她从铁皮铅笔盒里摸出一根粗缝衣针。
针鼻儿缠着白线,指尖捏着针尖,狠狠蘸了蘸蓝黑墨水。墨汁顺着针尖往下滴——
这是她念叨好几天的玩意儿,说韩国那边的姐姐都弄这个。昨天还在自己手腕上扎了个小爱心,得意地跟我炫耀了半天。
我听得太专心,胳膊自然而然搭在课桌中间,离她的手,就差几厘米。
突然——
小臂上窜起一阵尖锐的疼,像是被毒蚂蚁狠狠咬了一口,又麻又痛。针尖扎破皮肤的涩感,一下子窜到心口。
“哎呀我操!”
我猛地哆嗦着缩回胳膊,转头瞪向她,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眼泪瞬间涌满了眼眶。
“金美顺!你作啥妖呢?!好好的扎我干啥啊?疼死我了!”
我攥着胳膊,声音抖得直打颤,带着哭腔,又疼又气。憋了没两秒,眼泪就噼里啪啦下来了。
那突然间一下子带来的恐惧你懂么?这事儿给我留下了很深的阴影,现在我打针都得死盯着护士,看了怕,不看更怕。
那针尖扎人的疼可真是实打实的,委屈劲儿堵在胸口,我压根控制不住。
金美顺手里还捏着那根沾了墨水的钢针,指尖慢悠悠转着针身。
先是皱着眉瞪了我一眼,嘴角撇了撇,嫌我动静大。随即又咧开嘴笑,笑得狡黠又调皮,眼睛弯成了月牙。
半点恶意都没有,就是觉得逗我玩特别有意思。
“嘘——你可小点声儿,嚎啥嚎啊,再喊老师该听见了!”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离我近得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香皂味。指尖轻轻戳了戳我胳膊上的墨点,眼神里满是戏谑。
“不就扎两下子嘛,又没多大事儿,哭成这熊样,丢不丢咱屯子孩子的脸?”
她顿了顿,嘴角还挂着没散的坏笑:“再说了,今儿个香港回归,多喜庆的日子,逗你乐呵乐呵咋了?”
我吸着鼻子,哽咽着反驳:“那是针啊!扎破了会发炎、会烂肉的!”
头埋得低低的,连眼皮都不敢抬,脸烧得滚烫,连耳朵尖都红得快要滴血。
她却不依不饶,晃了晃手里的针,针尖又轻轻往我胳膊边碰了碰,眼神里带着点挑衅。
“哎,你躲啥呀?”
我吓得赶紧往回缩,她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肩膀轻轻颤,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看啥看?羞了?”
我余光瞥见,她那件白色短袖,胸口处不知何时蹭了一小滴墨水。那点黑印在纯白的布料上,格外刺眼,把她那远超同龄人的身形,衬托的更加显眼。
我吓得赶紧移开视线,心跳咚咚地撞着胸口,连耳朵都红透了,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指尖紧紧攥着衣角。
“秦更,我跟你说个事儿,你答应不?”
她挑着眉,语气里满是小孩子恶作剧的嚣张,指尖轻轻戳了戳我没受伤的胳膊。
说话时,她身子又往我这边凑了凑,胳膊肘搭在课桌上,微微俯身,领口往下滑了一点,露出一小截纤细的脖颈。眼神里还带着点小狡黠。
我咬着嘴唇,哽咽着放狠话:“我不答应!你再敢扎我,我真就告王老师了啊,说到做到!”
可声音软趴趴的,半点威慑力都没有,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她撇着嘴,压根没把我的话当回事。
“告就告呗,我才不怕呢!”
她拿着针尖在我胳膊上方轻轻晃了晃,语气带着点小诱惑,还是孩童般的交换心思,慢悠悠地说——
“你就让我在你胳膊上刺个’顺’字,就我的名儿,小小的一个,保准不疼。”
她肩膀微微晃着,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仿佛我指定会答应。
“刺完了,我让你摸一下。”说着还挺了挺胸...
她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连眉梢都带着点得意:“这总够意思了吧?”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小孩子谈条件的认真。
不是刻意的挑逗,就是觉得这是个“公平交换“。半大孩子的懵懂莽撞,全藏在这话里,一字一句,却像根小针,狠狠扎在我心上。
我猛地抬头看她,眼睛里还挂着泪珠,又羞又气,脸涨得通红。
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懵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们这个年纪的孩子,男女之间界限分明,下课都不怎么一起玩,不小心碰下手都要赶紧躲开。她却说得出这样的话——
我又慌又恼,只觉得这话说得太出格,脸都要烧没了。
我偷偷瞥了她一眼,她依旧歪着头看我,胸口的墨点格外显眼,身形比班里其他女生都要挺拔圆润。
我赶紧又低下头,心跳得更快了。
“你、你别在这儿瞎咧咧!羞死人了都!”
憋了半天,我才挤出这么一句,声音又小又抖。指尖紧紧攥着胳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头都不敢抬。
金美顺见状,又笑了。
不是嘲笑,可能就是觉得我太胆小、太好玩。她伸手轻轻推了我一把,力道不大,却把我推得晃了一下。
“哎呀,你咋这么怂呢?”
她皱了皱鼻子,嘴角撇了撇,眼神里满是无奈,又带着点戏谑:“就一下下,又不吃亏,我都不怕,你怕啥呀?”
说着就往椅背上一靠,腿又翘回了课桌横梁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使劲摇着头,把胳膊往怀里紧紧抱着,死死护着:“我不!我才不弄呢!”
我偷偷抬眼瞥了她一下,就见她正似笑非笑地盯着我,嘴角挂着坏笑,眼神里全是调侃。
窗外的风吹进教室,带着浓浓的稻香,王老师的讲课声还在耳边,同学们或是认真听讲,或是同昏昏欲睡,没人注意到我们这桌的小闹剧。
我低着头,看着胳膊上两个刺眼的墨点,听着金美顺在旁边时不时的轻笑。
她还伸手轻轻戳了戳我的后背,语气里满是调侃。
我只觉得浑身发烫。
这股子窘迫、羞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死死缠在我身上。
1997年的五常农村。
香港回归的欢呼声里,一节昏昏欲睡的数学课,空气中带着甜丝丝的稻香,还有这个懵懂大胆、总爱逗我的朝鲜族同桌——
她挺拔的身形、狡黠的笑容、漫不经心的小动作,成了我成长路上,第一个挥之不去的画面。
第一朵撞得我手足无措、满脸通红的桃花,就这么猝不及防,开在了我的少年时光里。
那一年,我十二岁。
我不知道的是,这只是开始。
往后二十八年,我还会遇见很多人,经历很多事,有欢笑,有泪水,有得到,也有失去。
但那个扎了我两针的朝鲜族姑娘,那个香港回归的日子,会永远刻在我的记忆里——
像一枚青涩的刺青,扎在皮肤上,也扎在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