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雾像一匹扯不尽的棉絮,把整个村庄捂得严严实实。路灯的光被压成一团昏黄的毛球,勉强照亮脚下三尺见方的地皮。曹枫拖着步子走在大街上,身影在雾里忽隐忽现,像一尾搁浅的鱼,在粘稠的黑暗里艰难的吞吐着呼吸。
无助和迷茫像两只手,一只掐着他的喉咙,一只掏着他的心窝。去哪儿?他问自己,却没有答案。脚步却不自觉的把他带到了那条熟悉的胡同口——那是回家的路。
他站住了。
不,不能回去。
这四个字像根钉子,把它钉在了原地。他想象着推开家门时,妻子迎上来的目光——是关切,还是失望?他想象着孩子熟睡的小脸——他拿什么给他们一个明天?膝盖忽然软了,像被抽去了骨头。
扑通一声,他跪在了路灯下面。
水泥地的冰凉透过了裤子,渗进了皮肤。他却觉得这凉意反倒比家里的温暖更让他自在一些。他活该受这凉。
父母花白的头发在眼前晃着。母亲弯着腰在灶台前忙活,父亲把最后一筷子菜夹到他碗里,嘴里说:“我们不饿”。妻子怀孕时还挤在狭小的屋里,蹲在地上就着脸盆洗衣服,弯不下去腰,就侧着身子拧。孩子发高烧那晚,他翻遍所有的口袋,也没凑够挂号的钱。
这些画面像钝刀子,一刀一刀的割着他。
他忽然笑了。
先是嘴角扯了扯,然后肩膀开始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笑,又像是哭,他笑自己当年那个被全村人夸有出息的少年哪儿去了?那个拍着胸脯对妻子说跟我过好日子的男人哪儿去了?
无知。无能。
四个字,像墓碑上的铭文,刻在他三十年的生命里。
我好像丢了什么。他喃喃的说出声来,声音在雾里闷闷的化开,像投进棉絮里的石子,没有回响。
我是谁?
这个问题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子里某扇从未打开过的门。他愣在那里,瞳孔微微放大。
我是谁?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深埋地底的种子在黑暗里感到了春天的震动。
我是谁?
第三遍,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撞破了压了他一整夜的浓雾,像一把刀子捅穿了天灵盖,他仰起头,对着那团昏黄的路灯,对着路灯之上无边的黑暗。对着某个他看不见摸不着,却在这一刻却无比真实感觉到的东西。
——苦笑
那笑里有泪,泪里有火,火里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那声音确实冲破了天际。在村庄上空,在大雾之上。那一声“我是谁?”像一块儿石头投进了深潭,涟漪一圈一圈的荡开,荡向更高更远更不可知的地方。
然后——光来了。
那束光不是从地面升起来的,是从天上落下来的。他刺破了大雾,刺破了夜晚,笔直的打在他的脸上。他下意识的闭眼,眼皮后面是一片炙热的红红的,像烧透的铁。眉间突然一凉,那凉意像一滴水落入滚油,却没有炸开,而是顺着某种看不见的纹路,丝丝缕缕的躺进了他的身体里。他感觉自己被一只手——不,不是手,是一种意志——轻轻的提了起来。膝盖离地,身体腾空,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惊讶,仿佛这句三十年的躯壳终于等来了他一直在等的那个时刻。他低头看自己,金冠不知何时已戴在头上,沉甸甸的,却不觉得重。金丝绿袍从肩头倾泻而下。袍面上流转着细碎的光,像春天的麦浪,被风压成了丝线。他抬起头,指尖分明,掌心干净。那不是一双干过粗活的手,那是一双握着某种更古老权柄的手。
胡同里走出了人,是隔壁的李奶奶、曹伯伯,曹爷爷是小时候抱过他,给他糖吃,在他闯祸时帮他遮掩过的那些老人。他们走的很慢,步子却很稳,每一步都在变化。佝偻的腰背挺直了,浑浊的眼睛亮了,粗布衣裳化作了各色仙袍,有的青如远山,有的白如流水,有的赤如丹砂。
他们笑着双手作揖,深深弯下腰去。
“恭喜帝尊。”
声音苍老而清亮,像古寺的钟声在山谷里回荡。
“老奴守护任务已完成”。
李奶奶,不,那位青袍仙者抬起头来,眼角皱纹里藏着不是老迈,是三百年,五百年,甚至够久远的忠诚。
“先回仙界。”
话音未落,他们的身形已化作一道流光,向那束光来的方向射去。流光划过大雾散去的夜空,像几笔写在黑纸上的金墨,转瞬即逝,却留下了满纸的余韵。
大雾不知何时已散去,跪地的双腿,麻木的已不能起身。慢慢的低下头,左手撑起身子,右手擦拭眼角的泪痕。此时的内心随着迷雾散去,也逐渐清晰。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的很短。像是嘲笑他刚才那一跪,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还是那双手,指节粗大,有干活留下的老茧。
没有什么突然的法力,也没有什么仙乐齐鸣,望向家的方向,那盏为他留着灯依然亮着,格外明亮。爷爷奶奶回仙界了,而我的仙界是那盏灯照着的地方。
大雾散尽,月亮露出来,把整个村子照得发白。我一步一步往家走,每一步都踩实了。
他推开了门。
屋内,妻子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没织完的毛衣。孩子的小床在屋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回来了?”
她迷迷糊糊的问了一句,没睁眼。
“嗯”,他说“回来了”。
声音很轻,像大雾散尽后的第一缕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