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墙角卧着一只野猫,懒洋洋地舔着毛。夏日阳光晒得地面发烫,教室里漫着一股淡淡的粉笔灰味。
何欣坐在七年二班倒数第二排,握着笔,目光在课本与黑板间来回打转,可那道数学题在脑子里绕了好几圈,依旧没有头绪。她烦躁地望向窗外,老师自然不会留意到她——在老师眼里,从来只有成绩拔尖的学生。班主任于老师常挂在嘴边的话是:成绩不好,就算说自己拼尽全力,也没人会信。而何欣,恰恰就是那个说破了嘴,也无人在意的差生。
她留着一头长发,即便盛夏也不肯剪短。小时候她不会梳头,爸爸从不管这些,妈妈每天清晨要同时打理她和小一岁的妹妹。那时候她最怕被带去理发店,眼睁睁看着自己珍爱的长发被一刀刀剪短。如今倒不必怕了,她早已学会自己安安静静扎好头发,父母也就不再多言。校规不允许佩戴花哨的发饰,她便用带蝴蝶结的头绳,悄悄藏着一点属于少女的、小心翼翼的爱美之心。
数学课上,她努力想听进去,可无论老师讲得多么细致,知识点都像隔着一层雾,怎么也抓不住。她知道老师为全班印了一张又一张试卷,辛苦得很,可她就是提不起劲去写。每次都费力地把卷子写满,心里偷偷盼着,若是这次能考好一点,父母或许会露出几分笑意。可幻想终究抵不过现实,试卷发下来,依旧是刺眼的不及格。
她看着考了八十多分的学生被老师用尺子轻打手板,听老师一遍遍在班里强调,只有好好读书,才能走出大山,离开农村。这些话她都认真听着,也体谅老师的苦心,可心底清楚,这些激励从来都不是说给她听的。老师总说,只要肯学,就一定会管,可她从未感受过那份被放在心上的在意。
下课铃响,下一节是体育课。能走出闷热的教室透气,何欣也跟着大家一起笑,笑得轻松又热闹。体育课上,男生们在操场踢足球,女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喧闹归喧闹,总有人被落在人群之外,何欣便是其中一个。
直到下课,她才终于解出了那道困扰许久的数学题,兴冲冲拿去给数学老师看,只换来了一句随口的夸奖。可她就是这样容易满足,一句轻飘飘的认可,就能让她偷偷开心好几天,骗自己老师其实是在意她的。于是上课时,她努力学着优等生的模样,坐得笔直,目光紧紧盯着黑板,从不看小说、睡觉或是发呆。可再怎么逼迫自己,有些知识依旧学不会,自控力也时好时坏。看着本子上工工整整抄下的题目,答案处却始终空白,她在心底轻轻叹气——原来,自己终究只是个平凡又普通的人。
下课铃声再次响起,她默默合上了练习本。
其实在初中校园里,何欣并非一无所有。
她有三个挚友,那是她全部的底气与安稳。
林婷比何欣矮半个头,头发利落,扎着高高的马尾,性子活泼得像一阵风。小学时因为太过闹腾,没有女生愿意和她结伴,她便整日混在男生堆里。直到遇见何欣她们,才第一次拥有了固定的女生朋友,偶尔还会露出几分手足无措的可爱。
曲槿个子也比她矮,短发扎起时发顶蓬蓬松松,像一把圆滚滚的腮红刷,何欣每次看见,都忍不住在心里偷偷发笑。
晨语兰身形微胖,只比何欣矮三厘米,性格温柔得不像话,跑步永远落在队伍最后,呆呆软软的,很容易被人哄骗,短发扎成一个小小的揪揪,看着格外温顺。
只要这三个人在教室里,何欣便觉得这一天都无比踏实。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待着,不说话,也远比一个人被丢在角落要安心。若是哪天少了一个,她心里便空落落的,连学校都不想多待。想到这里,她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林婷忽然用手肘轻轻撞了她一下,何欣本就偏瘦,险些没站稳。晨语兰连忙伸手去扶,却不小心踩在了她的鞋上。
何欣站稳后,张口便轻轻唱:“听我说谢谢你,因为有你温暖了四季。”
曲槿无奈又好笑:“欣,禁止在楼道制造噪音哦。”
何欣佯装生气:“曲槿我和你拼了!虽然我确实五音不全。”
曲槿挑眉:“原来自己心里很清楚嘛,要拼可得先排队。”
何欣一时语塞,心里又无奈又好笑。这几个人是真心待她好,只是偶尔跳脱得让人招架不住。
四人一起走楼梯,堪比一场无声的小心思大战。楼梯拐角处,站在上方的人一伸手就能拍到下面人的脑袋,每到此处,几人表面平静,心里却各自提防着偷袭。何欣总是最惨的那个,她总愿意多信几分,结果次次中招。
爬到三楼教室门口时,她的头发早已乱得像鸡窝,每次都要重新梳理扎好。曲槿和林婷精力旺盛得可怕,像她家里那两只虎皮鹦鹉,整日叽叽喳喳,一碰就闹;又像家里那只奶牛猫,精神头足到凌晨,天不亮就来偷袭还没睡醒的她。
曲槿见她愣神,笑着拉她:“好啦不逗你了,走,去我们的秘密基地。”
晨语兰也软声道:“走吧,我带了糖,去凉亭那边坐着边吃边聊。”
她们口中的秘密基地,是学校里的一处凉亭。按理学生不能随意逗留,可对初中生,校方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七年二班上体育课时,这里几乎没人,偶尔有老师路过散步,转一圈便离开了。
这里是林婷发现的,她从一年级就在这所学校,对每一处角落都熟稔于心。这学期刚开学时,树枝还是光秃秃的,枯草一片,没有花叶,只有亭子能遮阴。而如今再来,枝桠已抽出浅绿,枯草间冒出细细的嫩芽,春天是真的来了。
何欣走在最后。她走路微微内八,又总忍不住东张西望,脚步自然而然慢了下来。林婷与曲槿冲在最前面,笑着打赌最晚到的人要受罚,说完便飞奔起来,把何欣和晨语兰落在身后。
最后慢悠悠抵达凉亭的,果然是何欣。
这个爱四处张望的毛病,她大概一辈子都改不掉了。四人在凉亭坐下,看见身旁的树枝鲜嫩,轻轻一剥就能撕下树皮。曲槿、林婷和晨语兰随手剥着树枝玩耍,何欣却不敢。家里长辈常常因一点小事就打骂她,久而久之,她变得怯懦又敏感,格外害怕惹事被请家长,半点出格的事都不敢做。
她们坐在凉亭里闲聊,何欣说起自己的梦想——成为一名作家,写出能让人真心喜欢的小说。她没敢说更深的念头:想靠写作赚钱,摆脱压抑的家庭,经济独立,再也不用遮掩手臂或腿上时常出现的青紫痕迹。她清楚,世上写小说的人那么多,并非人人都能成名,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哪里敢有那样的奢望。
后来她们又聊起要怎么种花,夏天要去捉多少蝈蝈,笑声轻轻飘在风里,难得轻松。离下课只剩二十分钟,天色阴沉沉的,前天才下过雨,风一吹便带着凉意。何欣觉得,连天气都不肯给人一个好脸色,心里闷闷的,身上也冷,可表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柔又跳脱的模样。
她们想离开凉亭,正门离得有些远,便打算钻另一个低矮的小口——不知是哪一届学长学姐留下的洞,虽近却有些局促。何欣与林婷先钻了出来,林婷一眼便看出她也想玩树枝,笑着递了一根过来。
何欣微微愣住。
恰好一阵风吹过,厚重的云层散开,太阳猛地探出头,金色的阳光铺满地面。林婷笑得眉眼弯弯,右手递来那根剥了半截树皮的树枝,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浅棕。
何欣接过树枝,轻声道:“谢谢。”
她举起树枝,指向林婷:“林道友,不如与我切磋一番?”
林婷笑着后退:“何道友不可趁人之危!”
话音刚落,她忽然反应过来:“何欣,曲槿和晨语兰呢?”
何欣一惊:“哇,等等!对呀,她们俩呢?”
两人回头望去,晨语兰与曲槿也刚好钻了出来。四人相视一笑,提议一起在操场边散步走圈。何欣悄悄跟在三人身后,拿着手里的树枝,轻轻敲了敲她们的帽子,力道轻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曲槿最先有所察觉,不动声色地往左边挪了一步,阳光落在何欣的发梢上,那一刻何欣感觉内心暖暖的,听着足球场和篮球场传来班级里男生的欢笑,看着阴凉处坐着一堆女生说笑着,而她们四个就在一块,她们在夕阳的照射下,拿着树枝欢笑着,不必为了合群而委屈自己,伪装自己,她们都知,其余三人也不完美,那又怎么样?只要快乐就好,只要温暖就好,为何要在意人生中的NPC,自己是主角,而身边自己在意的人是人生中的配角。何欣想到这,嘴角有了笑。或许初中时光并不会像小学那样,让自己感到压抑,自己或许也能像学校的向日葵一样,抬起头面向阳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