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扇吹过的四个夏天

去App听书
风扇吹过的四个夏天在线阅读

风扇吹过的四个夏天

朱壮实

现实·青年故事

连载 | 更新时间 2026-04-13 22:37:58

暂无
里程碑
2.75万字
总字数
超多书友在看
书友
简介

来阅文旗下网站阅读我的更多作品吧!

目录
章节试读
更多作品相关
漫画推荐

无标题章节

序章

车子穿过城市的繁华,一路行至一片浓荫之下。

八月的上海,热得像一口蒸笼。空气里浮着一层黏糊糊的潮气,贴在皮肤上,怎么都甩不掉。出租车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我还是把车窗摇下来一半——我想闻闻这座城市的气味。梧桐树叶被晒热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青涩的、微微发苦的味道,柏油路面被太阳烤软之后冒出来的沥青味,还有远处某个窗口飘出来的、不知道哪家食堂的油烟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上海。

我把手伸出窗外,指尖划过那些从树缝里漏下来的光斑。一明一暗,像某种古老的信号。我在数——数我离开家的天数。从乌蒙山到上海,一千九百公里,火车坐了三十六个小时。硬座,夜里的车厢像个大罐头,到处是人,到处是味道。我没怎么睡,也睡不着。不是兴奋,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胸口。

未近校门,先闻一片静谧。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蝉鸣是有的,风穿过树叶的声音也是有的——而是所有的声音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吞掉了、消化了,落进耳朵里,像石子落进深潭,咚的一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远远望去,校门古朴端庄,灰砖青瓦在日光下温润如玉,像一本摊开的厚重史书。我站在门外,久久没有迈步。

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害怕。我怕走进去之后,发现一切都只是一场梦。我怕像以前那样,在乌蒙山的老屋里醒来,听见母亲在灶台前咳嗽,看见那个空荡荡的家。

我拖着行李箱,一步步踏进校园。

入目皆是参天古木,枝叶交错,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碎金。道路两旁的老建筑爬满青藤,红瓦映着绿树,那绿是沉沉的、浓得化不开的绿,像是把整个夏天都揉进去了。远处一座钟楼静静矗立,指针停在某个我不认识的时间。再往前是一片开阔平整的大草坪,草被修剪过,齐整整的,像一块绿色的绒毯。三三两两的学子抱书静坐、缓步交谈。更前方,图书馆巍峨而立,石阶上坐着一个戴耳机的女生,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站在这片天地间,忽然忘记了呼吸。

不是因为美。乌蒙山的日出也美,漫山的杜鹃也美,梯田上的晨雾也美。但那种美是大的、野的、不讲道理的,它压着你,让你觉得自己渺小。而这里的美是另一种——它不压你,它接住你。像一只手,轻轻托住你的下巴,让你把头抬起来。

我这样一个从深山里走出来的孩子,竟真的站在了这里。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的眼眶热了一下。我想起母亲。想起她一个人扛着那个家,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牛,从早到晚,从春到冬。也想起父亲——那个在我生命里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的人。

关于父亲,我最早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只记得他很忙,总是在外面。别人叫他“朱老板”,说他是十里八村最有本事的人,在大城市里当包工头,手下带了几十号人,村里好多壮劳力都跟着他干。过年回来的时候,他穿着体面的衣服,兜里揣着好烟,见人就散。那时候家里日子是好过的,母亲脸上也有光。

但好日子没过几年。父亲沾上了赌。

一开始是小赌,后来越赌越大。包工头挣的那些钱,一摞一摞地送进了赌场。跟着他干活的那些人,工资发不出来,有的干了一年白干,有的倒贴了路费回家。村里人开始在背后指指点点:“朱老板废了。”“好好的一个人,被赌毁了。”

母亲哭过、闹过、求过,什么都试过了,没用。她怕他把家底彻底败光,只好跟着他去了城里,名义上是“守着”,实际上哪里守得住?一个赌红了眼的人,连自己都管不住,谁能管得了他?

那以后,父亲就更少回家了。有时候一年回来一次,有时候两三年都见不到一面。他在我生命里的存在感,本来就淡,淡到最后,几乎没有了。我和姐姐是被爷爷奶奶带大的留守儿童,但我们与爷爷奶奶是分开住的,家里家外的事,其实是姐姐在扛。

高二那年,父母离婚了。母亲一个人回了老家,咬着牙供我读书。家里没有男人的日子,反而比以前安生——至少不用再担心有人敲门要债了。

这些事,我从来不跟别人说。不是怕丢人,是觉得说了也没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没必要拿出来比。

我又想起姐姐。她叫朱小凤,比我大一岁半。从小学到初中,她的成绩一直是班级第一,老师都说她是读书的料,说她一定能考上好高中、好大学。奖状贴满了老屋的一面墙,我的奖状只占半边,她的占半边,但她的那半边比我的厚得多。

但农村人家,总有些根深蒂固的观念。姐姐读完初中,家里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让弟弟读吧。

两选一。只能有一个继续读书。

姐姐没有哭,也没有闹。她只是点了点头,说:“那就让弟弟读。”

她去了卫校,读了中专,学了护理,早早出来工作。我读大学那年,她已经在一家医药公司上班了,底薪八百块。我脚上这双新球鞋,白色底,蓝色条纹,就是她买的。她说:“上大学了,穿双新鞋,走出去精神一点。”

后来我才知道,那双鞋花了她将近一个月的底薪。她给自己买衣服,从来不舍得超过五十块。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鞋。鞋面已经有了褶皱,鞋带松了一根。我蹲下来重新系好,系得很紧,像是在做什么仪式。

2008年8月30日,下午两点十七分,我站在那扇宿舍门前,什么都不知道。

第一章推门

沿着指引走向宿舍楼。楼是老楼,外墙刷过新漆,但骨架还是旧的。楼梯的扶手是木头的,被无数只手摸过,磨出一种暗红色的、温润的光泽。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还有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咕噜咕噜声。那种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显得格外响,像是有人在敲一面鼓,咚咚咚的,一下一下,敲在我心口上。

我找到那扇门。

三楼,最东边那一间。门牌号是301,白底红字,边角翘起来一点,被透明胶粘过。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漆面起了一些细小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门把是铜的,被磨得发亮,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是谁留下的。

行李还未放下,心却早已乱作一团。

我站在宿舍门前,手指悬在门把上,迟迟不敢推开。门后是什么样的人?他们会怎么看我?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旧球鞋,又看了看身上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领口松了,是表哥穿旧了给我的。裤子是黑色的,地摊上买的,三十块一条,膝盖那里已经磨得有点发亮。

我深吸一口气,转动门把,轻轻一推。

门开了。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正好落在我肩头。那一瞬间,我眯了一下眼睛,不是因为光太亮,是因为它太暖了。那种暖不是八月的燥热——八月的上海,空气里全是火——那是一种不一样的暖,像是一只手搭在你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说:进来吧。

那扇窗户在宿舍最里面,正对着门。午后的光穿过玻璃,把整个房间切成两半——一半明亮,一半阴凉。我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像站在两个世界的边界上。

八人间,只住了我们五个。四张上下铺,靠门的两张是空的,靠窗的两张有人。中间一条过道,刚好够两个人侧身通过。过道尽头是一张公用的桌子,上面摆着几个搪瓷杯、一袋洗衣粉、半包没吃完的方便面。

一抬头,最先看见天花板中央那台吊扇。

它正在转。很慢,叶片微微下垂,像一只疲倦的鸟在扇翅膀。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一首老歌的前奏,不急不缓,一下一下地打着拍子。

靠门的下铺坐着一个胖子。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T恤,领口松了,往下耷拉着,露出脖子后面一道深深的晒痕——那是在海边晒的,后来我才知道。脚上蹬着一双人字拖,蓝色的,塑料的,一看就是地摊上十块钱三双的那种。那双拖鞋明显买小了,脚趾头挤在前面,像一排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可怜巴巴地探出头来。鞋底被他踩得往两边塌,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

头发耷拉在额前,一缕一缕的,泛着油光。不是那种没洗头的油——他早上刚洗过,我后来知道的——是天生就油的那种,怎么洗都洗不干净。他的脸圆圆的,下巴叠了一层,鼻头很大,上面有几颗汗珠。八月的上海,没有空调的宿舍,汗珠是标配。

他正盘腿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C语言教材。书的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书脊上有一道深深的折痕。但他的眼睛没看书,盯着门口,像一只等待投喂的猫。

看见我进来,他把书往床里侧一扔,动作很利落,像是扔一个烫手的东西。然后他从床上蹦下来——那个“蹦”字用在他身上其实不太合适,更准确的说法是“滚”——他先把自己从床上挪下来,然后双脚着地,身子晃了一下,才站稳。人字拖在地上啪嗒一响,那声音脆生生的,像拍了一下巴掌。

“最后一个!”他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两排不算整齐但很白的牙齿。他的笑容很大,大到眼睛眯成一条缝,大到整张脸都皱起来,像一颗被捏了一下的包子。他伸手就来拎我的行李箱,那只手胖乎乎的,指头短短的,指甲剪得很短。

“我来就行。”我说。

“客气什么。”他已经把箱子拎起来了。圆滚滚的身子往后仰了一下,像是被箱子的重量拽了一下,又往前一挺,把重心找回来。箱子被他拎到了空床铺旁边,咚的一声放下来。他拍了拍手,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袁小胖,”他伸出手来,又缩回去,在衣服上蹭了蹭,再伸出来,“叫我小胖就行。上海人,本地户口,以后想吃小笼包找我。”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软,掌心有点湿,但握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热情都通过这一握传递给我。

“朱小龙,”我说,“贵州来的。叫我朱哥就行。”

“朱哥!”他脱口而出,“贵州?我还没去过贵州。是不是有很多山?”

“嗯,很多。”

“那你爬山一定很厉害。”

我笑了一下,没有接话。爬山这件事,对我来说从来不是什么运动或者爱好。在乌蒙山,爬山就是走路。从家到镇上的中学,每天要走两个小时的山路。冬天的时候,路冻住了,走一步滑一步。夏天的时候,太阳晒得人发晕,走到学校衣服能拧出水来。这些事情,我不太想跟一个上海人说。不是怕他们不理解,是怕他们太理解。理解完之后,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同情的眼神,比不理解更让人难受。

旁边站着章桐。

他站在自己书桌前,背对着窗户,逆光看过去,他的轮廓像一道剪影。他很瘦,不是那种锻炼出来的精瘦,是天生就瘦的那种,像一根竹子,一节一节的,风吹一下就会弯。他微微驼着背,肩膀往前收,像是总在防备着什么,又像是在护着怀里的什么东西。

他手里拿着一本《C++ Primer》,砖头那么厚,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几个白色的英文字母。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他安静地看着我,没有笑,也没有不笑,就是看着,眼神很平,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然后他递过来一瓶水。瓶身上的塑料纸被撕掉了,光秃秃的,像一棵被剥了皮的树。

“喝点水。”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谢谢。”我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不是冰的,是那种被放在阴凉处、慢慢凉下来的温度。后来我才知道,他每天早上都会去小卖部买一瓶水,放在自己的桌角,等它凉到正好喝的温度。

“章桐,”他说,“广东人。”

“广东哪里的?”

“汕头。一个小镇,你没听过。”

“家里做什么的?”

“开店的。做窗帘。”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他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了一下,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被我看见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家的窗帘店不大,就在镇上的主街上,夹在一家理发店和一家杂货铺中间。店面是他父母结婚的时候盘下来的,做了快二十年。他爸负责量尺寸、安装,他妈负责踩缝纫机、接电话。两个人从早忙到晚,一年到头没怎么休息过。供他读大学,是那家小店踩了十八年缝纫机踩出来的。

靠窗坐着梅书记。

他的床铺在最里面,靠窗的下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拉得没有一丝褶皱,枕头放在被子上面,正中间,像展览馆里的展品。他的书桌上摆着几本书,按高矮排列,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桌角放着一罐鞋油和一块抹布,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

他白嫩干净,头发齐整,一根不乱。不是那种用发胶定住的齐整,是天生就服帖的那种,像被梳子梳了一辈子,已经认命了。他的白鞋放在床底下,鞋尖朝外,对齐,中间留的缝隙都是一样宽的。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擦鞋。他手里的抹布捏着鞋子的边缘,一下一下,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给一个婴儿洗澡。

“梅鑫,”小胖替他说了,“江西的。他爸是村长,我们叫他梅书记。”

“别听他瞎说。”梅妹头也没抬,但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他妈在学校门口开文具店,”小胖继续介绍,“所以他擦鞋擦得特别干净——从小在文具店长大的,见不得脏东西。”

梅妹把抹布往桌上一拍,终于抬起头来:“你再说一遍?”

小胖缩了缩脖子,嘿嘿笑着爬回床上。

靠里是小罗。

他的床铺在上铺,靠门的那一侧。他从上铺翻下来,动作很利落,一只手撑着床沿,身子一荡,双脚稳稳落地。他肩宽腰挺,寸头精神,头发短到几乎贴着头皮,能看见头皮的青色。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石子。

他手里总攥着一根磨得发亮的臂力棒。那根棒子不长,大概三十公分,两端的把手被磨得锃亮,中间是黑色的橡胶,上面有一道一道的裂纹。他从上铺翻下来的时候,把那根棒子弯了两下,嘎吱嘎吱,声音很脆,像掰断一根干树枝。

“来了就好!以后有事找我!”他拍着胸脯说,声音很大,中气十足,像是站在山头上喊话。他把臂力棒往枕头底下一塞,拍了拍枕头,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罗艺,”他说,“湖南人。”

“湖南哪里的?”

“邵阳。一个小地方,你没听过。”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章桐说“汕头”的时候一模一样。都是那种——说了你也不知道,所以不说了——的语气。但后来我慢慢明白了,那种语气底下压着的东西,跟我的不一样。我的藏着自卑,他的藏着骄傲。

小胖已经把行李箱塞到我床铺下面,拍了拍手,一屁股坐回自己下铺。他翘起二郎腿,露出那只被拖鞋挤变形的脚趾头。那只脚趾头歪歪扭扭的,指甲盖厚得发黄,但他浑然不觉,好像那是天生长成这样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C语言教材,嘟囔一句:“这破书,看得头疼。”

章桐头也没抬:“你不看更头疼。”

“章老师,作业……”

“自己写。”

小胖叹了口气,把那本书捡起来,翻到第一页。第一章,数据类型。他的眼睛盯着书页,但目光是散的,像在看一片模糊的风景。

我坐在自己的床铺上,靠门的上铺。床板硬邦邦的,铺着一层薄薄的床垫,坐上去能感觉到下面的木条。我打开行李箱,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几件换洗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几本书,塞在衣服中间,怕被压坏;一个文具盒,铁皮的,上面印着米老鼠,是小学时候用的,一直没换。

我床边的白墙上,前任住户留下一排钉子。三颗,排成一排,间距均匀,像五线谱上的音符。钉子已经生了锈,但钉得很深,拔不出来。

我从行李箱掏出一卷海报,展开,贴在钉子上。

那是勒布朗·詹姆斯。骑士队23号,战斧扣篮的瞬间,身体拉成一张满弓。他的手臂青筋暴起,嘴巴张开,像是在吼叫。海报有些旧了,边角卷起,是高三那年贴在老家卧室墙上的那张。撕下来时破了个角,我用透明胶粘好了,透明胶已经发黄,但还能用。

小胖从上铺探下来看了一眼——他已经爬回上铺了,人字拖甩在地上,东一只西一只,像被踩扁了的青蛙。一只朝门口,一只朝窗户,中间隔了大概半米。

“你喜欢詹姆斯?”

“嗯,我支持詹姆斯。”

“那必须得是奥尼尔才叫猛!”小胖一拍床板,那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炸开,像放了一个炮仗。“篮下横着走,跟我一样,壮实!科比是厉害,但太独;詹姆斯够全面,可我就认大鲨鱼!”

他说话的时候,手比划着,像是在空中画一个巨大的弧线。那个弧线画到最高点的时候,他的手指头颤了一下,像是在模拟奥尼尔扣篮的那个瞬间。

我笑:“奥尼尔是狠,但老詹才是未来。”

小胖不服:“未来归未来,内线统治力还得看奥胖!跟你说不通!”他把头缩回去,又探出来,“你知道奥尼尔巅峰时候场均多少分吗?”

“二十九点七。”

“靠,你背过?”小胖瞪大了眼睛。

“看过。”

小罗在下铺翻个身:“吵什么,都行。打得好看就行。”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被子里说的。

章桐从书本里抬起头,推推眼镜:“詹姆斯身体历史级,奥尼尔内线无解,科比技术最极致,各有各的强。”他说完就低下头,继续看书,好像刚才那段话不是他说的,是书里印的。

梅妹在擦鞋,头也不抬:“我只知道姚明。”

“姚明也行!”小胖说,“姚明要是不受伤,火箭早夺冠了!”

那天晚上,我们争论了一个多小时。从奥尼尔的内线统治力,到科比的后仰跳投,到詹姆斯的全能,到姚明的脚步。小胖越说越激动,从上铺坐起来,盘着腿,手舞足蹈。小罗偶尔插一句,章桐偶尔抬头说一句,梅妹擦完鞋之后也加入了讨论,他说姚明的勾手是最被低估的技术。

没有结论。但后来我每次抬头看见那张海报,都会想起那个晚上。

那年是2008年。詹姆斯二十三岁,科比三十岁,姚明二十八岁,奥尼尔已经去了太阳队,生涯后期。我十九岁。

十九岁的我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比篮球重要。但那个晚上,在那个吱呀吱呀转着的吊扇下面,篮球就是全世界。

开学没多久,我们就发现了小罗的秘密。

他床底下藏着一个电脑包,黑色的,鼓鼓囊囊,用一件旧外套盖着。那件外套是军绿色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把电脑包塞在最里面,外面堆着鞋盒和脸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一天晚上我从外面回来,推开门,看见小罗坐在床上,电脑放在膝盖上,屏幕蓝光照着他的脸。他的脸在蓝光下显得很白,轮廓很硬,颧骨高,下颌方,像一块被刀削过的石头。他听见门响,猛地合上电脑,转轴发出咔嚓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响,像骨头断裂的声音。

“看什么呢?”我问。

“没看什么。”他说。声音有点紧,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小胖从上铺探下头,眼睛亮了。他的眼睛平时不大,被脸上的肉挤成两条缝,但那一刻,那两条缝突然睁大了,像猫看见老鼠一样。

“什么东西?让我看看。”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孩子发现宝藏的兴奋。

“没什么。”小罗把电脑塞到枕头底下。动作很快,但我们都看见了。枕头被顶起来一块,鼓鼓的,像藏了一只兔子。

“别小气嘛。”小胖从上铺滑下来。他滑下来的动作很笨拙,先是一只脚探下来,踩在梯子上,然后是另一只脚,然后是整个身子。人字拖啪嗒落地,他凑过去,身子往前倾,脖子伸得老长,“就看一下。”

“不行。”小罗说。他的声音硬了,像铁碰铁。

“靠,小罗你是不是在看什么好东西?”小胖嘿嘿笑着,伸手去掀枕头。他的手胖乎乎的,指头短短的,但动作很快,像一条蛇吐信子。

小罗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那一下不轻。啪的一声,清脆得很。小胖手背红了一块,先是白了一下,然后慢慢泛红,像一朵花在开。他愣在那里,手悬在半空,没缩回去,也没伸出去。

“说了不行。”小罗声音硬起来。他的眉头皱在一起,眉心挤出两道竖纹。他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

宿舍安静了几秒。那几秒很长,长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吊扇还在转,吱呀吱呀,但那个声音突然变得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行行行,不看就不看。”小胖嘟囔着爬回上铺。他的声音小了,像泄了气的皮球。他爬梯子的时候,脚滑了一下,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摔下来。他稳住身子,坐在床沿上,把那本C语言教材翻到第一页,但眼睛没看书,盯着对面的墙。

那天晚上熄灯以后,我听见小罗在下面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了一声,然后是枕头被拍打的声音。

“小罗,”我小声问,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别人,“你到底看什么呢?”

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很长,长得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电影。”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什么电影?”

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次更长了。我听见他在下面翻了个身,脸朝着天花板。

“肖申克的救赎。”他说。

“好看吗?”

“好看。”

就两个字。但那两个字里装了很多东西。装了什么,我当时不知道,只是觉得他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软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过。

第二天晚上,小罗把电脑打开了。

他把屏幕朝里,对着墙,用床单挡住门上小窗。床单是蓝色的,洗得发白,上面有几个洞。他把床单塞进门框的缝隙里,严严实实的,一点光都不漏。

我们几个围过去。小胖坐在小罗床沿上,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身子往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梅妹搬凳子坐旁边,凳子是他自己的,他坐之前用纸巾擦了一遍。我靠在小罗床架上,床架是铁的,凉凉的,硌着我的后背。章桐站在最后面,弓着背,双手插在裤兜里。

电影很长,两个多小时。画面卡顿的时候,小罗就用手在触摸板上划一下,进度条跳几秒,画面里的人会突然从一个动作跳到另一个动作,像是被时间剪掉了一段。

看到安迪爬出下水道、在雨水中张开双臂那一刻,宿舍没人说话。

那是一个很长的镜头。安迪跪在地上,雨水冲刷着他的身体,他仰起头,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什么,又像是在感谢什么。他的脸被雨水打湿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过了很久,小胖说了一句:“靠。”

就一个字。但他的声音在发抖。

章桐转身走回自己书桌前,坐下,翻开《C++ Primer》。他翻到的那一页,后来我看过,是关于指针的。那一页的边角被他用笔画了几道线,旁边写着几个字,字迹很小,看不太清。

那之后,小罗每隔几天就放一遍。有时周末下午,有时晚自习回来。每次放,都有人凑过来看。有时候是隔壁宿舍的老鼠,有时候是斜对门的大刘,有时候是楼上的老李。人最多的一次,宿舍里挤了十三个人,有人坐在地上,有人靠在衣柜上,有人站在门口。

有一次小胖看完,问小罗:“你怎么老看这一部?不腻吗?”

小罗没回答。他把电脑合上,放在枕头底下,拍了拍枕头。

“你就没有别的电影?”小胖又问。

小罗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U盘,在手里掂了掂。那个U盘很小,银色的,上面贴着一张小标签,写着“肖申克”三个字,字迹很工整,像是小学生写的。

“我有两百多部肖申克的救赎。”他说。

小胖愣一下,然后笑了。梅妹也笑了。章桐的笔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写。

那之后,“肖申克”成了宿舍暗号。

“今晚看肖申克吗?”小胖问。

“看。”小罗说。

然后熄灯,门关好,床单一拉,一群人围过来。屏幕上放的不是安迪挖墙,是别的电影——《阿甘正传》《勇敢的心》《教父》《盗梦空间》,更多的,是“日本文艺片”——但我们都叫肖申克。

隔壁老鼠来敲门:“今天有肖申克吗?”

“有。”小胖说。

“新的还是老的?”

“新的。”

“日本还是欧美?”

“都有。”

老鼠搬着凳子就来了。他的凳子是一个塑料小板凳,红色的,上面印着“喜羊羊”,是他从家里带来的。

有一次辅导员查房,推开门时,我们正围着电脑看东西。放到最后那个镜头,所有人都在盯着屏幕,安静得只剩下长长的呼吸声。

辅导员站在门口,看着十二三个人挤在一间六人宿舍,盯着一个十四寸屏幕。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大大的,黑黑的,像一座山。

“你们在看什么?”辅导员问。

“肖申克的救赎。”小胖说。

辅导员沉默一会儿,看了看小胖,又看了看屏幕,然后说:“早点睡。”然后关上门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嗒嗒嗒嗒,像雨点打在铁皮上。

后来我问小罗,为什么把所有电影都叫肖申克。

他想了想,手里攥着臂力棒,弯了一下,松开,又弯了一下。那个动作他做了无数次,但那天做的时候,节奏不一样,慢了,像是在思考。

“安迪挖了十九年。”他说。

“然后呢?”

“然后他就自由了。”

他说这话时,手里的臂力棒弯到极限,停住。他的手臂在发抖,青筋暴起来,像一条条蚯蚓趴在皮肤下面。他停了很久,然后慢慢松开,棒子恢复原形,嘎吱一声。

那台旧电脑,是他父亲在工地上辛苦干了半个月挣来的,是我们整层楼唯一的一台,因为大一上学期学校不允许带电脑。

这件事是小罗自己说的。那天晚上看完肖申克,我们躺在床上,黑暗里他突然开口了。

“我爸在工地上搬砖,”他说,“一天八十块。”

我们都安静了。

“这台电脑,花了一千二。他搬了半个月。”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我听出来了,那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很重,重到他的声音都在微微发抖。

小罗父母晚来得子。他考上大学那年,父亲六十三岁,母亲五十九岁。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腰弯了,腿脚也不利索了,但还在工地上搬砖、和水泥、扛钢筋。风吹日晒,一天八十块。他母亲在家里种地,几亩薄田,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

这件事小罗很少主动提起。不是怕人可怜,他只是觉得,那是家里的事,自己扛着就好。每次家里给他打生活费,他都会去查一下余额,然后回来坐在床上,把臂力棒弯几下,不说话。

安迪要的自由,是清白。

小罗要的自由,是什么?

他没有说。但我知道,那根臂力棒他弯了四年,从没断过。他把自己也弯成一根棒子,硬邦邦的,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弯。

只有一次,我看见他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根棒子,没有弯,就是攥着。他的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黑沉沉的夜,什么都没有。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那个晚上,我假装睡着了。

宿舍里第一次听到贵州话,是小罗点破的。

那天我从外面回来,手里拿一瓶水,瓶盖拧不开。那个瓶盖像是被焊死了一样,怎么拧都拧不动。我试了两次,手都拧红了,还是没拧开。我骂了一句:“李家妈。”

宿舍安静一秒。

“你说什么?”小胖从上铺探下头。他的头发耷拉下来,一缕一缕的,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李家妈。”我说。

“李家妈是谁?”小胖瞪大了眼睛,一脸认真。

“不是谁。”

“那你喊她干嘛?”他的眉头皱在一起,像在解一道很难的数学题。

我愣一下。不知道怎么解释。在老家,这句话就像呼吸一样自然,骂完了就过去了,没有人会问“李家妈是谁”。就像没有人会问“老天爷是谁”一样。

小罗在下铺翻个身,闷声笑一下。那个笑声很短,像被掐断了一样。

“他骂人呢。”小罗说。

“骂谁?”小胖从上铺探得更低了,差点掉下来。

“没骂谁,口头禅。”

小胖来了兴致。他从上铺坐起来,盘着腿,人字拖晃荡着,一只挂在脚趾头上,晃晃悠悠的,像钟摆。

“教教我,怎么说?”

“李家妈。”我说。

“李——家——妈——”小胖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学一门外语。念完自己笑了,“这也不像骂人的话啊。听着像在喊人。”

“在贵州就是。”我说。

“那你骂我一句试试。”

“不骂。”

“就一句。”

我看着他那张圆圆的、期待的脸,忍不住笑了。

“李家妈。”我说。

小胖愣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他的笑声很大,在宿舍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弹回来,又撞回去。他笑得前仰后合,床板被他晃得嘎吱嘎吱响。

“听着像在喊人!”他笑得喘不过气来,“像在喊隔壁李阿姨!”

后来小胖学了好几句贵州话——“搞哪样”“鬼火戳”“憨包”——每句都歪歪扭扭,每次都把我们逗笑。他把“搞哪样”说成“搞哪羊”,把“鬼火戳”说成“鬼火错”,把“憨包”说成“汉堡”。

梅妹有一次实在忍不住:“你别学了,丢人。”

“这叫文化交流。”小胖一本正经地说。他的表情很严肃,但嘴角在往上翘。

章桐从书本里抬起头,推推眼镜,用贵州话说了句:“李家妈。”

所有人都愣住。

他的发音很标准。比我标准。那个“家”字的尾音往上翘,那个“妈”字的声调往下沉,跟我在老家说的一模一样。

章桐说完低下头,继续看书。他的背还是弓着的,肩膀还是往前收的,但他的耳朵根红了。

“靠,章老师你什么时候学的?”小胖瞪大眼睛。

章桐没回答。他的笔动了一下,在纸上写了一个字。我看不见他写了什么,但我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但我看见了。

后来我才知道,章桐学贵州话,是因为我。他来宿舍的第一天,听见我说普通话时带着的口音,就去网上查了贵州方言的资料。他把那些词抄在一个小本子上,一个一个地学。

那个小本子,他藏在自己的枕头底下。我是毕业那天收拾东西的时候才发现的。本子很薄,封面是蓝色的,上面写着“笔记”两个字。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贵州话的词汇和发音标注。

“搞哪样——干什么”

“鬼火戳——生气”

“憨包——傻瓜”

“李家妈——骂人的话,相当于‘他妈的’”

每一行都写得很工整,像印刷体一样。

我拿着那个本子,站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他的行李箱里,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有些东西,不需要说。

清晨的宿舍,永远是一场兵荒马乱却和谐的交响曲。

小罗的闹钟永远定在六点半。他的手机是那种老式的诺基亚,铃声是默认的“叮叮叮叮叮”,又尖又响,像一把刀子划破清晨的寂静。闹钟响的第一秒,他就醒了。他伸手按掉闹钟,动作很快,像是怕吵醒我们。

但其实我们都醒了。只是没人动。

小罗总是第一个起床。他掀开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四个角都对齐,像一块切好的豆腐。床单拉得笔直,没有一丝褶皱。他收拾好床铺,便光着上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根臂力棒。

他光着上身的时候,能看见他的肩膀很宽,背上的肌肉一条一条的,像田垄。他的皮肤是小麦色的,上面有几颗痣,分布在肩胛骨和脊椎两侧。他把臂力棒攥在手里,双手用力,硬棒弯出弧度,嘎吱嘎吱响。他的手臂在发抖,青筋暴起来,汗水从额头滴下来,落在床单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他每次弯十下。不多不少,刚好十下。弯完之后,他把棒子塞回枕头底下,拿起毛巾去洗漱。

“走,跑步去。”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毛巾,头发还是湿的。

“不去。”小胖翻身。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个球。

“起来。”

“再睡五分钟。”被子里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

小罗走过去,掀开他的被子。动作很利落,像揭开一个锅盖。

小胖嗷一声坐起。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鸟窝,油光在晨光里发亮。他的眼睛还没睁开,眯成两条缝,嘴巴张着,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几点了?”他迷迷糊糊地问。

“六点四十。”

“才六点四十……”他又要倒下去。

小罗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起来。第一天就不去,以后更不去。”

小胖被拽得往前一倾,差点从床上摔下来。他稳住身子,坐在床沿上,两只脚探来探去,找他的人字拖。拖鞋在床底下,一只在东,一只在西。他用脚趾头夹起来,套上,啪嗒啪嗒地走了。

而小胖的战场,永远在最后一刻。

太阳升得很高,阳光透过窗户晒到他床尾,他还埋在薄被里,鼾声沉沉。他的鼾声很有特点,不是那种均匀的、有节奏的鼾声,而是忽高忽低、忽长忽短的,像一首跑调的歌。有时候打着打着,突然停一下,然后“呼”的一声,像是被人掐了一下脖子。

我和梅妹早摸透他性子,养成恶作剧叫他起床的默契。

我照例轻轻招手,喊上一旁早已整理好发型的梅妹,从水房端来提前接好的凉水,蹑脚走到他床边。

梅妹端着盆,我负责数数。

“三。”

小胖翻了个身,面朝墙。

“二。”

他的鼾声停了一下。

“一。”

梅妹把水盆倾斜,几滴凉水落在他肚皮上。

那几滴水不多,但足够了。

小胖“嗷”一声猛地坐起,眼睛还紧紧闭着,手慌乱摸肚子,在肚皮上拍来拍去,像在打一只蚊子。

“谁啊?怎么湿了……我尿床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那模样又憨又傻,我和梅妹笑得前仰后合。梅妹笑得蹲在地上,手里的盆差点翻了。我笑得趴在床架上,肚子疼。

章桐这时总会从书本里抬头,嘴角噙笑,默默递来干毛巾:“快起来吧,第一节高数。”

小胖眨着圆眼睛,反应过来,也不恼不骂,反倒故意拉被子遮住半张脸,拖长声调:“哎呀,丢死人了,这么大还尿床,以后找不到媳妇可怎么办……”

笑声撞在墙壁上,弹回来,填满每个角落。

白天时光,我们五人各有奔赴。

小罗多半在爬满青藤的老图书馆。高大木窗推开一半,阳光斜落在深棕色长桌上。靠窗那一列安静敞亮,是他常年固定位置。怀里总抱着厚专业书——数据结构、算法导论、操作系统——手里仍攥那根臂力棒,放在桌角。看书累了,拿起来弯两下。管理员瞪过他几次,他点点头收起来,过一会儿又拿出来。

他目标很明确。大一就说过:去深圳,进大厂。

“你为什么非要去深圳?”有一次小胖问。

小罗把臂力棒弯到极限,停住,慢慢松开。“家里供我读书不容易,”他说,“我得赚够钱。”

那之后,再没人问过他。但我知道,他目标从不是深圳、不是大厂、不是钱。他要的是“够”。够他年过六十的父亲不用再在工地奔波,够他母亲不用再为家用精打细算,够他自己不用再靠臂力棒撑着那股不服输的劲。他要一个“够”字。可这个字,从来没人知道是多少。

章桐没有电脑,他去实验室。他不爱运动,不爱热闹,对游戏、聚餐一概没兴趣。世界里只有代码、算法、数据结构。宿舍谁手机卡顿、软件装不上,他会说“拿来我看看”。修完推推眼镜,弓着背坐回位置,继续看书。

他书桌上永远摊着一本砖头厚编程书,旁边堆着拆开的手机、散落的数据线。他在纸上画流程图,一画就是一两个小时。那些线条密密麻麻,像一座他自己设计的城市。

“章老师,你以后想去哪?”卧谈会小胖问。

“深圳。”章桐说。

“跟小罗一起?”

“嗯。”

“你俩约好的?”

章桐没回答。黑暗里看不见表情。但我后来想,他不是约好的。他只是知道,小罗一个人去深圳,会太孤单。他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做了。帮小胖补四年C语言,帮我们修四年电脑,帮自己画四年流程图。他画的那座城市,自己住进去了吗?不知道。但他在画。

而我、小胖、梅妹,白天乃至无数个深夜,都紧紧绑在一起。

多数时候,小胖是我和梅妹的专属赞助商。每晚自习结束、宿舍快熄灯前半小时,他就从上铺跳下来,人字拖啪嗒落地,凑过来:“走不走?翻围墙,网吧通宵!网费我全包,宵夜随便点,可乐冰红茶管够!”

“小罗,去不去?”他喊一嗓子。

“不去。”小罗头也不抬,手里攥臂力棒,翻一页书。

“章老师呢?”

“不去。”章桐从书本里抬起头,又低下去。

“你俩真没劲。”小胖嘟囔一句,转向我和梅妹,“走,咱们三个去。”

翻墙时他圆滚滚身子笨拙又可爱,那双踩变形的人字拖啪嗒作响,却一路拍胸口保证:“放心跟我走,胖老板带你们飞!”

到校外那家网吧,他第一时间冲吧台,给我们一人开一台机子,再抱来一大袋冰镇饮料。半夜,又起身点宵夜——蛋炒饭、炒面、烤肠、炸串,满满摆一桌。

三台电脑紧紧并排。我最偏爱圣骑士,能扛伤能救人;小胖玩勇猛战士,横冲直撞,死了就骂一声“靠”,复活继续冲;梅妹安静玩法师,输出稳定。

梅妹坐下前,一定先用纸巾擦一遍椅子,再擦键盘鼠标。小胖摇头:“你这洁癖,迟早把自己累死。”

“不是洁癖,”梅妹推推眼镜,“是卫生。”

网吧灯光昏黄,窗外夜色深沉,马路上早已没人,可我们小小的机位前,热闹得像一整个世界。

很多年后我仍记得那些夜晚:风扇嗡嗡,键盘脆响,我们笑啊、闹啊、互相吐槽,却始终彼此守护。在那里,我不是乌蒙山来的穷孩子,我只是朱哥,是他们信任的兄弟。

可是,每次翻墙回宿舍,我会抬头看天上星星。上海星星很少,偶尔几颗,暗暗的。我想起老家乌蒙山的星空,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盐。那时候我还不懂,一个人离开故乡,不是从地图上划一条线,是把天上星星一颗一颗数没了。

傍晚食堂,是小罗的主场。

他永远是宿舍吃饭最积极的,端着比别人大一圈的餐盘,红烧肉、糖醋排骨、辣子鸡堆成小山。我们四个跟在他身后,看他狼吞虎咽,原本没胃口的人,也能多吃两碗。

“朱哥,尝尝这个,今天红烧肉特别烂!”他嘴里塞得满满当当,不忘给我夹一大筷子。臂力棒搁在餐盘旁,排队弯两下,等菜又弯两下。打饭阿姨看他一眼,多舀一勺红烧肉。

“小伙子,练这个干嘛?”

“锻炼。”他说。

“锻炼好,身体是革命本钱。”

小胖坐在对面,筷子伸过来想夹一块红烧肉,被小罗一巴掌拍开:“自己打去。”

“小气。”小胖嘟囔着站起来,又去窗口打一份。

只是有一回,吃到一半,小胖忽然端着盘子凑过来,一脸没心没肺的笑。

“朱哥,我问你个事啊……你们乌蒙山那边,主食是不是玉米啊?”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却像一块烧红烙铁,狠狠按在我最敏感、最隐秘、藏了整整十九年的伤疤上。

周围食堂喧闹、碗筷碰撞、人声鼎沸,一瞬间全部抽离,世界猛地安静,只剩下他那句问话,在我耳朵里反复炸响。

我想起小时候青黄不接的春天,家里灶上端下来永远是黄澄澄玉米饭,颗粒粗糙,咽下去刮得喉咙生疼,连口水都舍不得多喝。

我想起冬天冻得发硬的红薯,啃一口满嘴渣,那是全家赖以度日的口粮。

我想起小学到初一,同学们打开饭盒都是雪白喷香米饭,只有我,把装玉米疙瘩的饭盒死死压在课桌最深处,等所有人走光,才敢一个人缩在角落,低着头飞快扒拉,生怕被人看见,生怕被人问“你怎么吃这个”。

那是刻在骨血里的自卑,是深山孩子甩不掉的烙印,是我拼了命读书、拼了命考到上海、拼了命想站得笔直,却始终被一句话打回原形的窘迫。

更何况,高二那年,父母离婚了。母亲一个人撑着那个家,姐姐还在读卫校。父亲走了之后,家里连玉米饭都吃得不安稳。那些年,我学会了一件事——把所有的不堪都藏起来,藏得深深的,用成绩盖住,用沉默盖住,用一副“我没事”的表情盖住。

我以为进了大学,就能把过去埋掉。

我以为穿上新球鞋,就能遮住一身风尘。

我以为来到大城市,就再也不会听见那句带着好奇与距离的问话。

可他还是问了。

我的脸色瞬间僵死,所有笑意、轻松、伪装的从容,一秒内彻底碎裂。指尖死死攥着筷子,指节发白,胸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闷得发疼,眼眶猛地一热,却又强行逼回去。

我猛地抬头瞪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抑十几年的颤抖与戾气,像一头被逼到悬崖的小兽,拼尽最后力气护住仅剩尊严。

“你们家才天天吃玉米!”

小胖脸上的笑瞬间凝固,像被冻住僵在原地。手里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红烧肉“嗒”地掉回盘子,溅起一点油星,在刺眼灯光下划出细小却清晰的弧线。

“我……我就是随便问问……”他声音一下子小下去,眼神慌乱,手足无措,像闯了大祸的孩子。

“随便问问?”我盯着他,一字一顿,每一字都带着被刺痛的滚烫,“你知道这句话我听了多少年吗?十几年!从我记事起,就有人指着我问,你们山里是不是只吃玉米?是不是没白米饭吃?是不是穷得连饭都吃不饱?”

我越说越控制不住,声音微微发颤,压抑多年的委屈、敏感、不甘、愤怒,这一刻彻底冲破堤坝。不只是玉米的事。是那些年所有被人看不起的瞬间,是所有被问“你们山里是不是”的时候那种无地自容,是父亲走后村里人那种“这孩子以后怎么办”的眼神,是每次交学费时母亲去借钱的那个背影。

“我拼了命读书,拼了命考出来,就是想离这些话远一点,就是想让人看见我,而不是看见我背后那个穷山沟。你现在轻轻松松一句随便问问,就把我打回那个连饭都不敢当众吃的小孩。”

食堂里几道目光若有若无飘过来,更让我浑身发烫,羞耻与自尊在心底疯狂撕扯。

小罗放下碗筷,手掌按在臂力棒上,紧紧攥住,一言不发看着我,眼神里是同出寒门的懂得与心疼。

梅妹低着头,用筷子一粒一粒慢慢拨着碗里米饭,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他也是农村出来的——他爸是村长,但村长也是农村人,他妈在学校门口开文具店,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多少钱。他比谁都懂那种窘迫,懂那种想藏却藏不住的敏感,懂那种被一句话戳穿所有体面的无地自容。他不知道怎么劝,只能这样沉默陪着。

章桐站起身,走到食堂窗口边,背对着我们,瘦削身影微微弓着,没有说话。他从不掺和争执,却最懂人心最脆的那一处,此刻任何安慰,都多余。

小胖站在那里,圆滚滚身子显得格外笨拙,油乎乎头发耷拉着,头深深埋下去,人字拖在地上轻轻蹭着,发出细碎又局促的声响。

“朱哥,对不起……”他声音带着哽咽,“我真不知道,我真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从来没有……”

我没说话,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那是我最后一点骄傲。

漫长沉默像一根绷紧的弦,几乎要断裂。

过了很久很久,我才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声音沙哑干涩,带着筋疲力尽的妥协。

“吃饭吧。”

小胖默默坐回位置,低着头扒饭,一口接一口,却味同嚼蜡。章桐走回来,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梅妹把拨散的米饭一粒粒夹回嘴里,吃得很慢。

小罗把臂力棒弯到极限,停了很久,才一点点松开。

那一声轻微嘎吱,像给这场少年人心底最尖锐的穿刺,画上一道沉重而沉默的句号。

从那天起,小胖再也没有开过一句关于我家乡、关于玉米、关于山里的玩笑。他依旧大方,依旧乐呵呵,依旧喊我朱哥,依旧是那个没心没肺的胖子,但分寸二字,从此刻进他骨子里。

他终于明白,有些话随口说出来是玩笑,听在别人心里,是一辈子的疤。

那天晚上,宿舍熄灯之后,小胖从上铺探下头来,小声说:“朱哥,你睡了吗?”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没睡。”他说,“我……我就是想跟你说,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我爸我妈从小就教我,不要看不起别人。我……”

“我知道。”我说。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我没有不理你。”

“你有。你从食堂回来就没跟我说过话。”

我沉默了一会儿。吊扇在头顶转着,吱呀吱呀。

“小胖,”我说,“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我太在意了。”我说,“在意了太多年。所以别人随便说一句话,我就觉得是在戳我。”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以后要是再在意了,你就跟我说。我就知道了。”

“嗯。”

“那你现在还生气吗?”

“不生气了。”

“那你能不能叫我一声?”

“叫你什么?”

“叫我小胖。你一下午都没叫我小胖了。”

我笑了。“小胖。”

“诶。”他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好了,睡吧。明天还要跑步呢。”

“你不是不跑吗?”

“跑。明天开始跑。”他说,“小罗说得对,第一天不去,以后更不去。”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小罗的闹钟响了。小胖从上铺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头发乱糟糟的,但他没有倒下去。他坐在床沿上,两只脚探来探去,找他人字拖。

“走,”他说,“跑步去。”

小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小罗笑。

第二章风起

食堂的电视是我们最重要的据点。

每到中午傍晚,一群人端着饭盆蹲在电视前,看新闻、看球赛。NBA最受欢迎——姚明在火箭,科比还在巅峰,詹姆斯初露锋芒,奥尼尔早已是传奇。只要播火箭比赛,座位永远不够。

有一回火箭打湖人,上午第四节正好赶上高数课。小胖在桌子底下用手机刷文字直播——他的手机是他爸淘汰下来的诺基亚,屏幕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字小得跟蚂蚁似的。他把手机藏在课本底下,低着头,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一行一行地看。

刷到姚明受伤离场,他猛地站起来。

“这位同学,你站起来干什么?”高数老师姓李,四十多岁,头发稀稀拉拉的,戴着一副老花镜,从镜片上方看着小胖。

“老师,姚明伤了。”小胖举着手机,一脸悲壮。

全班沉默两秒。然后有人带头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但很真诚。

李老师没发火。他叹了口气,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说:“下课再看回放吧。”

那堂高数课,半个班都在刷手机。下课铃一响,一群人冲向食堂,电视前已经围满人。我们挤进去时,比赛已经结束,屏幕上播着火箭输球的新闻。姚明被搀扶下场的画面反复回放,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走路的姿势明显不对。

小胖端着空饭盆,站在人群后面,沉默了很久。

“姚明太脆了。”有人说。

“你再说一遍?”小胖转过头。

那人缩了缩脖子,没敢再说话。

那年季后赛,火箭和湖人每一场,食堂都爆满。我们提前一小时去占座,小胖负责占位置,我和梅妹负责打饭,小罗负责占另一排备份。章桐不来,他说人多太吵,在实验室看文字直播。

有一场球打到最后两分钟,比分交替上升,食堂安静得能听见吊扇声。科比一个后仰跳投,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刷网而入。那个球太漂亮了,漂亮到连我这个詹姆斯球迷都忍不住想鼓掌。

“靠!”小胖骂一声。

我喊:“这球真没辙!”

小胖白我一眼:“你不是挺詹吗,怎么还夸科比?”

我笑:“打球看球技,不看偶像。”

小胖一拍大腿:“要是奥胖在,内线直接碾穿,哪用这么累!”

火箭最后一投没进,小胖把饭盆摔在桌上,骂了一声。

“至于吗?”梅妹说。

“你不懂。”小胖一脸严肃,“这是信仰。”

小罗坐在旁边,没说话。他不太看球,但视线一直没离开屏幕。

“小罗,你站哪边?”小胖问。

“我站中国队。”小罗说。

“又没有中国队。”

“那就谁都不站。”

“那你来看什么?”

小罗想了想,说:“看你们。”

那年季后赛,火箭西部半决赛被湖人淘汰。小胖那天晚上没说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吊扇在头顶转着,吱呀吱呀。

“明年还有。”我说。

“姚明三十岁了。”他说。

那之后,每次看球,小胖都会提前半小时占座。他会多占一个位置,放一瓶水在那里。

“给谁的?”我问。

“给姚明的。”他说。

2008年,还有几件大事。

翟志刚在太空挥舞国旗时,食堂电视前挤满人。我们五个占最后一排,踮着脚看。信号断断续续,画面全是雪花点,但没人说话。

那天的画面断断续续的,声音也是断断续续的。翟志刚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带着滋滋的电流声:“……我已出舱,感觉良好。”食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吊扇的吱呀声。然后有人鼓掌,一个人,两个人,然后所有人都鼓掌了。

小罗站在我旁边,两只手攥着拳头,攥得很紧。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在看一个满是雪花点的电视屏幕。

看完之后,我们往宿舍走。小罗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很大。走到操场边上,他突然停下来,站在那里,仰头看天。

天上有几颗星星,模模糊糊的,被城市的灯光遮住了大半。

“我以后也要搞航天。”他说。

我们谁都没笑他。

“你搞什么航天,”小胖说,“你不是要去深圳吗?”

小罗没回答。他把臂力棒攥手里,弯两下。

“航天也行,”他说,“只要在天上飞就行。”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把臂力棒弯了又弯,嘎吱嘎吱的,响了很久。

汶川地震时,学校组织募捐。食堂门口摆了一个红色募捐箱,旁边竖着一块牌子,上面贴着报纸上剪下来的照片——废墟、担架、孩子的脸。

小罗把攒下的四百块钱投了进去。

四百块。那是他大半个月的生活费。他每个月的花销控制在七百块以内——早饭五块,午饭七块,晚饭有时候七块,有时候八块五,一天二十块以内,一个月差不多六百。他还能省出百十块来。那四百块,他不知道省了多久。

“你捐那么多干嘛?”小胖说。

小罗没回答。他把臂力棒攥手里,弯一下。

那天食堂里,每个人都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一块给他。章桐把自己碗里鸡腿夹过去,小罗要还他,章桐说:“我不爱吃鸡腿。”

后来我才知道,章桐最爱吃的就是鸡腿。

每次食堂有鸡腿,他都会打一个。他吃鸡腿的时候很慢,先咬一口,然后嚼很久,像是在品什么东西。但那天他把鸡腿夹给了小罗,自己吃了一碗白饭加青菜。

奥运会那年夏天,我们五个挤在食堂看开幕式。电视前挤满人,连过道都站满。我们站最后一排,踮着脚看。李宁在空中跑一圈,点燃主火炬。全场沸腾。小胖把饭盆举起来当火炬,绕着我们跑一圈。

“你疯了?”梅妹说。

“这叫爱国。”小胖说。

小罗站旁边,手里攥着臂力棒,弯一下,松开,又弯一下。

“你干嘛呢?”我问。

“我在想,”他说,“什么时候我们也能办一次。”

“不是已经办了吗?”

“我是说,什么时候我们也能造出这样的东西。”

他眼睛很亮。

那年深秋,金融危机席卷全球。新闻里每天播华尔街裁员、企业倒闭。食堂电视在播,画面上一群穿西装的人抱着纸箱从大楼走出。小胖端着饭盆,仰头看电视,嘴里红烧肉嚼到一半停住。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意思就是,”小罗坐在旁边,“毕业时候工作不好找。”

小胖愣了愣,继续嚼肉:“那还早呢。”

章桐没说话。他低头扒饭,背弓着,肩膀往前收。筷子动得很慢。

那天晚上,卧谈会话题变了。

“你们说,咱们毕业时候,能找着工作吗?”小胖问。

“能。”小罗说。他躺在床上,手里攥臂力棒,一下一下弯着。

“你怎么知道?”

“因为咱们学的是软件。”小罗把棒子弯到极限,停住,慢慢松开,“这个行业不会倒。”

章桐在黑暗里开口:“不一定。”

所有人都安静了。

“美国那边,硅谷也在裁人。”他说,声音很轻。

沉默一会儿。小胖打个哈欠:“管他呢,还早。”

他说得对。还早。那时候我们才大一,金融危机是新闻里的事,离我们还很远。我们更关心明天NBA直播,魔兽世界副本进度。

经济学课老师姓孙,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上课从不带课本,走进教室把搪瓷杯往讲台上一搁,张嘴就是案例。那搪瓷杯用了很多年,杯身印“先进工作者”,红字褪得只剩浅浅印子。

他讲到金融危机时,没讲次级贷,没讲衍生品,只讲一句话。

“你们知道为什么有些人混得好吗?”

没人回答。

“因为人脉。”他端起杯子喝一口,“人脉就是钱脉。”

这话他说了无数遍。每次说完,教室里该干嘛干嘛。小胖趴在桌上打呼噜,小罗在刷题,章桐在笔记本写写画画,梅妹在背单词。没人当真。

有一回小胖呼噜声太响,全班都听见。孙老师停下来,看着最后一排,等几秒。

“这位同学,”他说,“你来说说,人脉是什么?”

小胖被推醒,站起来,挠挠头。

“就是……认识的人?”

“认识的人。”孙老师重复一遍,“认识的人。你认识多少人?”

小胖想了想:“挺多的吧。”

“他们认识你吗?”

“认识啊。”

“那你有事的时候,他们会帮你吗?”

小胖愣一下,看了看我们,然后说:“会吧。”

孙老师笑了。端起杯子喝口水,说:“坐下吧。你比他们都强。”

小胖坐下,一脸莫名其妙。他问我:“他什么意思?”

我说不知道。

但后来我想,孙老师的意思可能是——小胖那种没心没肺的、对谁都好的性格,本身就是一种人脉。他不是刻意经营的,他只是真心实意地对别人好。请客的时候不心疼,帮忙的时候不推辞,被骂了也不记仇。这种人,谁不愿意帮他?

小胖自己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想明白这个道理。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就是这样的人。

本作品由作者上传

继续阅读
第一序列在线阅读
第一序列
“当灾难降临时,希望才是人类面对危险的第一序列武器。” 【每周三、五更新】【官方QQ群:495904569】
漫画
嘿,很高兴捡到你在线阅读
嘿,很高兴捡到你
理工学霸女韩雨珊意外捡到冒失少爷程亦凡,望着朝夕相处的姐姐逐渐蜕变成完美的职场新星,程亦凡不禁开始思考:这么好的姐姐,若是白白拱手相让,我岂不是有点亏?俗话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同居才是擦出浪漫火花的首要因素!
漫画
逆鳞在线阅读
逆鳞
【原著:柳下挥】天生废材,遭遇龙神附体。继承了神龙的意念和能力,生鳞幻爪、御水龙息、行云降雨,肉身无敌。 在这个人人都想屠龙的时代,李牧羊一直生活的很有压力。因为,他就是这片大陆上的最后一条龙。
漫画
聊聊斋在线阅读
聊聊斋
恶妖当道,生灵涂炭。二十一世纪的发明家宁琛一朝穿越成恶妖之首,惊慌失措之间,却不知姻缘之轮也已悄悄运转;时空交错,缘劫交织。当天定的爱恨与波谲云诡的阴谋纠缠在一起时,她,如何才能识出命中的真爱……
漫画
师父又掉线了在线阅读
师父又掉线了
人人都说羿清是世间第一剑修,剑术修为无人能出其左右。无论是在下界修仙之时,还是在上界的十方天庭,向来战无不胜。   羿清一笑道:“那是因为,你们不识得我师父,说起修为,我远不及她。想当初上仙界十方天帝,我师父揍过九个,另一个是我。”   “师父?你居然有师父!谁?怎么从来没听过。”   “我师父是……咦?师父!师父?我师父呢?有谁看到我师父了?”   旁边一人默默的举起爪,“我在这!”   -_-|||   穿越后沈萤唯一的烦恼就是……存在感太低!
漫画
我在女校当校长在线阅读
我在女校当校长
什么?我居然被聘任为校长?而且还是女校!!!! 难道令所有女生穿上超短裙这个伟大梦想,就要在这一刻实现了吗?
漫画
首页现实小说青年故事小说

风扇吹过的四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