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醒来
飞羽睁开眼睛。
胸口没有痛感。他记得那把刀划开自己胸膛时的冰冷,记得弟弟木然的脸上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记得自己收回了掌力,坠入黑暗。
但现在,他完好无损地躺在一张床上。
他伸手摸向胸口,想拉开衣领查看伤口——
“你的名字是飞羽,对吗?”
声音从床边传来。一个女人坐在那里,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的目光里有好奇,还有一种让他本能想要回避的东西。
不是恐惧。是更深的、刻进骨头里的东西。像是……服从。
飞羽压下这种感觉,打量着她。
罗那国的人。敌族。
他是在内盟防击罗那国的主力,对她们的气息再熟悉不过。可现在他活下来了,十有八九是被这个女人所救。救命之恩和国仇家恨搅在一起,让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
“你在想自己为什么还活着?”女人歪了歪头。
飞羽没说话。
女人下意识看向他的胸口。昨天那里还敞开着,能看见里面几乎停跳的心脏。她当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救一个敌人——她只是不想看见有人死在自己面前,尤其是一个在濒死时还能对她笑的人。
那一笑太干净了。不像将死之人,倒像从未受过伤害。
“活着不好吗?”她问。
“不好。”飞羽终于开口,“死亡是结束。有时候活着反而是罪。”
女人愣了一下,轻声呢喃:“活着是罪?也对……你的装束是敌族,可你的身体里,却有我族的气息……”
她突然噤声。
这意味着什么,两个人都清楚。血统存疑,在任何地方都不是好事。
女人换了个话题:“昨天我看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敌人。但我还是救了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飞羽摇头。他拉开衣领看了一眼——伤口已经结疤。
昨天。
一天之内愈合这种伤,这是什么手段?
“你不会信的。”女人说,“我就是单纯不想让你死。大概是同为落魄之人的同情心吧。”
她语气诚恳,但飞羽并不在意。他本来就没打算活。收手的那一刻,他就接受了父亲和弟弟给他安排的结局。
他往后靠了靠,问出真正在意的事:“伤口怎么愈合的?”
“锁魂咒。”
“没听过。”
女人站起来:“赋咒之后,伤好得快。半个时辰就能把命吊回来。但伤口是强行补合的,所以——”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冷下来:“我可以用咒力钳制你。包括收回你的命。”
杀意从飞羽身上涌出来。
女人没有后退,反而迎上他的目光:“恩将仇报?就算我救了你?”
她站起来是为了居高临下施压,但她发现,恢复健康的飞羽和濒死时有天壤之别。
“以你当时的情况,没有别的办法。”她说,“我把锁魂咒的作用告诉你,是尊重你。你不蠢的话就该明白——赋咒是强者的权力。我不怕你动手。就算不用咒力,你也打不过我。我叫伽罗,记住这个名字。”
她揭下面纱。
瞳孔变成紫金色,黑色雾气从她身上蔓延开来。飞羽被雾气触及的瞬间,剧烈咳嗽起来。
伽罗愣住。
这种咳嗽声她听过。很久以前,有人也是这样咳,咳到她心碎,然后整个世界归于寂静。
她后退一步,重新戴好面纱:“你受不了这个雾气……那你可能和我族无关。我的族人不会感到不适。”
她转身走向门口,停了一下:“救你是我强求。但我希望,我们都能学会面对现实。”
门关上。
飞羽摊开手掌,释放出魂灵——一团黄色的光,是灵族证明身份和血缘的方式。
黄色光团里有一点黑色,比记忆中大了一些。
他以前见过这个黑点,但那时只是一点,没放在心上。
现在他明白了。父亲突然苛待自己,甚至下杀手,是因为他身上有了罗那国的黑色魂灵。
伽罗。
姓伽,是罗那国王族。
她明知道自己是敌人还要救,是因为锁魂咒?还是别的?
她在战场上从未出现过,也没人提过这种咒术。
但有一件事他确定:在她发现自己真实身份之前,他必须掌控更多信息,然后脱身。
“你要出去吗?”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犹豫了一下说:“我叫李方。你已经在罗那国境内了。如果要见她,先换衣服。”
飞羽跟着李方走进另一个房间。
第二章交易
飞羽推门而入。
他没有掩饰威压——是试探,也是态度。如果他注定受制于人,不如直接得罪到底。他不在意生死。
门内十人,加上伽罗共十一人。
近处一个手持法杖的白发男子被威压惊得直接站起,蓄力戒备。但飞羽一眼就看穿了这屋子的底细:残兵败将,脸上的疲惫连遮都遮不住。
“女王,这真是昨天那个人?”白发男子声音发颤,“我感觉……他很危险。”
“你想做什么!”另有一人起身叱问,声音刺耳却毫无威胁。
飞羽懒得理他。他已经找到了目标。
他径直走到伽罗身边,关上门。
“罗那国的女王?”飞羽语气冰冷,带着刻意的讥讽,“可我听说,前任王只有一子。你是被秘密训练的王牌,还是备用的弃子?”
“放肆!”
又是刚才那人,“女王救了你的命,你连基本的礼貌都没有?”
飞羽没有看他。以言辞刺激敌人不符合他的习惯,但这是必要的——她是敌国的女王,救命之恩在这种身份面前,不是恩情,是枷锁。
“职责为重。”飞羽说,“如果她是普通人,就算她是罗那人,我也认这个恩人。可惜她不是。”
“职责为重?”伽罗笑了,笑意里带着讽刺,“你对罗那国,只是看似了解。我们可不如你们仙盟和谐。外围多敌,需多方镇守,隐藏实力、保留底牌是常态。我们崇尚孤军力战,不会一拥而上。所以,不仅是我,我那被公开的兄长也从未参与对仙盟的战争。”
“接连七败,仍不清醒?”飞羽回怼。
伽罗的笑容消失了:“我父王未立储便离世。我拿下王位,意味着我战胜了所有对手。”
她抬眸看向飞羽,目光里多了一丝疑惑:“我告诉过你,你中了锁魂咒。我也没有苛待你。你现在用言语冲撞我——是为了求死?你就这么想死?”
“落于敌手,换作是你也会做同样的选择。”飞羽后退一步,直接起手,“我知道罗那国挑战王族上位的传统。你能对我赋咒,说明你有绝对的实力。我愿光明一决,或者你直接咒杀我。如果你不出手——”
“无耻!”
又是那个声音,“女王受伤未愈!你这是趁人之危!”
飞羽动作一顿。
受伤未愈?
他看向伽罗。她确实救了他的命,但她既然能在低谷状态对他施咒,错过这个机会,以后恐怕再无可能。
“住口,刘逢!”伽罗厉声道,“我未曾透露受伤之事,要你多嘴!”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认真看向飞羽:“飞羽,我理解和认同你的立场,才会对你宽纵。目前,我不能有事,你也不行。”
“为何?”
“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谁?”
“妖族。”
伽罗用一个眼神示意想插嘴的人退下,“我到这里,是为了围剿妖族。但我失败了。妖王逃走,跟我赴战的兵士,存活的只有这十人。”
她顿了顿,“回程路上,我发现了你。现在,我需要知道——你是因为什么受的伤?遭人谋害?仇家追杀?”
“无可奉告。”
伽罗压住情绪:“那是犯了罪?为非作歹遭了报复?”
“你有锁魂咒在手,这些根本不重要。”飞羽犹豫了一下,“不过我确实好奇——你有把握杀掉妖王?两族世代尝试,都无法铲除他。”
“因为妖王有绝对防御。两族只能封印,杀不了。”
伽罗的语气变得笃定,“我被隐藏,就是我父王消灭妖族计划的一环。我的气息特殊,不仅能影响外族,更能克制妖族。我可以击溃妖王的绝对防御。”
飞羽注视着她的眼睛:“如果你真有把握,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但你如何证明?”
“凭我为王的身份,凭罗那国之名为信。”伽罗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父亲被妖王偷袭而死。此仇必报。”
她压制住情绪,“但宗亲背弃了我。约定的阵法、援兵都未出现。与我同去的兵士,白白丢了性命。”
房间里沉默下来。
持法杖的白发男子喃喃道:“那时候,如果女王放弃我们几个,或许……”
“是我们没用。”刘逢懊恼地开口,“女王受伤也是因为救我们。我根本不想请求敌人——”
“够了。”伽罗制止了他们,“如你所见,内部叛变。我需要亲信。”
飞羽一怔:“你不要忘了,我是敌国的人。”
“我有我的底牌,也有我的好处。”伽罗说。
“所以,我的好处是什么?”
伽罗语气忽然变得玩味:“当作交易,会让你更愿意面对现实?”
“就算妖族是共同敌人,我也不会为敌国服务。”飞羽沉默片刻,语气坚定,“我要你承诺——将来罗那国与内盟及其他各国和平相处,绝不主动侵扰。如有私自骚扰、滥杀无辜者,交由内盟处置。”
“不行。”
伽罗的回答干脆利落,“我父亲的死,离不开内盟的联击。我绝不会因为你承诺放过内盟。”
她顿了顿,语气微变,“但你提出这样的要求……看来你不是因为犯罪或背叛出逃。”
“这是交易。”飞羽说,“如果你认为我够资格——你父亲与内盟的仇,由我承担。我担得起。缘由我会亲自告知你。在此之前,我协助你对付妖族。如果你不同意,解除赋咒放我离开,或者直接咒杀我。”
他停顿了一下,“你救我是事实。你明知我是敌族,没有趁人之危,我也不会趁人之危。但我没有理由留在敌国,更不可能帮你。”
伽罗冷哼:“你还是不肯面对现实。现在解除赋咒跟咒杀你,没有区别。想死容易,死有很多种办法。但我不在乎你是谁,我只在乎你有什么用。这才是你跟我交易的筹码。”
散会后,飞羽独自坐在木凳上削木片,做面具。
李方凑过来,蹲在他身边。
飞羽停下动作,语气冰冷:“你待在我旁边,我手里有刀。不怕我杀了你?”
“刚才听你说话,觉得你挺讲道理的。”李方不为所动,“我就一个小兵,不值得你动手吧?再说了,你要动手还用告诉我?”
他故意双手撑脸,试图装出单纯的样子。见飞羽不理会,他直接问:“能不能告诉我,您之前是什么身份?还有……我们是不是见过?”
“见过?”飞羽明白了他的意图,但不打算在意,“我接触你们罗那国的时候,通常是在保护内盟、外巡护卫。能近距离见到我的敌人,多数会死。”
第三章若明羽
“所以,”李方看着飞羽手中的面具,下意识地说,“你杀过罗那人?才需要做面具隐藏面目?”
“你是故意装傻?”飞羽戴上面具,猛地站起,“我不管你是试探还是好奇。我承认伽罗的恩情,但这不会改变我们之间的仇敌关系。过去、现在、未来,都不会变。”
他冷冷地看了李方一眼:“你只是个小兵。我没兴趣对你动手,但你最好离我远点。”
李方尴尬了一瞬,但没走:“女王赏识你,我跑来套近乎,这很好理解吧?”
“抱歉,我无法理解。”飞羽语气更冷,“你在听见我说杀过罗那人时的冷漠反应,就值得我回避。”
李方不再拐弯抹角:“我过来,是因为我觉得你很像一个人。”
飞羽动作微顿:“谁?”
“若明羽。”
李方紧盯着飞羽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答案。但他只看见无尽的冷漠,看不见冷漠下面的东西。
“李方!赶紧过来,我们准备走了!”持法杖的男子在远处喊。
李方没动,执拗地等飞羽回应。
过了好一会儿,飞羽才开口:“你什么时候见过他?”
“远远看过一次背影。”李方苦笑,“他可是内盟最大国的太子,我没机会真正碰面。真见面估计会被他直接杀了吧——毕竟,他是能破掉我们先王攻势的人。”
“你们前任王的力量……值得佩服。”飞羽沉默了一下,“我没想到他会死于偷袭。”
“是啊。”李方叹了口气,“只是遗憾不知道那位大太子和我们女王谁更厉害。”
“我没兴趣知道。”
飞羽转身就走。伽罗看似愿意协商,但决定权不在他手里。锁魂咒的束缚是实实在在的,她敢容下一个明示恶意的敌族,这咒术恐怕比他想象的更厉害。
先离开。这样至少能验证锁魂咒的真假。
可笑的是,他现在连离开都是问题。
“其实,”李方在他身后说,“是因为我们女王比先王更厉害,我才好奇。”
飞羽脚步一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战场上,罗那国前任王蓄力瞬息近身的画面,飞羽至今记忆犹新。力与速的极致,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一次,若不是队友出手相助,他已经死了。
如果李方没有夸张,伽罗的存在确实是个大问题。
可他还能用什么身份在乎?
若明羽是谁?
是他自己。
家已经回不去了。继续留在这里,被发现身份是小事,黑色魂灵的事情一旦公开,整个若氏王朝就成了笑话。王室,名誉大过一切。
他茫然地往前走,双脚突然像灌了铅。他知道这不是身体的问题,是心里的。
伽罗说得对。一死容易,也可以死得伟大。
他不知道自己停下来是因为认可她的话,还是因为贪生怕死。又或者,是那句“不会是我的族人”让他不甘心。
而且,他还有必须实现的承诺。
前方是沙漠。他别无选择,只能走进去。
然后他停了下来。
只一个喘息的功夫,他竟然已经身处沙漠之中?
巨大的怪物从沙中冒出。
飞羽满脸惊诧,随即清明——幻觉。他是什么时候进入幻觉的?
是怪物制造的,还是它本身就是虚幻的存在?
该如何醒来?斩杀它?
他咬紧牙,抬起手——
“好诡异的动作。”持法杖的男子仔细观察飞羽的手势,“看起来没什么,但就是隐含着危险。属下感觉他想攻击什么,怎么突然停下了?是发现自己没有武器?”
“他在思考。”伽罗说,“可能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也可能已经发现自己身处幻觉。”
她认真起来,“将来与他相处,你们要注意分寸。他很危险。把锁魂咒分给他时,我发现他很不寻常——明明濒死,我却只能勉强赋咒。这说明他的实力不比我弱多少。”
她顿了顿,语气里有抑制不住的高兴,“但这是必要的。只有赋咒实力相当的对手,才能让锁魂咒平衡,脱离原本的作用。这样既能救他,也能抹除锁魂咒对我的伤害。我必须留他在身边让咒力存活。我们是互利,互相牵制。我保持主导即可。”
“可惜他立场太坚定,似乎无法拉拢。”她思索着,“但他的身份很奇怪。”
“奇怪?”持法杖的男子问,“难道他是混血?”
“如果他真是混血反而好办。我可以全力劝他加入。”伽罗摇头,“他身体里确实有黑色魂灵,可他又无法接受我的雾气——”
她停下脚步。
飞羽侧身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目光僵直,没有生气,明显还在幻觉中。但这一侧身已经超出了伽罗的预期。
她伸手拦住想冲过来的几人:“不必担心,他还在掌控之中。他能承受赋咒苏醒,本身就需要足够强大的力量。这种情况本来就难控制,容易破开掣肘。”
她看着飞羽的方向,“但为了下次能全力对付妖族,我必须留他在身边维持锁魂咒。如果让锁魂咒反噬,那会是灾难。所以,你们必须无条件接纳他,帮我留下他。你们能力不强,对他没有威胁,更容易亲近。只要他能真心助我消灭妖王,就算他有别的目的,也是我该承担的风险。”
“代价?谁承担什么代价?”
飞羽完全转过身来。沉默片刻后,他直接质问:“幻境?这就是你说的钳制?我根本没离开过驿站!”
怒火在他眼中燃烧,“你什么时候发动的?”
“无论你在何处,我只需心念一动。”伽罗平静地说。
飞羽心弦炸裂。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伽罗一眼,抬手凝视自己的手腕,感受脉搏,暗自运用术法感知体内变化,试图找到那股无形的束缚。
体内一片平静,一切都在他自己支配之下。
但刚才的幻境证明,伽罗所言绝非恐吓。
“确认好了?”伽罗的声音随和,“你自己明白我没有恐吓,才是最好的。”
她向前迈了一步,又停住——飞羽后退的步伐急停,有不好的倾向。
“你最好安分一点。”她紧盯着他,“幻境只是最小的体验。从你刚才的动作看,你的武器不是寻常刀剑。你是近身攻击的?受这种伤倒不奇怪……你是被人捆绑后伤的?”
“与你无关。”飞羽松开紧握的拳头,侧身而立,“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怎么安置我?”
“王宫。”
飞羽一愣:“我已经明示我们是敌人,你还要把我放王宫里?”
“正因为敌对,才要放在眼皮底下。”伽罗说,“我既然带你回领地,自然打算让你成为罗那国的飞羽。”
飞羽皱眉,克制不住复杂情绪:“我不保证什么时候会起杀心。对谁都一样。”
“谢谢提醒。”伽罗冷哼一声,“但这事你办不到。我不喜欢用手段,但不保证绝对不用。我的耐心有限。救你回来,不是为了让你祸害罗那国。我要你在将来清算妖族。如果你有任何威胁罗那国的举动——”
她转过身,“座上宾,还是阶下囚,你自己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