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邳城，建安四年冬。
寒风呼啸，卷起城头残破的旌旗。远处喊杀声隐隐传来，曹操大军已将这座孤城围得水泄不通。
高顺猛然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顶昏暗的营帐，烛火摇曳，映照着墙壁上挂着的一副铁甲。那甲胄通体漆黑，甲片层层叠叠，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这是他穿了五年的陷阵营战甲。
他怔了怔，掐了掐手背，疼。
不是梦。
随即一阵剧痛袭来，无数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两段记忆在脑海中交织碰撞——一段是现代退伍军人、三国研究员的记忆，熬了三个通宵赶论文后栽倒在电脑前；另一段是吕布麾下中郎将高顺的记忆，沉默寡言，专司练兵杀敌。
原主的记忆带着情绪，如潮水般冲刷着他的神经。
他看见自己跪在吕布面前，请缨出战，吕布却摆手说“无妨无妨“，继续饮酒。他看见陈宫在帐中慷慨陈词，吕布却打着哈欠，敷衍了事。他看见陷阵营七百将士在风雨中列阵，目光坚定，等着他的号令——那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精锐，五年心血，生死与共。
还有一种情绪，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那是对吕布的失望，对陷阵营的责任，对这乱世的不甘。
原主是忠义之人，宁死不屈。但他——这个来自现代的灵魂——不想死。
高顺缓缓坐起身，目光落在自己的双手上——粗砺有力，虎口处满是老茧，掌心布满刀痕箭疤。这双手，曾握着战刀冲锋陷阵，曾扶起受伤的士卒，曾在深夜为阵亡将士合上双眼。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你的忠义，我记住了。“他低声道，“但你的命，我来救。“
站起身，走到案前，摊开羊皮地图，借着烛光细细端详。下邳城三面环水，曹操引泗水、沂水灌城，城墙已被浸泡月余，摇摇欲坠。城中粮草将尽，军心涣散。
他记得此后天下数十年的风云变幻。建安五年，官渡之战，曹操以少胜多，击溃袁绍。建安十三年，赤壁之战，孙刘联军火烧曹军，天下三分。还有那些关键人物——刘备的仁义、孙权的权谋、司马懿的隐忍……
但更重要的，是明日白门楼的审判。
城破，吕布被擒，曹操问降。吕布求饶，被缢杀。而他，因拒跪被斩。
“拒跪而死……“他低声道，“忠义之士，宁死不屈。倒是个好名声。“
可惜他不想死。
他还有太多事没做。陷阵营七百将士的性命，还系在他身上。这乱世的终结，他还想亲眼见证。
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袁绍的方向。
袁绍，北方霸主，坐拥冀、青、幽、并四州，兵马数十万，粮草充盈。曹操虽挟天子以令诸侯，但根基不稳，四面受敌。明年官渡之战，便是两家决战之时。
而他作为三国历史研究员，对袁绍军的了解，远超这个时代的任何人。
袁绍麾下谋士集团的派系斗争——审配、逢纪与许攸、郭图之间的明争暗斗。武将的能力与性格——颜良、文丑的勇猛却轻敌，张郃、高览的稳重却不受重用。还有冀州的粮草储备、邺城的布防、乌巢的重要性……
这些都是筹码。
曹操爱才，关羽降汉不降曹，尚且礼遇有加。若他能展现出足够的价值，未必没有活路。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亲卫掀帘而入，面色惨白，“出事了！“
“说。“
“侯成寻回失马，酿了酒想献给吕布，却被吕布斥责'吾禁酒，汝酿酒，欲与诸将谋害我耶？'，差点被斩。侯成怀恨在心，与宋宪、魏续密谋，绑了陈宫先生，开城门投降曹营了！“
高顺眼神一凛。
来了。
史书记载，侯成因献马被斥、险些丧命，心怀怨恨，遂与宋宪、魏续叛变。原主记忆中，这几人早有不满——吕布猜忌多疑，对旧部刻薄寡恩，他们早就想另寻出路。
“陈宫呢？“
“被押往曹营，说是要献城投诚。“
高顺冷笑一声。陈宫，吕布手下第一谋士，曾献计断曹操后路、联袁绍抗曹，可惜吕布不听。如今被擒，怕是凶多吉少。
“城中情况如何？“
“西门已破，曹军入城，守军大乱。吕布……吕布仍在府中饮酒。“
高顺眸光一沉。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喝酒。
他想起原主记忆中的那些画面——吕布的刚愎自用，对忠言的充耳不闻，对旧部的猜忌薄情。他曾一次次请战，一次次被敷衍；他曾一次次进言，一次次被无视。
失望，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原主的心。
但他没有背叛。原主高顺，是真正的忠义之士，宁死不屈。
可惜，这个时代不需要愚忠。
“温侯撑不过今晚了。“高顺沉声道，“曹军入城，大势已去。“
亲卫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道：“将军，侯成、宋宪已降，我们……我们是否也……“
“也什么？“高顺抬眼，目光如铁。
亲卫噤声，喉头滚动，终究没敢把“降“字说出口。
高顺看着他，沉默片刻。这个亲卫叫李柱，跟了他三年，陷阵营的老人了。原主记忆中，这人曾替他挡过一箭，差点丢了性命。
“李柱。“
“末将在。“
“你家中有何人？“
李柱一愣：“老母、妻儿，都在下邳城中。“
高顺点点头：“把陷阵营所有将士的家眷统计出来，老弱妇孺，一个不漏。“
“将军的意思是……“
“我会安排人护送他们出城。“高顺沉声道，“走水路，泗水虽冷，但有船就能活。“
李柱眼睛一红：“将军……“
“执行命令。“高顺打断他，“三刻后，陷阵营全员北门集结。带上兵刃、粮草、绳索钩索。家眷的事，我来安排。“
李柱咬牙应诺，转身奔去。
高顺走到墙边，取下那副黑色铁甲，一件件穿戴整齐。甲胄贴身，寒意渗入骨髓，却让他的头脑愈发清醒。
明日白门楼，生死一线。他需要筹码。
但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要去见吕布。
不是为了救他——吕布刚愎自用，已无药可救。他要去确认一件事：吕玲绮的下落。
原主记忆中，吕布有一女，名唤吕玲绮，年方十四。城破之后，史书未载其下落。但作为吕布的女儿，她注定会成为曹操的筹码，甚至可能被送给某位将军为妾。
他答应过原主——承接他的忠义，也承接他的责任。
吕玲绮，他要护住。
掀帘而出，夜色浓重。城头上火把稀疏，远处曹营灯火连绵，如星河铺展。寒风钻进衣领，如刀割般刺痛肌肤，也刺透了心底的迷茫，让他愈发坚定了活命的决心。
“将军！“
帐外已聚起数十骑，皆是陷阵营将士。他们身着黑色铁甲，手执短刃，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却无一人喧哗。
高顺扫视一圈，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一个是张虎，陷阵营军侯，跟了他五年，沉稳老练。另一个是刘铁，年轻校尉，今年才二十出头，是原主亲手提拔的。
“张虎、刘铁。“
“末将在！“
“张虎，你带一百人，护送陷阵营将士家眷走水路。找几艘船，能走多少人走多少人。“高顺声音沉稳，“刘铁，你带两百人，去吕府接吕玲绮小姐。记住，不要惊动吕布，也不要惊动曹军。接到人后，直接送到北门。“
两人一愣，随即抱拳：“是！“
“剩下的人，跟我走。“
高顺翻身上马，勒住缰绳，目光扫视全场。
“诸位。“他沉声道，“侯成、宋宪已降，陈宫被擒，城中大乱。吕布……“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撑不过今晚了。“
众将士面面相觑，有人面露惊惶，有人握紧了刀柄。
高顺抬手，压下骚动：“我知你们心中所想。降，是死路；逃，也是死路。但有一条路，可活。“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愈发坚定：“跟着我，明日白门楼，我带你们活下去。“
一片沉默。
张虎率先抱拳，声音哽咽：“末将愿追随将军！“
“愿追随将军！“数十人齐声呼应。
“愿追随将军！“数百人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高顺抬手，压下喧哗，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这些面孔，原主记忆中都熟悉——有跟了他五年的老兵，有他亲手提拔的校尉，有曾为他挡刀的兄弟。
“所有人，三刻后北门集结。“
他勒马转身，朝吕布府邸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马蹄声如雷，数十骑黑甲骑兵紧随其后。
沿途街道已是一片混乱。火光四起，喊杀声越来越近，城中百姓哭喊奔逃，守军或降或逃。溃兵见高顺带队疾驰，纷纷避让，也有人高喊：“高将军！曹军入城，我们去哪儿？“
高顺勒马，回头扫了一眼。
那溃兵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中满是绝望。他认得这人——是城中守军的一个什长，曾在城头见过。
“想活的，跟着走。“高顺沉声道，“但记住，军令如山，违者斩。“
那什长一愣，随即拔腿跟上，又有人相随。渐渐地，队伍越来越大，竟聚起数百人。
高顺眉头微皱，却未驱赶。
这些人，或许有用。
他催马疾驰，穿过一条条燃烧的街道，终于来到吕布府邸。
府门大开，守卫已不知所踪。高顺翻身下马，带着十余人直奔后院。
“什么人！“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
高顺抬头，只见一个妇人抱着一个少女，瑟缩在廊下。那少女十四五岁，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却掩不住惊惶。
“吕小姐？“高顺沉声道。
那妇人尖叫一声：“你是何人？要做什么？“
“我是高顺。“他单膝跪地，平视那少女，“温侯麾下，陷阵营统领。“
少女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高将军？父亲说过你……说你是他最信任的人。“
高顺心中一紧。
最信任的人……吕布，你可曾真正信任过任何人？
“小姐，城已破，曹军入城。温侯……撑不过今晚了。“他声音平静，“我来接小姐离开。“
少女脸色瞬间煞白：“父亲他……“
“温侯还在前厅饮酒。“高顺打断她，“小姐，时间紧迫，请随我来。“
少女咬了咬唇，看向那妇人：“母亲……“
“严夫人放心。“高顺看了一眼那妇人——那是吕布的正妻严氏，“我会安排人护送夫人和小姐离开。“
他起身，对身后道：“刘铁，护送夫人和小姐从后门离开，走水路。“
“是！“
刘铁带着几人上前，护送严氏和吕玲绮离开。少女走之前，回头看了高顺一眼：“高将军，你不走吗？“
“我还有事要做。“高顺沉声道。
少女欲言又止，终究被严氏拉着离开了。
高顺目送她们消失在回廊尽头，转身朝前厅走去。
他要见吕布最后一面。
不是为了救他，而是为了——
了结一段主臣之谊。
吕布府前厅，灯火通明。
高顺掀帘而入，只见吕布斜倚在榻上，面前摆着酒坛，已经喝得大半。那曾经叱咤风云的三国第一猛将，此刻满脸醉意，眼中却是一片空洞。
“吕布。“高顺沉声道。
吕布缓缓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高顺啊……来了。“
他举起酒坛，晃了晃：“喝一杯？“
高顺站着没动：“曹军已入城，温侯还喝得下？“
吕布大笑，笑声中带着凄凉：“喝不下又如何？城已破，兵已散，我吕布……败了。“
他放下酒坛，目光落在高顺身上：“你怎么还不走？侯成、宋宪都降了，你……“
“我来确认一件事。“高顺打断他，“吕玲绮，我已经安排人送走了。“
吕布眼神一震，随即慢慢笑了：“好……好……“
他闭上眼睛，声音低沉：“高顺，这些年……我待你不薄，你可愿为我……“
“温侯。“高顺打断他，声音平静，“你我都清楚，大势已去。你若想保住吕家血脉，就记住一件事——明日白门楼，不要提吕玲绮。“
吕布睁开眼，看着高顺，良久，缓缓点头：“我明白了。“
高顺转身离开。
“高顺。“吕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为何要救她？“
高顺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因为忠义。“
他掀帘而出，大步走向夜色中。
身后，吕布的笑声带着几分凄凉，几分释然。
白门楼下，火把连绵。
高顺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卫，大步朝楼中走去。沿途曹军士兵见是他，纷纷举刀相向。
“站住！来者何人！“
“高顺。“他面无表情，“我要见曹操。“
“高顺？“一员曹将眼睛一亮，“陷阵营那个高顺？来人，拿下！“
数十曹兵围了上来，刀锋逼近。
高顺目光冷厉，却未拔刀。他知道，此刻若是动手，便是找死。
“且慢。“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高顺抬头，只见一个青年文士缓步走下，面容清癯，目光深邃，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衣着随意，甚至有些散漫，但那双眼睛却如鹰隼般锐利。
“郭祭酒。“那曹将躬身行礼。
郭嘉，字奉孝，曹操麾下第一谋士。
郭嘉摆摆手，走到高顺面前，上下打量一番，忽然笑了：“高将军深夜到此，不知有何贵干？“
“我要见曹公。“
“见主公？“郭嘉笑意更深，“将军是要降，还是要死？“
“都不是。“高顺拍了拍怀中，“我有东西要给曹公。“
“哦？“郭嘉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什么东西？“
“袁绍军的情报。“高顺沉声道，“兵力部署、粮草储备、将领性情、派系斗争……我知道的一切。“
郭嘉笑容渐渐收敛，目光变得锐利。
他盯着高顺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将军请。“
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高顺大步上楼，脚步沉稳。
身后，白门楼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明日，生死，就在此一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