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娱乐，十二楼，会议室。
陈默一个人坐在长桌的一侧，对面坐着三个人。
居中的是他的经纪人，前经纪人，林姐。
左边是公司法务，右边是个助理模样的小姑娘，正低头噼里啪啦地敲电脑，大概是在做解约的记录。
气氛说不上剑拔弩张，但也绝对算不上愉快。
就是那种双方都知道这段关系该结束了，但谁都不太想先开口说“再见”的尴尬。
“合同到今天为止，所有条款我都看过了，没什么问题。”
陈默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很平静。
二十三岁的年轻人，五官立体，眉骨和颧骨的线条硬朗得有些过分，但因为常年习惯性地微微垂着眼，又平添了几分沉稳。
不是那种流量小生的精致帅，倒更像是从哪部年代戏里走出来的。
这张脸放在五年前，曾经短暂地出现在全国观众的电视屏幕上。
然后就消失了。
整整五年。
林姐看着他，欲言又止了两次，最终还是说了那句话。
“小默，真不再考虑一下了？”
“不用了，林姐。”
“公司的意思是，你虽然这几年没什么作品，但当年那部《少年霍去病》多少还有点余热，网上到现在都有人讨论，你要是愿意留下来，我帮你对接几个综艺和短视频的通告，先把人气养起来。”
“养起来然后呢？”
陈默打断了她，但语气没有丝毫的不客气，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接几个甜宠剧的男三男四？还是去真人秀里当气氛组？”
他当时签约的时候，公司明确跟他说的业务只是演戏，帮忙对接剧组。
但签约之后才发现合同里面有很多坑，多得他看着都害怕。
不顺从又要赔付天价违约金。
那一刻他才知道，有些公司其实赚的是艺人的违约金。
但这些他都不计较了，他今天熬到头了。
林姐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因为陈默说的就是事实。
以他现在的处境，公司能给他安排的也就是这些。
五年前，十八岁的陈默凭借一部古装历史剧《少年霍去病》出道。
那部剧投资不大，班底也一般，但题材讨巧——少年将军横扫匈奴，封狼居胥，多燃啊。
陈默在里面演霍去病。
他是素人出身，没上过表演系，公司花了不少钱把他塞进去的，赌的就是他这张脸和一股子少年气。
结果剧播了，骂声一片。
评论区最高赞的一条是：“这演的是霍去病还是霍去逛街？骑马跟骑电动车似的，打仗跟打游戏似的，导演你是不是把武术指导给开了？“
还有更狠的：“建议改名《少年霍去冰》，全程面瘫，跟冰柜里拿出来的似的。”
当时的舆论对陈默可以说是一边倒的嘲讽。
新人嘛，没有粉丝基础，又没有什么背景，网友们骂起来毫无心理负担。
反正骂了也不掉粉——他压根就没粉。
但有意思的是，公司的反应。
星辰娱乐的高层看到这个舆论态势之后，不但没觉得是坏事，反而兴奋了起来。
黑红也是红啊！
有话题就有流量，有流量就有商业价值。
只要操作得当，把陈默包装成一个“被全网黑但依然坚强“的励志人设，再配合一些综艺通告和粉丝运营，完全可以走出一条“争议流量“的路子。
娱乐圈玩这套的不在少数，成功案例也有。
公司甚至已经帮他联系好了几档综艺，只等他点头。
但十八岁的陈默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他拒绝了。
不是那种犹犹豫豫的拒绝，而是非常干脆的、斩钉截铁的拒绝。
“我不想靠被骂出名。”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连林姐都愣了好几秒。
兄弟，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在这个行业里，“出名”本身就是最稀缺的资源。
多少人削尖了脑袋往热搜上凑，你倒好，人家把热搜递到你嘴边了，你说不要？
但陈默确实不要。
他觉得自己演得不好，这一点他心里有数。
十八岁，没学过表演，临时抱佛脚进了剧组，能演成那样已经算是超常发挥了。
但“超常发挥“跟“演得好“是两回事。
观众骂他面瘫，骂他骑马难看，骂他台词像念课文，这些批评虽然措辞刻薄了些，但大部分说的是实话。
他确实面瘫了。
不是不想表达情绪，是不会，且不敢违背导演意愿。
他确实骑马难看了。
不是不想帅，是真不会骑。
与其靠着这些嘲讽去炒作流量，不如去学。
学到真正会了为止。
于是陈默做了第二个让公司更加意想不到的决定。
他考上了中戏。
没走什么艺术特招，就是正儿八经地参加艺考，凭实力考进去的。
然后一头扎进了舞台剧的世界里，一泡就是四年。
这四年里，他没有接任何影视剧。
没有上任何综艺。
没有开博客，没有搞直播，没有做任何跟“维持热度“有关的事情。
在娱乐圈这个讲究“趁热打铁”的地方，他相当于主动从牌桌上站了起来，然后走出去练了四年的牌技。
等他练完了回来一看牌桌上已经换了一拨人了。
没人记得他了。
而公司对他这种行为的态度也很明确。
雪藏。
不是那种“你做错了事我要惩罚你”的雪藏，而是一种更冷漠的“你不听话那我就不管你了”的放置。
四年时间，公司没给他安排过任何一个资源，连经纪人都换了两个，最后连经纪人都懒得给他配了。
林姐是最后一任，也是最“尽职”的一位，起码解约的时候还愿意坐在这陪他走完流程。
“签字吧。”陈默把合同推了过去。
林姐看着那份合同，又看了看陈默。
她在这行干了十几年，见过太多年轻人了。
有不甘心的，有哭着走的，有闹的，有威胁的。
但像陈默这样，从头到尾平平静静，没有一句抱怨、没有一声叹气的还真不多。
“你出去之后打算怎么办？”林姐最后问了一句。
“先活着吧。”
“......我是说事业方面。”
“噢，事业方面的话......”
陈默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也是先活着。”
林姐：“......”
行吧，聊不下去了。
签字，盖章，握手，走人。
出了星辰娱乐的大门，陈默站在马路边上，深吸了一口气。
燕京三月份的风还带着点凉意，但已经有了春天的味道。
他摸了摸口袋，银行卡里还有两万多块，是这几年在中戏参演舞台剧攒下来的。
不算多，但也不至于马上饿死。
没有经纪公司了。
没有经纪人了。
没有资源，没有人脉，没有通告。
从今天开始，他陈默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从零开始的失业演员。
二十三岁，中戏毕业，代表作：一部被全网群嘲的《少年霍去病》。
这个起点，低得不能再低了。
但奇怪的是，陈默的心情并不差。
甚至可以说挺轻松的。
像是背了五年的一个沉甸甸的包袱，今天终于放下了。
不管接下来的路有多难，至少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走的。
不用再看公司的脸色。
不用再纠结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情世故。
清清爽爽。
他掏出手机，登录了博客。
注册了一个账号。
名字就用本名：陈默。
头像随手拍了一张马路边的照片。
发了第一条属于自己的博客。
内容是他站在星辰娱乐的大楼门口，冲着镜头摆了摆手。
配文：解约了，自由了。
发完之后看了眼浏览量。
嗯，意料之中。
毕竟他连一个粉丝都没有。
陈默收起手机，抬脚往地铁站走去。
身后那栋写字楼在阳光下反着光，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
映着他孤零零的背影。
不过他没回头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