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盛夏正午,烈日炙烤齐鲁大地。
峄山怪石嶙峋,赤土蒸腾热浪,盘山石阶如巨龙垂落,蜿蜒入云。
市井杂音渐远,只剩蝉鸣嘶叫,聒噪得人心头发慌。
AJ鞋底碾过滚烫尘土,扬起细烟。
赵金生身高一米八二,身形挺拔如松,五官俊美利落,眉骨锋利、眼型深邃,一口整齐亮白的牙齿,本是天生爱笑爱闹、在人群里最惹眼的性子。可此刻他脊背绷得笔直,深色T恤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出清瘦的肩胛骨,整张脸沉在阴影里,眼底压着化不开的沉郁。
大四这一年,家里生意轰然崩盘、负债压顶,昔日轻松自在,鲜衣怒马的青年,被日复一日的愁云裹得喘不过气,渐渐变得寡言少语,只剩一身藏不住的疲惫。
兜里的北方大学研究生录取通知书复印件,被掌心捂得几乎发软。
原件被母亲郑重锁进木箱,反复叮嘱:“全家的指望,不能丢。”
可金榜题名的欢喜,早被沉甸甸的债务、父母终日的愁眉不展碾得粉碎。毕业论文,考研复习、兼职凑学费生活费,青黄不接时只能靠信用卡勉强周转,还有谈了三年的女朋友也拜拜了,他不是来登山观景。
是来逃。
逃开压抑的家,逃开沉甸甸的现实,把满胸腔的憋屈、无力、不甘,全砸进这莽莽山野里。
怪石横生,松风阵阵。将军石肃立如山,气势凛然。
赵金生一步一阶,闷头向上,喘息越来越重。
就在这时——
一串清亮、鲜活、带着野气的笑,从身后骤然炸响:
“前面穿AJ的!等等我——!”
他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镜头缓缓推近。
姑娘身高大约一米六八,身形高挑舒展,皮肤白皙得近乎透亮,一双大眼睛又圆又亮,像浸在山泉里的星子,整个人明媚阳光、爽朗飒气,自带一股抓人的生命力。她背着沉甸甸的单反相机,笔记本卷在手里,浅蓝连衣裙被山风掀得轻扬,额角挂着晶莹汗珠,顺着光洁的额头滑落,却半点不显狼狈,反倒鲜活动人。
红唇水润,眉眼飞扬。
赵金生的心脏,狠狠一缩。
是唐诗雨----暗恋喜欢多年的他,居然在这峄山上重见,激动的心无法用语言表达,一定要靠近他,表达自己的喜欢之情,绝不让人生留下遗憾!
那个高中体育馆里,混在男生堆里,断他球、晃过他、上篮得分,最后扬着下巴冲他挑衅一笑的姑娘。
那股骄矜飒爽,他记了整整五年。
唐诗雨几步追上,喘着气,却半点不显狼狈,反而眼底放光:
“真的是你。爬山都垂头丧气的,可不像球场上那个拽上天的赵大学神。”
赵金生耳根微热,强压下心口的悸动,故作平静:“石阶比不上球场,自然慢些。你常来?”
“假期假期周末必爬!”她歪头一笑,干脆利落,“城里太闷,来山里吸口清气。一个人爬没意思,我带你走小路,看唐朝摩崖石刻,比走大路带劲十倍。去不去?”
鬼使神差地,他点了头。
两人并肩拾级而上,松涛阵阵,暑气顿消。
唐诗雨望着层叠青山,轻声叹:
“这才叫齐鲁青未了。不是书本上的字,是有筋骨、有气魄的青。”
赵金生脱口而接:
“阴阳割昏晓。太阳一照,整座山,生生劈成明暗两半。”
唐诗雨猛地转头看他,眼睛亮得发烫:
“可以啊赵金生!不光会算代码题,山河气魄也懂!”
他唇角微扬:“你也不差。球场断球那么利落,谁能想到,还是个爱背诗的。”
“彼此彼此。”她晃了晃马尾,意气风发,“我考上南江大学新闻系研究生,去江南,赴一场画船听雨眠。”
“北方大学,计算机。去看冰雪,莽昆仑,更去感受不到长城非好汉的壮阔豪迈!”
一南一北。
两份滚烫的青春理想,在峄山石阶上,撞出了火花。
她讲女娲补天遗石成峄山;
他背《峄山歌》:“怪石一一皆空悬”;
她柔声接:“逢人何须问古仙”。
从前背诗,只为考卷分数。
此刻立于群山之间,才真正读懂,什么叫青春意气,山河浪漫。
心底积压半年的阴霾,被山风一吹,散了大半。
两人靠在松树下喘息。
唐诗雨指着凌空悬立的巨石,语气认真:
“你看这峄山,没有厚土滋养,全靠一块块顽石硬撑。人也一样,只要骨头硬,没什么坎跨不过去。”
爬到孟母断织石,唐诗雨指着打卡拍照的人说:伟大的先哲,也是曲折奋斗,成就英名,我们凡夫俗子,努力向前,也能让自己光亮起来。不过,累了就停一停,休息一下吧,别把自己当成拯救宇宙的英雄。
夕阳碎金,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
赵金生怔怔看着她侧脸,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这两年,所有人都在告诉他“要争气”“要扛住”。
只有她,轻声告诉他:
累了,就来喘口气。
不用一直硬撑。
行至险处,两尊巨岩斜斜相抵,中间只留一道窄窄石缝。
石壁上红漆大字刺目——
狗爬洞
旁刻小字:
秦始皇东巡至此,叹:至此不得不屈。
赵金生看着黑黢黢、湿滑逼仄的洞口,眉头微蹙。
“怎么,怕了?”唐诗雨挑眉轻笑,语气带着俏皮挑衅,“连始皇帝都屈身了,赵大学神反倒不敢?爬过去,沾沾帝王气运,以后一路开挂。”
青年血气上涌:“谁怕了!”
他抱紧背包,猫腰一头扎进石洞。
洞内漆黑阴冷,石壁湿滑硌人,只能四肢着地,狼狈匍匐。碎石扎得掌心生疼,短短十几米,却像一场煎熬。
身后传来唐诗雨忍笑的声音:
“赵金生,你是不是卡住啦?”
“少废话!”他咬牙硬撑,“马上就出去!”
重见天日那一刻,他瘫坐在地,满身尘土,狼狈不堪。
可一抬头——
旁边就是宽敞平缓的石阶,游客慢悠悠拾级而上,根本不用钻洞。
赵金生嘟囔:“你专门骗人的?”
两人对视三秒。
下一秒,同时放声大笑。
笑到眼泪都飙出来,笑得浑身发软。
“合着我们……纯纯自找苦吃?”
“那又怎样!至少体验了一把秦始皇同款委屈!”
笑意正浓,一股冲动毫无预兆涌上心头。
赵金生猛地伸手,攥住她的手腕。
“走!冲山顶!”
他拉着她,向着山巅狂奔。
风扑在脸上,她的发梢拂过他手背,软得像一片羽毛。
心底那点朦胧好感,瞬间燎原。
山顶平台豁然开朗。
铁索护栏上,红绸、福袋、同心结密密麻麻堆叠成海,风一吹,哗啦作响,晃得人眼眶发热。
摊位上的红绳同心结,在阳光下艳得灼人。
两人几乎同时伸手去拿。
指尖相触。
一瞬电流,从指尖窜遍全身。
赵金生喉结微滚,买下两枚,和她并肩系在铁索上。
两枚红结紧紧相挨,在风里轻轻碰撞,像两颗再也藏不住的少年心。
凭栏远眺。
济宁城卧在脚下,泗水泛着碎金波光,山风浩荡,灌入胸膛。
就在此刻——
一声凄厉尖叫,撕裂山风!
“孩子——我的孩子啊——!”
护栏外侧陡坡上,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半个身子悬空,小手死死抠着岩石,随时都会坠下!
母亲瘫倒在地,哭得撕心裂肺,几近崩溃。
赵金生脑子“嗡”一声空白。
身体先于理智行动,翻身就要往外跳!
“别硬跳!”唐诗雨一把死死拽住他,语速快得像子弹,“坡太滑,你跳下去会直接撞到孩子!”
她动作极快,唰地解下自己的宽腰带。
周围游客反应过来,纷纷递上丝巾、披肩、背包带。
几秒之间,一条救命长绳拧成!
“我下去!你帮我稳住!”赵金生沉声说。
“小心!”唐诗雨攥紧绳端,眼神坚定得吓人。
在十几名游客合力拉扯下,赵金生贴着湿滑陡坡,缓缓下移。
他压低声音,温柔稳住吓傻的孩子:
“别怕,叔叔在。抱紧我。”
孩子颤抖着搂住他脖子。
“拉——!”
唐诗雨一声喊。
众人齐力,号子震天,一寸寸,将两人稳稳拉回山顶。
孩子扑进母亲怀里放声大哭。
赵金生扶着护栏,大口喘息,额上冷汗混着雨水滑落。
他缓缓抬头。
正对上唐诗雨的眼睛。
她的瞳孔里,满满当当,全是他。
灼热、崇拜、心疼、坚定。
那眼神太直白,藏不住的心意,一览无余。
山风温柔,夕阳烧红半边天。
一场生死惊险,让两颗年轻的心,再也无处躲藏。
两人转往东山。
唐诗雨点亮手机屏幕,时间定格:
2015年7月7日。
“去冲‘傲’字石刻!”她眼睛发亮,“我们要独占鳌头!”
山巅巨石上,“傲”字遒劲有力,气势磅礴。
几位阿姨举着手机拍照,丝巾飞扬,热闹鲜活。
唐诗雨望着她们,轻声轻叹:
“我妈总说,等我毕业就去旅游。可我都要读研了,她还困在家里,围着柴米油盐转。”
赵金生默默拿出相机,对准她。
浅蓝裙袂翻飞,她先是比剪刀手,又嫌孩子气,转而张开双臂,拥抱整片青山。
每一帧,都是最滚烫的青春模样。
合影时,阿姨们笑着起哄:
“小情侣!比个心!现在流行这个!”
两人同时红脸,却没有躲开。
并肩站定,唐诗雨悄悄在身后,比了一个小小的胜利手势。
“研究生毕业,我们都要找最好的工作,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她握拳,眼里有光。
“一言为定。”赵金生郑重应声,“到时候,我请你吃鸡腿饭,你请我灌汤包。”
“去北方大学骑车!”
“去五道口吃最辣的火锅!”
青年男女的笑声,干净又明亮,震落枝头松针。
心头千斤重压,顷刻轻如鸿毛。
不远处的观景台旁,几位民间艺人正搭着简易戏台,咿咿呀呀的梁祝戏曲婉转悠扬,唱的正是众人熟知的《十八里相送》。
“梁山伯与祝英台,十八里相送,一步一回头,全是舍不得。”唐诗雨拉着他站定聆听,眉眼温柔,“峄山这边一直都有这个说法,情投意合的人,听上一段十八里相送,心都会贴得更近。”
软糯婉转的戏腔绕着青山,亭台相依,青年男女并肩而立,浪漫氛围漫上心头。赵金生看着身旁的唐诗雨,俊美脸庞上,难得浮现出柔和的笑意。
戏词还在耳畔回荡,天色却骤然剧变。
乌云骤然压顶,闷雷轰然炸响。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转眼变成倾盆暴雨。
两人无处躲避,瞬间被淋成落汤鸡。
浅蓝连衣裙湿透,贴在身上;赵金生的T恤紧贴脊背,清瘦线条分明。
“跑!”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
这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牵手。
手腕纤细,温热潮湿。
她没有挣脱。
狂奔中,藤蔓掩映间,露出一个狭小仙人洞,仅容两人背靠背站立。
挤进去的瞬间,呼吸都缠在了一起。
海飞丝柠檬清香混着泥土湿气,直往鼻尖钻。
脊背相抵,心跳清晰可闻,空气烫得吓人。
唐诗雨轻轻往前挪了半厘米。
赵金生浑身一僵。
雨幕滂沱,洞内却温度飙升。
两人同时缓缓转身。
四目相对。
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的水珠,能看清她瞳孔里,完完整整的自己。
小指相距一寸。
暧昧的电流,在狭小空间里噼啪作响。
理智在尖叫,心跳却在造反。
青春最汹涌的悸动,再也压不住。
雨势稍减,夕阳破云,一道彩虹横跨峄山。
可现实,比暴雨更残酷。
公交末班车早已消失;深山里滴滴无车;黑车司机坐地起价,扬长而去;手机信号全无,彻底被困山中。
暮色四合,山路泥泞。
两人狼狈狂奔,终于看见山脚下一点昏黄灯光——
山居岁月民宿。
老板娘嗑着瓜子看《武媚娘传奇》,打量着浑身湿透的两人,眼神暧昧,只肯开相邻两间房。
推开唐诗雨房门的瞬间,两人脸色煞白——
房内地板上,一条乌黑大蛇,缓缓盘动。
“啊——!”唐诗雨吓得脸色惨白,眼泪瞬间涌上来。
求助无用,老板娘不肯退房换房,话里话外暗示:挤一间就行。
赵金生咬牙,将她护在身后,拉进自己房间。
然后,两人同时僵住。
屋内,只有一张床。
夜色深沉,山野寂静。
潮气弥漫,暧昧丛生。
一道无形的界限,横在青年男女之间,比夜色更让人心慌,也更让人心跳失控。
赵金生把薄被铺好,声音干涩:
“你睡床,我打地铺。”
唐诗雨红着眼点头,坐在床沿,浑身紧绷,连呼吸都放轻。
灯灭。
月光清冷,从窗缝漏进来。
地上又潮又硬,赵金生背身而卧,不敢回头,不敢出声。
满脑子,全是她的笑,她的眼,她掌心的温度,她身上的清香。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息。
黑暗中,唐诗雨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清晰:
“赵金生……地上太潮了。
你上来吧。
我们……背对背,不碰彼此。”
小青年的心跳,轰然炸开。
他缓缓挪动身体,躺到床的另一侧。
中间,隔着半尺距离,是青春最后的矜持与体面。
背靠背。
体温透过湿透的衣衫传来,烫得人指尖发麻。
心跳交织共振,盖过窗外所有风声。
理智拼命拉扯,可那份纯粹、滚烫、不顾一切的青春心动,
早已在这场峄山盛夏、深山雨夜中,
悄悄越了界。
峄山一见,终生沦陷。
断机石的文脉、梁祝的柔情、暴雨中的相依、深夜里的温存,
那个夏天,那场大雨,那张床。
成了他们一生,最温柔的开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