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的夏天
在义乌廿三里村一座废弃茅草屋中,太阳刚刚升上天空,将躺在草堆上的程大光笼罩其中。
“大光,醒醒。”
睡得迷迷糊糊的程大光感觉耳边传来幻觉。好像是离婚多年巧姑的声音。
难道巧姑听说自己生命垂危,还是于心不忍来看自己了。
程大光努力的睁开了双眼,一个女人梳着两条辫子,睫毛很长。身上穿着一件碎花布的短袖褂子,领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子。
巧姑怎么变这么年轻了?程大光顺势坐起,举起手看了,没有了行将就木的老态。而充满着活力的肌肤。
环顾四周,这是一座除了一个破草堆啥都没有的废弃房子,连门板都没。程大光想起来,自己住这种废弃房子,是和巧姑私奔的那个晚上。
我这是重生了?
难道是老天觉得自己愧对巧姑,愧对家人,让我重来一世,以此弥补当年留下的遗憾。
巧姑递过来一个玉米饼:“大光,你醒了,这儿有烙的玉米饼。吃完咱们赶紧走,怕等会儿我爹找来了。”
程大光看着巧姑那双清澈的眸子,心里充满了愧疚。前世的他和巧姑私奔后,在发小程江河的帮助下,摆地摊卖起了猪皮手套的生意。
当时的程大光觉得这生意来钱太慢,开始和人合伙倒卖一些义乌少有的电视机、手表等。
没用多长时间,就赚到了几百万。可是却锒铛入狱三年,在被公安机关抓获的时候他才知道,这玩意儿为什么来钱快,是因为这叫走私。
程大光出狱后,巧姑并没有嫌弃自己。两人也是一如既往的。而巧姑的哥哥,自己的发小程江河念及旧情将他安排进入了自己公司,成为一名部门领导。
可是人心不足蛇吞像,当时的程大光并没有想到要感恩,反而利用职务之便挪用公款,中饱私囊。
这些事引得侄儿程旭不满。将他从负责采购的办公室主任调到国际部当经理。
程大光当时认为,这是断他财路,便将公司机密出卖给了公司的竞争对手。
巧姑当时已经身怀六甲,为些和老丈人一起规劝程子光收手。
恼羞成怒的程大光将巧姑推翻在地。还给老丈人一个大逼兜。
后来,孩子就没了,巧姑也不能够再生了。巧姑的心也随着此事彻底死了。
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和程大光离了婚。
程大光孤家寡人的时候才幡然醒悟,但是为时已晚。巧姑、发小程江河、老丈人都没有原谅自己。只有一个了却余生。
当他在病床上的时候,最想念的就是巧姑。
巧姑看程大光一直盯着自己,有些娇羞的低下了头。
程大光眼睛饱含泪水,顾不上烙饼,一把抱住了巧姑。
巧姑害羞的说道:“怎么了?大光。”她和程大光两人是青梅竹马,从小一块长大。昨天巧姑的父亲程金水要将她嫁给一直视作哥哥的程江海。
两人情急之下,约定了此次私奔。在私奔之前,程江海看到巧姑走的时候,还递给了她六块钱。
两人昨晚在这废弃的房屋里,在这简单的草堆上,交换了人生中的第一次。那草堆上的草席上还有巧姑留下的一抹血色。
程大光一直抱着不放,巧姑觉得有些不对劲,便轻轻的拍了拍程大光的后背。
“大光,咱们该走了,不然待会儿我爹追到这儿来了。”
程大光这才缓缓松开巧姑,从草堆上下来。接过了巧姑手中的玉米烙饼。
“巧姑,有你真好。”
“大光,今天咋感觉你不一样呢?以前可没见你这样。”巧姑初为人妇,有些娇羞的去收拾带出来的行李。
程大光边吃着烙饼,边想着以后怎么办。
这趟跑出来,老爹程金土给了二十块钱,说实话,程大光前世活了大半辈子才想明白,为什么当时程金土这么支持儿子私奔了。
就是为了节约更多的钱,反正自己家跑出去的是儿子,两人出去了,以后回来,什么彩礼、婚礼啥都可以不用了。
而且巧姑家老爹程金水一直是程家村熬糖帮的领头人,现在更是做了廿三里镇的镇长。让自己儿子抱上这颗大树。
不过眼下,要给巧姑寻一处落脚之处,自己一个人倒无所谓,桥洞下、一颗树下都可以暂时成为落脚点。但是带着巧姑不一样。
不能够让她跟自己吃苦,但是现在这个年代,住招待所都得要介绍信。租房也要有人担保。
前世私奔没多久就被程金水抓住,两人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程金水被接受她们二人结婚。
但是自己的父亲程金土却不愿意给彩礼,连婚礼都没办。两人只是简单的领了个证。邀请了双方家人一起吃了个饭,就算结婚了。
想到这里,觉得最好的出路还是主动回去投案自首最好。起码得给巧姑一个完整的婚礼。
收拾完行李的巧姑说道:“大光,要不我们今天去找我哥,在他们那里落脚。”
程大光思考了一会儿,说道:“不,巧姑,要不咱们回去吧?”
巧姑脸色一变,慌乱的说道:“大光,咱们好不容易跑出来。你是不...负...负..责...任。”
程大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误会了。
“不是那个意思,”他赶紧说,“我是说,咱们回去,告诉你爹,我要堂堂正正地娶你。”
巧姑愣住了。
她的手还攥着行李袋的带子,指节发白。眼睛里的泪还没干,又添了一层茫然。
“你……你说啥?”
“我说,”程大光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要娶你。不是私奔,不是偷偷摸摸。是明媒正娶,三媒六聘,风风光光地把你娶进门。”
巧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跟程大光从小一块长大,太了解他了。他这个人,嘴上没把门的,啥话都敢说,但从来不说这种话。这种话太郑重了,不像他会说的。
“大光,你是不是……”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烧了?”
程大光握住她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但没有松开。
“没发烧。我清醒得很。”
“那你刚才还说回去?”
“回去是回去,但不是回去认命。”程大光说,“你爹是镇长,他要想找咱俩,早晚能找到。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与其被他堵在哪个角落里,不如自己回去,把话说开。”
巧姑咬着嘴唇,没吭声。
程大光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怕她爹。程金水这个人,在村里说一不二,在家里更是如此。巧姑从小到大,没违逆过他。这次私奔,是她这辈子做的最大胆的一件事。
“我爹肯定要打你的。”巧姑了解自己老爹的脾气,作为一个备守传统的老人,自己和程大光不顾一切的私奔,不把程大光这个始俑作者打个半死才怪。
“打就打吧。等他气消了。咱们的事儿就成了。”
“你真不怕?”她小声问。
“不怕。”程大光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