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僖宗中和元年，秋。
渭水河畔的风，带着一股洗不掉的血腥气，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冯道缩在破败村落的柴草堆里，浑身冻得发紫，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
三天前，黄巢军破长安。
曾经万国来朝的帝都，一夜之间变成人间炼狱。火光冲天，哭喊彻夜，乱兵像饿狼一样扑向每一户人家，抢钱、抢粮、抢女人，不顺从者，当场一刀毙命。
冯家本是河北景州一户寒门，父亲是个落魄秀才，靠着在村里开蒙几个孩童，勉强糊口。母亲勤俭持家，缝缝补补，日子虽穷，却还算安稳。
可乱世之下，安稳二字，比黄金还贵。
乱兵进村那天，冯道正在柴房里背书。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书声刚落，前院就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是母亲。
冯道心头一紧，屏住呼吸，从柴缝里往外偷看。
两个披头散发、浑身血污的乱兵，正踹开堂屋大门，粗声粗气地吼着：“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不然一把火烧了你家！”
父亲挡在母亲身前，脸色惨白，却依旧强撑着读书人骨气：“军爷，我家世代清贫，实在没有余财，求军爷高抬贵手……”
“清贫？”其中一个乱兵嗤笑一声，刀尖直接抵在父亲胸口，“老子看你是找死！不给钱，就拿你女人抵账！”
话音未落，乱兵一把推开父亲，伸手就去撕扯母亲的衣襟。
母亲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哭喊声响彻小院。
父亲目眦欲裂，疯了一样扑上去抱住乱兵的腿：“放开她！你们放开她！”
“找死！”
乱兵恼羞成怒，反手一刀，狠狠扎进父亲胸膛。
鲜血喷涌而出。
“爹——！”
冯道浑身一颤，差点失声叫出来。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掐进肉里，血腥味在口腔弥漫。他眼睁睁看着父亲倒在血泊里，眼睛圆睁，死不瞑目。
母亲绝望地哭喊，却被另一个乱兵死死按住。
接下来的一幕，成为冯道一生都挥之不去的噩梦。
他缩在柴堆里，不敢动，不敢哭，甚至不敢大口呼吸。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
他想冲出去拼命。
可他只有十二岁。
手无寸铁，骨瘦如柴，冲出去，不过是多添一具尸体。
死？
他不想死。
凭什么？
父母已经死了，家已经没了，他要是再死，这世上就再也没人记得他们。
他要活着。
哪怕卑贱，哪怕屈辱，哪怕像一条狗一样，他也要活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乱兵在屋里翻了个底朝天，没找到半分值钱东西，骂骂咧咧地走了。
小院重归死寂。
只有风吹过血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冯道从柴堆里爬出来，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他一步步走到父母尸体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没有嚎啕大哭，只有两行冰冷的泪水，无声滑落。
他颤抖着手，合上父亲圆睁的双眼，又轻轻抚过母亲痛苦扭曲的脸。
后院的土松软，他用手一点点挖，指甲磨破，渗出血丝，混着泥土，挖了一个浅浅的土坑。
没有棺材，没有寿衣，甚至没有一块完整的布裹身。
他把父母轻轻放进去，一捧捧黄土盖下，盖住那张熟悉的脸，盖住那些撕心裂肺的画面。
坟头很小，小得不起眼。
冯道跪在坟前，声音沙哑，一字一顿，像刀刻在骨头上：
“爹，娘，孩儿今日起，不再信什么忠臣孝子，不再讲什么仁义虚名。”
“乱世之中，活着，才是第一等大事。”
“谁能让我活，我就跟着谁。谁想让我死，我就先让他活不成。”
“我冯道发誓，此生绝不枉死，绝不白死。我要活下去，活得比谁都久，护住我想护的人，做成我想做的事。”
十二岁的少年，在血色黄昏中立下重誓。
从此，世间少了一个只读圣贤书的寒门书生，多了一个在刀尖上求生存的乱世孤子。
他烧掉了家中大部分书籍，只留下一本《论语》贴身藏好。
不是为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而是为了看懂人心，看懂世道，看懂这乱世之中，如何才能活下去。
他背起一个破包袱，里面只有几件破旧衣裳，半块干硬的麦饼。
没有方向，没有依靠，只有一条向前走的路。
他一路向西，往幽州而去。
听说幽州节度使刘守光，正在招兵买马，广纳人手。对冯道来说，哪里能活，哪里便是安身之处。
路上的景象，惨不忍睹。
饿殍遍野，易子而食，树皮被剥光，野草被挖尽。昔日良田荒芜，村落废弃，到处都是无人掩埋的尸体，引来成群的乌鸦盘旋。
冯道见过为了半块干粮互相残杀的流民，见过抛弃幼子独自逃生的母亲，见过满口忠义却见死不救的士人，也见过凶神恶煞却偶尔施舍一口饭的乱兵。
人心，在乱世里被撕得粉碎。
他学会了低头。
学会了看人脸色。
学会了在强者面前隐忍，在弱者面前留一线余地。
一次，他被一队散兵抓住，要拉去充作壮丁，上前线当炮灰。
换作寻常少年，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哭哭啼啼。
冯道却异常平静，拱手道：“军爷，我是读书人，会写字，会记账，会安抚流民。留着我，比杀了我有用得多。”
散兵头目半信半疑，让他当场写几个字。
冯道提笔，字迹工整沉稳，风骨暗藏。
头目看了一眼，顿时改了态度，把他留在帐下做了小文书。后来军队溃败，冯道趁乱逃走，又捡回一条命。
还有一次，他饿倒在路边，三天没进一粒米，眼看就要活活饿死。一个路过的老和尚心善，给了他一个馒头。
冯道接过馒头，没有狼吞虎咽，而是先掰下一半，递给旁边一个快要饿死的幼童。
老和尚看在眼里，轻轻叹道：“你这孩子，心善，却也有城府。将来必成大器，只是你的路，要比旁人难走百倍。世人骂你、笑你、辱你，你都得受着。”
冯道只是淡淡一笑，没有辩解。
他知道。
从父母死在他眼前那一刻起，他就注定要走一条不被理解的路。
一条在刀尖上跳舞，在骂声中前行，在乱世里苟全，却要护住一方百姓的路。
半年风霜，一路颠沛。
冯道终于抵达幽州城。
他衣衫破旧，面黄肌瘦，可那双眼睛，却早已不再是少年人的清澈懵懂，而是沉淀了生死之后的沉稳、深邃，甚至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锐利。
像一头在荒野中挣扎活下来的孤狼，看似弱小，却韧性惊人。
他站在幽州节度使府门前，看着进进出出的达官贵人，看着手持刀兵、威风凛凛的卫兵，深吸一口气。
刘守光。
我冯道来了。
从今天起，我要在这乱世官场，踏出第一步。
不管未来有多少杀机，多少陷阱，多少尔虞我诈，我都不会回头。
我要活。
活下去，活成别人活不成的模样。
活成这乱世里，不倒的常青树。
他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襟，上前一步，对卫兵拱手：“在下冯道，景州人氏，略通文墨，愿投军效力，求军爷通报。”
卫兵上下打量他一番，满脸鄙夷：“哪儿来的穷酸小子，也敢来节度使府凑热闹？滚远点，别耽误事！”
换作旁人，要么羞愧而走，要么愤怒争执。
冯道却依旧面带微笑，语气平静，不卑不亢：“军爷，如今乱世，正是用人之际。我虽贫寒，却能写字记账，安抚流民，整理文书，未必无用。若军爷愿意通报，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他说话条理清晰，气质沉稳，完全不像一个流浪半年的乞丐少年。
卫兵愣了一下，一时竟有些拿不准。
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转身进去通报。
冯道站在门外，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他的心，依旧冰冷如铁。
这只是开始。
幽州节度使府，是他踏入乱世官场的第一关。
未来还有无数关要闯。
但他别无选择。
只能往前走。
一直走。
走到最后，活到最后。
不多时，卫兵快步走出，脸色稍缓：“节度使大人召见，跟我进来。”
冯道点点头，挺直脊背，迈步走进节度使府。
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阳光被挡在门外，阴影笼罩周身。
一个搅动五代十国半个世纪的传奇，从此，正式登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