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自言半睁双眼，柔和的湖绿包裹着她，温煦却空阔。
砰！
水纹动荡，世界在一瞬间混浊破碎，她眼前是刺目光亮，耳边的嘈杂声响忽远忽近，像不断上浮的气泡。
“状态如何？”
谁在说话，像是水面上传来的声音，听不真切。
“AYL等三类药物足量，改良电休克正在稳定可控范围，可以进行新一步尝试。”
脖颈一凉，沈自言脑中阵阵钝痛，各路想法搅作一团，让她再也不能理清。
“血氧含量适中...加大剂量试试，用药范围已经划定...她不会有事，我先去看看别的房间。”
随之而来，周围叮呤哐啷开始混乱，谁家的锅碗瓢盆家伙什掉地上了？
沈自言浮在水中飘遥，好一阵子才又重回沉寂，头也不疼，手脚也不再沉重。
咔哒。
到底谁啊，烦不烦，还让不让人休息了...心中怨气如鬼魅蒸腾而上。
根据护理守则第二十三条，临走前需再次确认病患的状态，看上去还可以，并无手抖和面部呆板，一切正常。
可以安心关灯离开。
“...”
沈自言在床上睁开双眼，大梦已远。
浅湖绿天花板上嵌入几块柔光平面灯，湖绿延伸至半人高处，墙上有复杂的浮雕纹，近地面则由浮雕分割为象牙白，复古优雅。
梦里的钝痛减轻不少，她转转头。
从哪家幼稚园倒卖过来的玩意，圆角木制床头柜和床齐高，造型很童趣，颜色浅淡，表面还有三只卡通猪的大贴纸。
再往旁边，是套简易搭建的原木桌椅，比床高出不少，现在的位置她看不到上面的情况。
这个房间，沈自言勉强从蒙昧思绪中抽出一截，不过三十平的面积，除开身下的床、简陋的桌椅、不符合品味的小柜，剩下什么都没有。
侧对床的墙壁有扇窗户，用铁丝网和铁栏杆严丝合缝地围起，又多一层玻璃，看上去说不定连半只蚂蚁都爬不进来，冷峻凛然和恬淡装潢全然不搭。
她是怎么到这种地方来的？
沈自言试图动起来，双手缓慢撑起，挪着靠坐在床头，重新打量这个空间。
墙边一排是泛光的金属扶手，她伸出右手想扶上去，却猛然愣住，略有些空的袖筒里露出的小臂，上面有一抹黑色。
迅速将手缩回来，沈自言垂头细细观察，如墨印记“A401”。
一笔一划的书写体，清晰地像是刻在石头里，而不是皮肤上。
沈自言重新握紧扶手，双脚终于在瓷地板上踩实。
身体刚和世界认识一般，走起路相较九十岁老太还落后几步，她咬咬后槽牙，身体控制权是丢在梦里忘了捡回来么。
沈自言抬头，从多层防护中瞥向外面，阳光遍撒，看不出具体是个什么时候。
室内只有两扇象牙白的门，花纹一致且对称。
其中左边隐约传来交谈声，一根神经霎时揪起，沈自言后撤两步移向另一道门。
轻轻按下把手，她推开这扇门。
是洗漱间，正对着门的墙上依次是极简贴墙镜和低矮的洗手台。
沈自言看向镜中的人像，年纪不大，瞧着像十几岁，但眼窝深陷、眼眶泛青黑，活像是在睡梦中被人揍了一顿，多有狼狈。
面色苍白，本不至很难看，眼部却生生将她衬得憔悴。
如此陌生，迈步想近前看得更清楚些，就在这时。
咔哒。
沈自言蓦然回头，她没注意到，门外的交谈声已经消失了有一阵。
个子不高的女人走进来，白色大褂的领上挂着小小的名牌，手上松松抱了个文件夹。
惊吓并未退却之时，女人还在向她走近，慌乱间沈自言张张口，但没说出话来。
“你好，我是你的主治医师加观察人员，401号。”
女人停在两米处远的地方，声色清越，如同上级在向她最不看好的下属发最后通牒，简洁、不容置喙。
可沈自言没听明白这女人好似威慑一般的发言。
主治医师？观察人员？
401她知道，是她手臂上的那串数字，但这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她第一次开口，喉头艰涩，说出的话也都干巴巴。
心脏在胸口中狂跳，带得她指尖有些颤抖，呼吸节奏收缩，她的左手还放在门把手上，握得很紧，沈自言暗暗借助它来稳住身形。
“这里是疗养院，你正在接受治疗。”女人轻挽垂落的碎发，露出标准公式化笑容。
动作间，沈自言看清了她的名牌，“...护理长...NN5？”她念出了声。
女人见她如此反应，也顺着视线看向自己领口，莞尔而笑，“对，不过序号不用记，有事叫护理长就好。”
疗养院不乐意叫人的名字，倒是喜欢序号，她明明叫沈自言，却称呼为她401，护理长应该也有自己的名字，却不告诉她。
房间长得确实像疗养院，干净整洁，沈自言稍稍松开金属把手，眼中少了几分惊疑和戒备。
“医师，请问我得了什么病？”
她无论怎么努力，脑海中都是一片苍茫空白，回想不起任何事。
护理长将文件夹收紧几分，“不好意思，依照疗养院规定，我们不能对患者透露具体病情，但每天都会有报告展示，你可以自行阅读。”
这话有些超出理解，沈自言没听过这种说法，病人不知晓病情，那还看个什么病？
“有出现什么不适症状么？”
沈自言还没开口，护理长就已经强硬地将话题拉回检查本身。
“...没有。”
护理长又笑了，“那就好。”
她一手插进大褂口袋中，“跟我来吧，大家正在等你。”
沈自言半是信任半是怀疑地缀在她身旁，随手带上门后，她们正站在一条宽长廊里，联通了诸多病房，就和她们刚走出来的这个一样。
长廊尽洒暖光，沈自言扭头一看，自己房门上挂着个巴掌大的铭牌，401。
护理长带她一路穿越距离不短的走廊，尽头指示牌高悬，上面蓝底白字，沈自言默读一遍，心头不安增增减减。
“精神二科”。
我可去你大爷的疗养院！
她倒吸一口凉气，温和询问，“护理长，我住精神科？因为我有精神方面的疾病？”
沈自言伸手指指头顶那块指示牌，不甘心地想知道答案。
护理长步行间稍微抬头，眯起眼也看向指示牌，而后摇摇头。
“哦，不用管这个...我们到了。”轻飘飘揭过，没有附带任何解释。
中厅内，面前一小撮人围坐成半圈，听到脚步同时看着姗姗来迟的两人。
每个人都像低年级小孩一样安安稳稳坐在椅上，有些不以为意，另一些则面露困惑。
步出走廊的阴影，沈自言发现中厅有几扇大窗，和房间内部的一样包裹三层，没遮挡住外面的景色，这层好像很高，只能看到楼外树冠的尖顶。
窗户并未完全封闭，开出一条不窄的缝隙，微风穿堂而过，带进几声蝉鸣。
日光不盛，墙上钟表显示已经下午三时过两分。
护理长从她身边走至中厅前方，拍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扯过去，话音徐徐，“你们的新同伴，401号。”
她做出“请”的手势朝向半圆中的空位，于是沈自言走过去坐了下来。
沈自言没住过院，或许有，但也已经不记得了，除了走一步看一步，她暂时不知道向谁寻求答案。
护理长么？她拒绝了她的提问，答非所问，不肯直言。
“很好，我们的谈话可以开始。”护理长也一同坐下，文件夹换成板夹，置于膝上，便于随时进行记录，身旁又来一位小护士进行谈话陪同，两人端坐。
沈自言忽然如有所感地向后转头，另一走廊入口处站着个彪悍高壮的女人，神色冷淡地注视这边的动静。
“她是安管处的。”
一道清脆童音，沈自言看向声音的主人，小姑娘和她身穿同样偏长宽大的白棉病服，坐在椅上。
对于旁人来说高度正好的木椅，相对她就高了些，刚好够晃晃双腿。
“你也是家人送来住院的么？”小姑娘掀起袖口，到能露出序号的位置，小臂上一样的位置，墨色印记刻下的305。
沈自言想了想，也将单薄的袖口掀到序号，“401号。”
她还低头用手搓了几下，搓不掉。
“我知道，但你还没回答...”
“...咳。”沈自言知道305号在说什么，但她目前自己也不清楚，她忘记了很多事。
况且，护理长现在正死死地盯着她们两个，老师抓住了不听讲的学生，不过没这情况严厉，两位护理人员见两人回到鹌鹑般安分，面上皆是春风化雨。
“好，那就挨个进行分享吧。”
很体贴地从离她更远的一侧开始，让沈自言无端生出侥幸躲过的错觉。
她大略数数，这半圈有八九个人。
率先回话的是个中年妇女，在温文尔雅这方面，估计比护理长还要更胜一筹，说话的语气像个老知识分子。
“没有变，还是原先的情况。”
护理长点点头，在夹板上落下几个字，笔尖砸落时的擦碰在中厅里回荡，她抬头再度询问，“或许你能就着当初的事情和我们多聊聊。”
中年妇女眼睛下扫，摸摸自己有些褶皱的袖边，似乎对疗养院供货的标准十分不满，手掌按下去，努力抚平它，一遍又一遍，好像手边再没有比这更值得她操心的事。
“有人不远不近地跟着我，有时候，我怀疑我看错了，但绝对不会，每次回头，我都能看到街角里站着个什么人。”
“他想和我说话！”说着这人情绪激动起来，手上比划着大家体会不到的距离，忽而拉远。
“...但他站在阴影里，很阴森，我害怕他...天地良心，我绝对看到了，他就在那里，只是每次都离开得很快。有时我眨眼疑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都能感到他正在拉近我们的距离，他在朝我走过来。”
护理长又提起笔，轻言轻语，“嗯，那他最近还在跟着你么？”
“还在，他就在哪里看我！只不过...只不过现在暂时还没让我发现。”妇女终于停下手上按压袖口的动作，转而开始扯住头发，话语间溢出的都是崩溃。
原先还算齐整体面的发型被她一把就抓乱了。
眼看状态趋于不稳定，护理长及时叫停，眼神示意身旁的小护理将人带离后安抚。
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弯处。
沈自言和其余人全程安静地看着，没有人打断或者发表意见，她现在有八成把握，这挂牌上的精神科是真的，在这一层留院的都是精神疾病。
沈自言自问没多少常识，最基础的住院她却知道点，起码住院需根据病情划分，如果按照第一个女人的症状程度来算，再加上精神二科。
首先能确定的，她症状发作的程度应该和刚才说话的女人近似，轻度中度还是重度，判断不出。
精神二科，究竟是怎么进行评级的？
沈自言暗自纠结，她失去近乎全部的记忆，目前没能回想起任何事，但她在精神科，而不是去了脑科，这点上她有些捋不清思路，难道失忆也是症状之一？
护理长方才却否定了她的病情猜测，不对，护理长那句话是什么来着？算是否定么？
小护理不久便匆匆回来，没时间给沈自言多想，流程继续，轮到第二个人。
吱——吱——吱——
蝉鸣不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