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雨说下就下。
陆沉舟的车刚拐进村口,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助理陈铭慌忙去翻后备箱的伞,还没摸到,后座的门已经开了。
陆沉舟下了车,没打伞。
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衬衫,布料贴在皮肤上,冷意顺着脊背往下爬。他站在老槐树下,抬头看那棵比记忆中粗了一圈的树——树干上七岁时刻的那道痕,现在被撑成了一截黑黝黝的裂缝,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
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几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陈铭看不懂的事。他把手伸进裤袋,摸出一颗玻璃弹珠,攥在手心里,硌着掌心的茧。弹珠里面有一朵螺旋状的彩色花瓣,在雨幕的暗光里泛着浑浊的亮。
他攥了五秒钟。然后放回去,迈步往前走。
“陆总!伞!”陈铭举着伞追上来。
“不用。”陆沉舟接过伞,没撑开,拿在手里当拐杖似的点着泥路,“你去车里等着。”
“可是这雨——”
陆沉舟没理他。
陈铭退回车里,透过被雨水糊住的挡风玻璃,看见那个高大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雨吞掉。他跟了陆总三年,见过他在谈判桌上拍掉对手两千万利润眼都不眨,见过他父亲葬礼上一滴眼泪没掉被亲戚在背后啐“冷血动物”,但他从没见过陆总用那种眼神看一棵树。
那眼神像是在说:我回来了。但更像是在说:我其实不该走。
雨越下越大。
陆沉舟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路面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石板缝里的青苔涨成墨绿色,踩上去滑得像冰。两边的老房子墙皮大片脱落,露出底下黄褐的土砖,屋顶上的瓦片缺一块少一块,像豁了牙的嘴。有户人家的院墙塌了半边,用塑料布和竹竿撑着,风一吹就哗哗响。
很破。很旧。和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七岁离开这里。父亲在省城站稳了脚跟,回来接他和母亲。走的那天早上,他背着书包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祖父站在老槐树下,没挥手,就那么站着。他把那一眼记住了二十九年,每次想起来都像吞了一块没磨平的石头。
后来祖父去世,他十八岁,回来奔丧。站在灵堂前,听着亲戚们在背后议论——“这孩子冷血”“跟他爸一个德性”——他一个字都没辩解。不是不在乎,是没什么好说的。冷血就冷血吧,反正他确实没掉一滴眼泪。
但那天他走出灵堂,在后院的柿子树下站了很久。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蒙蒙的天,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仰着脸看他,眼睛亮得像两颗黑玻璃珠。
“沉舟哥哥,你以后还回来吗?”
他不知道。他说:“不知道。”
小女孩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弹珠,塞进他手心。弹珠还是温的,带着她口袋里的体温。
“那你带着它,想回来的时候就看看。”
他把那颗弹珠攥在手心,硌得生疼。
他回了省城,把它放进书桌抽屉最深处。后来搬了四次家,丢了很多东西——小时候的照片、大学的毕业证外壳、父亲送他的第一块手表——那颗弹珠一直在。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包括苏念。
前面传来一阵嘈杂声。雨声很大,但那个声音更大,尖锐得像指甲划过黑板。
“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这地是村里的,你说建民宿就建民宿?”
“赵叔,这宅基地是陆家的,陆家后人授权我使用,手续齐全,您要看文件吗?”
“陆家?陆家人都走光了,谁来管?”
“我管。”
陆沉舟转过弯,看见了那个背影。
扎着低马尾,穿着墨绿色雨衣,雨衣下摆被风吹得翻起来,露出被雨水打湿的牛仔裤腿。她抱着一沓文件,纸被雨汽洇得发软,边角卷起来,但她把文件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着雨,像母鸡护崽一样。
她对面是挺着啤酒肚的村主任赵德厚,身后还跟着三四个看热闹的村民,有人撑着伞,有人戴着草帽,有人干脆淋着雨,脸上的表情清一色是“看戏”。
“你管?”赵德厚笑了,笑得很响,像是在给身后的村民做示范,“苏念,你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大学刚毕业,你拿什么管?你有钱吗?有人吗?你以为你是陆家那小子?”
苏念咬了咬唇。
陆沉舟看见她的肩膀绷紧了。她的雨衣帽子被风吹掉了,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但她没有抬手去挡,也没有去捡帽子。她只是把怀里的文件抱得更紧了,指节发白,像抱着一个快要被抢走的孩子。
“陆沉舟现在是身家几十亿的大老板,人家会管你这点破事?”赵德厚往前逼了一步,唾沫星子溅在苏念脸上,“我劝你趁早嫁人算了,别折腾了——”
他的手抬起来了。不是要打人,是指指点点的那个手势,食指戳在空气里,离苏念的脸不到一尺。但那个动作比打人更让人难受。它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蔑:你什么都不是,你的话不值得听,你这个人不值得认真对待。
陆沉舟见过这个手势。二十九年前,他七岁,村长的儿子就是这么指着他的鼻子说的——“你爸跑了,不要你了。”当时他哭了。现在他三十六岁,身家几十亿,他不会再哭了。
但他的手插在裤袋里,攥紧了那颗弹珠。弹珠的棱角硌进掌心,钝痛顺着神经往上爬,像一根线穿过骨头。
“赵主任。”
声音不大。但雨好像忽然变小了。不是因为雨真的小了,而是这个声音太冷了。冷到让人一瞬间忘记了雨的存在。
所有人同时回头。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站在雨里。深色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胸腔到腰腹的线条。西裤裤腿沾满了泥,皮鞋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贴在额前,雨水顺着鼻梁、下颌、喉结往下淌。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但他的眼睛是干的。
干的,冷的,深不见底的。
赵德厚的手指还戳在半空中,僵住了。
“你……你是……”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在确认一件自己不敢相信的事。
“陆沉舟。”
三个字。
赵德厚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比害怕更复杂的东西——惊愕、心虚、算计、讨好,几种表情像调色盘一样在脸上搅在一起,最后挤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从嘴角开始往外爬,但没有爬到眼睛里。他的眼睛是慌的。
“陆、陆总,您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
“赵主任。”陆沉舟打断了他。不是不耐烦的那种打断,是那种“你的话不值得我听完”的打断。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合同条款。“你刚才说,我管不管这里的事?”
赵德厚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身后的村民也安静了。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把伞压低了,挡住自己的脸。刚才还在看热闹的人,现在忽然变成了墙上的壁纸,恨不得自己透明。
陆沉舟没再看他。他的目光越过赵德厚的肩膀,落在那个穿雨衣的女孩身上。
苏念也正看着他。她的脸上全是雨水,睫毛上挂着水珠,眨眼的时候水珠碎开又聚拢。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六月的雨不冷——是因为她认出了他。
她的眼神从震惊开始,然后变成了恍惚,好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然后恍惚碎掉了,露出底下的东西。那是委屈,是那种憋了十年、以为永远不会再见、忽然被扔到面前、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的委屈。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沉舟哥哥?”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
但陆沉舟听见了。他听见了,就像二十九年前,他站在柿子树下,听见那个小女孩说“那你带着它”。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二十九年的雨,落在他耳朵里。
他点了点头。只点了那一下。
苏念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那种酸从鼻梁往上涌,涌到眼眶,涌到太阳穴,整张脸都发紧。她想起十年前,他十八岁,穿着黑色西装站在灵堂前。她拉着他的衣角说“沉舟哥哥你别走”,他摸了摸她的头,说“好好读书”。然后他走了,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天。她没有一天忘记过他。
但这句话她永远不会说。
“进去说。”
陆沉舟越过她,推开祖宅的门。门轴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像一声惨叫。他跨过门槛,头也没回地走了进去。
苏念愣了一下,赶紧跟上。经过赵德厚身边的时候,她听见他低声骂了一句“小蹄子”。她脚步顿了一顿,没停。
赵德厚也想跟进去。一只脚刚踩上门槛,陆沉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赵主任,今天的事,改天再说。”
门在赵德厚面前关上了。门板离他的鼻尖不到三寸。他站在门口,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身后村民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他清了清嗓子,想说点什么挽回面子,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转身走了。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越走越快。
门关上的一瞬间,堂屋暗了下去。
祖宅里很暗。窗户小,窗棂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光线被过滤成浑浊的昏黄色。空气里有陈旧的木头味、霉味、老鼠屎的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老房子的气味——是时间腐烂的味道。
堂屋堆着杂物。几袋发霉的水泥靠在墙角,竹竿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上面蒙着厚厚的灰。墙上贴着一张红纸,纸已经发白褪色,但墨迹还依稀可辨——“耕读传家”。
陆沉舟站在堂屋中间,环顾四周。他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的样子不像一个闯入者,更像一个站在废墟前的凭吊者。他的目光从墙上的字移到房梁上的蛛网,从蛛网移到墙角的老鼠洞,从老鼠洞移到地上一个破了的搪瓷盆。搪瓷盆上印着一朵牡丹花,搪瓷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黑色的铁。他认识那个盆,小时候他用这个盆洗过脸。每天早上,祖父把热水倒进去,兑上凉水,拿手指试水温,然后按着他的后脑勺说“快洗,水要凉了”。他盯着那个盆看了五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
苏念站在他身后,抱着文件,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离她太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雨水、青苔,还有一点点烟草的味道。近到她能看见他衬衫领口被水浸透后贴住皮肤的样子,锁骨下面有一条浅色的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她想说话,想说“没想到你会来”“你变了好多”“你还记得我吗”,每一句都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还穿着湿衣服。六月的雨不冷,但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时间久了也会着凉。
“你要拆我家房子?”陆沉舟忽然开口。声音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回了一下。
“不是拆,是改造!”苏念条件反射地回答。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大,在空房间里弹了两下才消散。
陆沉舟转过身,靠在柱子上,抱着胳膊看她。他的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筋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靠在柱子上的姿势很随意,但苏念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怀里的文件,从文件移到她的雨靴,从雨靴移到她磨红的虎口。每一个停留都像一次无声的问询。
“我做了完整的方案。”苏念的声音放低了,但语速变快了,快得像要把所有话一口气倒出来,“修旧如旧,不会动主体结构,只是加固、翻新,做成民宿。咱们村有茶园、有竹林、有水库,离省城只有两小时车程,完全有条件做乡村旅游。我大学学的就是旅游管理,毕业论文就是写这个,导师说很有可行性——”
“你导师是谁?”陆沉舟打断了她。
“周明远教授,你应该不认识。”
“不认识。”陆沉舟说,“但你继续说。”
苏念深吸一口气,她的肺像瘪掉的气球被猛地吹起来,肋骨往外撑了一下。她把方案的要点说了一遍:一期改造三间客房,配套茶室和餐饮;二期开发茶园体验和竹林徒步;三期联动周边农户做农产品电商。总投资预计八十万,回本周期两到三年。
她说得很快。这些话她对十几个人说过——银行信贷员、担保公司经理、大学同学、村里想合伙的年轻人。每一次她说完,对方的表情都从“听听看”变成“算了吧”。
她说完了,口干舌燥。
陆沉舟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目光和赵德厚不一样。赵德厚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是她这个人——一个二十岁的、没钱的、好欺负的小姑娘。陆沉舟看她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更复杂,她读不懂。但那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束光照进一个很久没打开的房间,灰尘在光柱里翻滚,无处遁形。
“你有多少钱?”他问。
苏念沉默了一下:“……八万。”
“八万想开民宿?”
“我可以贷款——”
“找谁?”
苏念沉默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陆沉舟看着她,忽然换了一个问题。不是“你打算怎么贷”,不是“你拿什么抵押”,而是一个她完全没有准备的问题。
“你为什么一定要做这个?”
苏念抬起头。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所有人问的都是“怎么做”“多少钱”“行不行”,没有人问过“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看着这个村子慢慢死掉。”她说,“年轻人都走了,只剩下老人。再过二十年,这里就没人了。”
“关你什么事?”
这句话问得很冷,像一把刀,刀锋朝外。
苏念没有被刺伤。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被逼出来的坚强,不是“我会证明给你看”的倔强,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树根,扎在地底下,你看不见它,但它撑着一整棵树。
“因为这是我的家。沉舟哥哥,你可能不觉得这里是你的家了,但对我来说,它是。”
陆沉舟的睫毛颤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像一面湖被风吹皱了最外面的一层,然后迅速归于平静。如果苏念眨了眼,她就会错过。她没有眨眼。
陆沉舟转过身,走到窗边。窗棂上的旧报纸破了一个洞,光线从洞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他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雨,雨很大,院子里积了水洼,雨点砸在水面上,溅起一圈圈涟漪,然后碎掉。
苏念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宽,但站在这个昏暗的堂屋里,那个背影看起来不像一个身家几十亿的大老板,更像一个迷了路的孩子。这个念头只在她脑子里闪了一瞬,就被她自己否定了——荒谬,他怎么会迷路,这里是他家。但那个念头没有消失。它沉下去了,像一颗石子沉进水里,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压着。
沉默了很久。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
“钱我来出。”他说。
苏念愣住了。
“收益你拿七成,我拿三成。”他说,语调和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区别,“方案按你的来,但我有否决权。”
“你……你认真的?”
“我从来不开玩笑。”
苏念张了张嘴。她的脑子里有无数个问题在打架——为什么、真的吗、条件呢、什么时候、我怎么还你。这些问题挤在一起,堵在嗓子眼,最后一个都没出来。出来的是一句她没打算说的话。
“那你回来,不是为了这个吧?”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句话太近了,近到像一个冒犯。她和他的关系,远不到能问这种问题的程度。
陆沉舟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是为了这个。”他说。一个字一个字说的,每个字之间都隔了一个呼吸的距离。
苏念知道他在撒谎。她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他的语气太笃定了,笃定到像在背台词;也许是他的眼神太稳了,稳到像在掩饰什么;也许是女人的直觉,也许是别的什么说不清的东西。但她知道他在撒谎。她没有拆穿,不是因为她不敢,而是因为她怕——怕他说的真相比这个谎言更让她难过。
“那……谢谢。”她说。
“不用谢。”
陆沉舟从她身边走过,往门口走去。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苏念感觉到他的气息靠近了,不是刻意的靠近,是那种“身体比脑子先动”的靠近。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做什么——也许是抬手,也许是别的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做。他把手指收拢,插进了裤袋里。
她不知道他的裤袋里,有一枚被攥了二十九年的玻璃弹珠。
“明天把方案发我邮箱,我会让陈铭跟你对接。”
他拉开门,雨声瞬间涌了进来,像一堵水墙砸过来。
“等等!”苏念追了两步,“你住哪儿?”
“村里有旅馆吗?”
“没有。”
“那我住省城,每天开车过来。”
“那多麻烦——”
“不麻烦。”
陆沉舟走进雨里,没有回头。
苏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雨太大了,大到几步之外就什么都看不清。他的轮廓在雨幕里化开,融进灰白色的天光里,像一滴墨掉进了水里。
她站了很久,久到她的雨衣被风吹得哗哗响,久到她的裤腿湿到了膝盖,久到手里的文件被雨汽洇得发软,墨迹晕开,字迹模糊。
她低下头,翻开文件夹的最后一页。
空白处有一行字。字迹清瘦有力,笔锋很硬,像用刀刻的。墨迹已经干了,说明写得很早。
“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你,去茶园看看。”
苏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今天才决定回来的,他是很多很多年前就决定要回来了,只是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走到这里。
她把文件夹合上,抱在胸口,抱得很紧。
雨还在下。
她不知道的是,陆沉舟走出巷口之后,没有直接离开。他站在拐角处那堵塌了半边的矮墙后面,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和雨水混在一起,被他吸进肺里,再从鼻腔里慢慢喷出来。雨浇在烟头上,烟头发出一声轻微的“嗤”,像一声叹息。他把烟夹在指间,看着它被雨浇灭,烟丝从红色变成黑色,灰烬被雨水冲走,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他把烟蒂捏碎在掌心,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那颗玻璃弹珠。雨水打在上面,弹珠变得透亮,里面的彩色花瓣被水光折射出来,像一朵开在水里的花。
他看了三秒钟,然后放回去,走了。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明天早上八点,他会在那扇门前。他已经在心里站了二十九年了。
---
第二天一早,苏念就醒了。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她记得自己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有一条裂缝,从这头一直裂到那头,像一道闪电被定格在木头里。她盯着那条裂缝,盯着盯着天就亮了。
她简单洗漱了一下,骑上电动车去了祖宅。
昨晚下了一整夜的雨,院子里的泥地被踩得乱七八糟。水泥袋被踢翻了,白花花的水泥洒了一地,和泥水搅在一起,变成了灰色的浆糊。竹竿散了一地,有的被踩断了,断口处露出新鲜的竹纤维,像骨头碴子。
她叹了口气,弯腰开始收拾。
水泥袋很重。一袋五十斤,她搬了两袋就喘不上气了。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水泥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她的虎口磨得通红,昨天被文件纸划的那道小口子又裂开了,渗出一丝血。
“苏念!”
隔壁的王婶探出头来。她端着饭碗,碗里是白粥配咸菜,一边嚼一边说话,嘴角挂着米粒。
“听说陆家那小子回来了?长得可真俊!他跟你说啥了?”
“没说什么,就是谈民宿的事。”苏念头也不抬。
“民宿?”王婶把嘴里的粥咽下去,“他可真是个大老板?能投多少钱?”
“不知道。”
“你可别被骗了,有钱人精着呢——”
“王婶。”苏念直起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确定。“他小时候在这儿长大的,不会骗人。”
王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苏念的表情,又咽了回去。她端着碗缩回去了,门在身后关上。
苏念继续干活。她把水泥袋一个一个码起来,码了六个,码到第七个的时候手一滑,袋子差点掉下来,她赶紧用膝盖顶住,稳住,继续往上码。竹竿一根一根捆整齐,靠在墙根。
忙了一个多小时,满头大汗。她直起腰,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伸手去拿放在院墙上的水瓶。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院墙上多了一杯咖啡。纸杯,杯壁上印着一个她不认识的英文logo,拿起来,还是温的。
苏念愣了一下,猛地回头。
陆沉舟站在巷口。白色polo衫,深色休闲裤,脚上是一双她没见过的户外鞋。他手里也端着一杯咖啡,正靠在巷口的墙上,看着她。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苏念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响,响到她觉得他一定能听见。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问。
“四十分钟前。”陆沉舟端着咖啡走进院子。
四十分钟。她搬水泥袋搬了四十分钟,他在巷口站了四十分钟。就那样看着她一个人搬完所有的水泥袋。
“你怎么不——”
“方案我看过了。”陆沉舟打断了她,把咖啡放在院墙上,卷起袖子,开始搬剩下的竹竿。
他的手臂很结实。青筋从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搬竹竿的时候肌肉线条在皮肤下滚动,像是有什么活的东西在里面。竹竿在他手里像筷子一样轻。
苏念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那杯咖啡,不知道该帮忙还是该让开。
“有几个地方要改。”陆沉舟一边搬一边说。
“哪里?”
“客房数量太少。一期至少做五间。茶室太靠里,挪到靠街的那间厢房。”
苏念张了张嘴:“那是你爷爷的书房——”
“我知道。”陆沉舟把最后一根竹竿放好,拍了拍手,看着她,眼神很平。“你方案里写‘保留原有建筑的历史风貌’,那间书房最靠街,游客一进巷子就能看见。拿来当茶室,是最好的广告。”
苏念沉默了。他说得对,她知道他说得对。但那间书房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面有刻痕,是陆沉舟小时候用小刀刻的。她见过。
“还有。”陆沉舟说,“你预算里的装修材料太便宜了。”
“可是——”
“民宿不是农家乐。”他的语气没有变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客人花几百块钱住一晚,买的是体验。你用三块钱的瓷砖,跟用三十块的,效果差十倍。”
“可是我预算有限——”
“我说了,钱我出。”
苏念沉默了。她抱着那杯咖啡,指节慢慢收紧。
“你为什么相信我?”她问。这个问题她昨天问过了,昨天他说的是“因为你比你看起来聪明”。她想听的不是这个。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拿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他慢慢咽下去,把纸杯捏扁,扔进院子角落的垃圾桶。动作很精准,杯子在空中画了一条弧线,落进桶底,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说了一句和昨天不一样的话。
“因为你比我勇敢。”
苏念愣住了。
“你十二岁爸妈走了,你留下来了。”陆沉舟说,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什么,“我七岁就走了,走了二十九年才回来。你说这里是你的家,你说的是真话。我说这里是‘我的家’,说了二十九年,没一次是真的。”
他看着她。
“你说‘关你什么事’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关我的事。”
苏念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喝咖啡。咖啡很苦,没有加糖。她平时不喝黑咖啡,但她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因为这是他买的。
“那……你打算在村里待多久?”她的声音有点闷。
“不确定。”陆沉舟说,“项目做完再说。”
“你公司不管了?”
“有职业经理人。”
苏念哦了一声。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雨靴。雨靴上全是泥,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陆沉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苏念接过。名片很简单:陆沉舟,陆氏集团,一个手机号。没有头衔,没有公司地址,没有邮箱。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号码。
“你助理呢?”她问。
“回省城了。”
“那你住哪儿?”
“村东头老李家有间空房,我租了。”
苏念瞪大了眼:“老李家?那屋子连热水器都没有!”
“没关系。”
“那你怎么洗澡?”
陆沉舟看着她。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想笑但我忍住了”的肌肉运动,比笑更让人脸红。
“你关心我洗不洗澡?”
苏念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直红到耳朵尖。那种红不是害羞,是那种“被人看穿了心思”的红。她张嘴想说“不是”,想说“我只是觉得条件太差”,想说“你一个大老板住那种地方不合适”——但每一个理由都在说出口之前变成了借口。
“我、我只是——”她说不下去了。
陆沉舟没有追问。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苏念。”
“啊?”
“你方案里写了,要组建一个运营团队。”他背对着她,“你有人选吗?”
“有……我一个大学同学,学传媒的,做过直播带货。”
“男的女的?”
苏念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来得太快了,快到他来不及掩饰。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就那么一瞬,然后恢复了正常。
但苏念看见了。
“女的。”她说,“叫姜小禾。”
陆沉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走出了巷口。
苏念站在原地,捏着那张名片,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低下头,翻开文件夹的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你,去茶园看看。”她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那行字,墨迹已经干透了,凹进纸里,能摸到笔锋的痕迹。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昨晚住在老李家。老李家的房子她去过,没有桌子,没有椅子,只有一张木板床。他是在哪里写这行字的?站着写的。把纸垫在墙上,一笔一划写的。字迹那么稳,一点都没抖。
苏念把那页纸从文件夹里抽出来,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放进了口袋里。
雨停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每一块石板都泛着光,像铺了一层碎银子。
苏念抬起头,看向巷口。他已经走了。但她知道,明天早上八点,他会来。
他已经在来的路上了。走了二十九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