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泞里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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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泞里开花

溪荷堂

现实生活·家与情感

连载 | 更新时间 2026-04-12 11:26: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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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泥泞里开出的花,比任何温室里的花都更知道什么叫活着2002年,林小禾揣着借来的230块钱,从农村走进县城。她以为读书可以改变命运。但她不知道,改变命运的路上全是泥泞——数学课上问了一个问题,被当众嘲笑,从此再也没敢举手;英语零基础,政史地生背不下来,成绩一落千丈学校的砍刀就放在教室后面,她目睹过打架,也被卷入过。她没有退路。所以她不能哭,不能放弃,学习是唯一出路。三年后,她中考一鸣惊人但她知道,她从来不是什么天才。她只是在泥泞里,拼命开花的人。

章节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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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借钱

天还没亮透。

林小禾是被灶房里的声音吵醒的。锅盖碰铁锅,筷子碰碗沿,闷闷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翻身坐起来。炕席是凉的,父亲那头早就没了人——矿上的班车五点半发,他四点多就得起。枕头边上放着一件叠好的碎花布衬衫,是母亲昨晚从箱底翻出来的,洗得发白,但熨得平平整整。

小禾摸着那件衬衫,坐了一会儿。

窗外还灰蒙蒙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模糊一团,蝉还没开始叫。这是八月的最后一天。

她穿好衣服走出屋,灶房里的煤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混着葱花和面香。

母亲正弯腰往锅里贴饼子,灶火映得她脸上红扑扑的。案板上撒了一层薄薄的面粉,剩下的面团用湿布盖着,旁边搁着一小瓶香油——平时舍不得吃的。

“醒了?”母亲头也没抬,“去洗脸,饼子马上好。”

“妈,你几点起的?”

“没多大会儿。”母亲把锅盖盖上,用围裙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了小禾一眼,目光从上到下,在那件碎花布衬衫上停了一下,“衣服合身不?”

“合身。”

“裤子呢?”

“也合身。”

母亲点点头,又从灶台上拿起一双新布鞋——千层底的,针脚密得像芝麻粒儿,鞋面上还绣了两朵小兰花。她把鞋递给小禾:“试试。”

小禾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眼眶有点热。这双鞋母亲纳了半个月,每天晚上就着煤油灯一针一线地缝,手指上全是顶针磨出的茧子。

“妈,你啥时候做的?不是说不用做新的吗?”

“进城了,不能穿太破。”母亲的声音很平,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城里人讲究,咱不能让人笑话。”

小禾没说话,把鞋抱在怀里,指腹摩挲着鞋面上那两朵小兰花。针脚匀匀的,每一针都扎得结结实实。

“快去洗脸,吃了饭还得赶路。”母亲转过身,又去忙活灶上的事。

小禾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母亲微微佝偻的背影。灶火一跳一跳的,把母亲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大忽小。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去院子里打水。

压水井的铁柄被晒得发烫,她压了几下,清凉的地下水哗哗地流出来,溅在脚面上。她弯腰捧了一捧,扑在脸上,水凉得人一激灵。

抬起头,太阳刚冒头,东边的天被染成橘红色。远处的玉米地齐刷刷地站着,穗子已经开始发黑,杆子泛黄,再有个把月就该收了。

小禾盯着那片玉米地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回了屋。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她从学校带回来的课本——她把小学的课本都留着,一本没扔。她把塑料袋打开,翻了翻最上面那本六年级的数学课本,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林小禾,你一定要争气。”

那是她小学六年级开学第一天写的。钢笔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墨迹已经有点洇开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课本重新装进塑料袋,塞回枕头底下。

早饭是玉米糊糊配葱油饼。

母亲把饼切成四块,推到她面前:“多吃点,路上顶饿。”自己端着一碗糊糊,就着一小块咸菜,慢慢地喝。

小禾拿起一块饼,咬了一口,外酥里软,葱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她嚼着嚼着,忽然问:“妈,爸走的时候吃饭了没?”

母亲愣了一下:“吃了。我给他贴了两个饼子带着。”

“他的腿……还疼不疼?”

“不疼了,你别操心。”母亲放下碗,看了她一眼,“你爸的腿没事,老毛病了。你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

小禾没再问。她知道母亲的脾气——家里的难处,母亲从来不跟她讲,从来都是“没事”“别操心”“妈有办法”。但她也知道,父亲的腿疼了大半年了,一直没去瞧,说是“歇歇就好”。

吃完早饭,母亲把碗筷收进锅里,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花布书包。那是她用碎布头拼的,红的蓝的绿的,拼成一格一格的图案,比外面买的还好看。

“你看看,缺啥不?”母亲把书包递过来。

小禾接过去,打开看了看。里面有两个新本子,一个铁皮文具盒,文具盒里装着两支削好的铅笔、一块橡皮、一把尺子。书包最底下,用塑料袋包着的,是两个葱油饼。

“够了。”小禾说。

母亲又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块旧手帕,叠得四四方方,边角都磨毛了。

“这是啥?”小禾接过来,一捏,硬硬的。

“你打开看看。”

小禾打开手帕,里面是一沓钱。十块的,五块的,还有几张一块的,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捋平了。最上面是一张五十的,折了两折,中间有一道深深的折痕。

小禾数了数。五十二块三毛。

“妈,这……”

“你拿着,到了学校买点本子啥的。”母亲说,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妈,学费不是要二百三吗?”小禾的手捏着那沓钱,手指微微发抖。

母亲沉默了两秒,转过身去刷锅,背对着她说:“学费的事你别管,妈有办法。”

又是“有办法”。

小禾把钱重新包好,攥在手心里。钱上有一股旧布的味道,还带着母亲裤兜里的余温。她想起上次母亲说“有办法”的时候,是去隔壁王婶家借了两斤白面。上上次,是去村头小卖部赊了半斤盐。

她不敢问这次的办法是什么。

“走吧。”母亲刷完锅,擦了擦手,走到院子里,推出那辆二八大杠。车后座上绑了一个旧垫子,是用破棉袄缝的,绑了好几道绳子,怕路上颠散架。

小禾锁上门,把钥匙藏在门框上面的砖缝里——这是她们家的规矩,谁最后出门谁藏钥匙。

母亲已经骑上了车,一只脚撑着地,回头看她:“上来。”

小禾跳上后座,一手攥着书包带子,一手抓着车座下面的弹簧。

“坐好了?”

“坐好了。”

母亲脚一蹬,车子晃了两晃,吱呀吱呀地上了路。

土路坑坑洼洼的,自行车颠得厉害。小禾坐在后面,屁股被垫子硌得生疼,但她没吭声。母亲在前面骑,身子微微前倾,两条腿一下一下地蹬,每蹬一下,嘴里就轻轻哼一声,像是给自己使力气。

路两边的玉米地齐刷刷地往后退。太阳升起来了,晒得人后背发烫,蝉叫得像开了锅。

“妈,咱先去哪?”

“先去你姨妈家。”母亲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小禾没再问。她知道去姨妈家干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车轮碾过土路,卷起一小团尘土。车胎的花纹已经磨得差不多了,有一段还补过,补丁翘起一个角,随着车轮的转动一开一合,像一张嘴在不停地说话。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学费二百三,母亲给了五十二块三,加起来是二百八十二块三。还差……不,二百三加五十二块三,是二百八十二块三。学费交了之后,还剩五十二块三。

但那五十二块三是母亲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家里这个月的生活费还不知在哪。

她攥着书包带子的手又紧了几分。

到了镇上,路好了些,是柏油路,但也好不到哪去——坑比土路还深,大卡车压出来的。母亲骑得更小心了,绕过一个个坑,车把歪来歪去。

姨妈家在镇东头,一排红砖瓦房,院门口种了一棵石榴树,果子已经红了嘴。

母亲把车停在门口,整了整衣襟,又抬手拢了拢头发,才去敲门。小禾站在她身后,看见母亲敲门的手指微微蜷着,敲了三下,每一下都不太用力。

门开了。姨妈探出头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哟,这么早?吃了没?”

“吃过了。”母亲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姐,我……有点事。”

姨妈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站在后面的小禾,目光在小禾的花布书包上停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把门拉开了:“进来说。”

堂屋里摆了一张八仙桌,姨妈倒了三杯水。白瓷杯子,杯壁上印着一朵大牡丹花,掉了好几块漆。

母亲坐了一会儿,没开口。她端着搪瓷缸子,手指在杯沿上摩挲着,一圈,一圈,又一圈。

小禾坐在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新布鞋。鞋面上的小兰花在日光灯底下显得格外鲜亮,针脚密密实实的,每一针都扎得那么认真。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使劲忍住了。

“姐。”母亲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小禾考上县二中了,明天报到。学费还差一点……”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

堂屋里很安静。墙上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走,嗒,嗒,嗒。

小禾不敢抬头。她盯着自己的鞋面,把那两朵小兰花一朵一朵地数,一共十八针,一朵九针,左脚的比右脚的密一针。

“差多少?”姨妈问。

“二百三。”

姨妈站起来,走进里屋。小禾听见抽屉拉开的声音,又合上,又拉开。过了一会儿,姨妈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沓钱。

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这是三百。”姨妈把钱递过来,不是递给母亲,是递给小禾,“拿着,好好念书。”

小禾愣了一下,抬头看姨妈。姨妈的脸有点圆,笑起来像弥勒佛,手指粗粗短短的,指甲缝里还带着泥——她家也种地。

“剩下的给娃买两件衣裳。”姨妈看了小禾一眼,目光在她那件碎花布衬衫上停了一下,“城里不比咱乡下,娃穿得太破了,让人笑话。”

母亲接过钱的时候,手有点抖。她把三百块钱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裤兜最深处,拉好拉链,又用手按了按。

“姐,我下个月还你。”

“不着急。”姨妈说,又看了一眼小禾,“娃好好念书就行。”

从姨妈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白花花的,晒得人睁不开眼。母亲推着自行车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兜里掏出那沓钱,又数了一遍。

二百三,交学费。

剩七十。

她把手伸进另一个兜,掏出那五十二块三毛,和七十块并在一起,重新数了一遍。

一百二十二块三。

她把手帕重新包好,塞回裤兜,拉好拉链,拍了拍。

“上车。”她说。

小禾跳上后座,车子晃了晃,吱呀吱呀地又上了路。

到县城的时候快十点了。

小禾从来没来过县城。她想象中的县城,应该比镇上大一点,楼高一点,人多一点。但真正到了跟前,她才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柏油路是宽的,能并排走两辆大卡车;路两边有路灯,一根一根的,整齐得像站岗的兵;还有红绿灯,红黄绿三个灯换来换去,所有的车都听它的话。小禾盯着那个红绿灯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这东西真神奇。

“别看了,快走。”母亲在前面催。

二中在县城东边,一条巷子走到底。校门口已经停了好多车——面包车、小轿车,更多的是自行车,一排一排地靠墙停着,花花绿绿的。

母亲找了个空地停好车,从车筐里拿出花布书包递给小禾,又从兜里掏出那个手帕包,打开来,把里面的一百二十二块三毛又数了一遍,然后把学费的二百三单独拿出来,塞进小禾的裤兜里。

“这是学费,你先交。剩下的你拿着,买本子用。”母亲把拉链拉好,又用手按了按,“揣好了,别丢了。”

“妈,你不进去?”

母亲摇了摇头。她站在自行车旁边,手扶着车把,风吹起她花白的碎发,有几缕贴在额头上。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领口磨出了线头,袖子卷到胳膊肘。

“妈在这等你。”她说。

小禾看了母亲一眼,想说什么,但喉咙又堵了。她转过身,攥紧书包带子,朝校门走去。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还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搭在车座上,微微弯着腰,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见小禾回头,她摆了摆手,嘴动了动,说了句什么,但隔得太远,听不清。

小禾猜她说的是“进去吧”。

她转过身,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校门。

校园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正对着校门是一条水泥路,两边种着梧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荫把整条路都罩住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个个光斑。路的尽头是一栋四层的教学楼,白色的瓷砖贴面,在阳光下明晃晃的。

路上人来人往。有穿着新衣服的学生,有拎着大包小包的家长,有骑着自行车横穿校园的老师。小禾低着头往前走,不敢四处张望。

她怕别人看出她是第一次来城里。

更怕别人一眼就看出——她是农村来的。

宣传栏前围满了人。小禾挤进去的时候,书包被人群挤得歪到一边,她费了好大劲才把带子重新挂上肩膀。

分班榜是用红纸写的,贴在宣传栏的玻璃窗里。一张接一张,从(1)班到(30)班。小禾从(1)班开始找,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初一(3)班,林小禾。

她松了口气,正要转身离开,余光忽然扫到下面一栏,脚步顿时钉在了原地。

初一(5)班,林小禾。

她揉了揉眼睛,凑近玻璃窗又看了一遍。没错,(3)班有她的名字,(5)班也有她的名字。

同一个名字,出现在两个班。

小禾愣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小禾!”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炸开。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胳膊就被一把拽住了。苏糖的脸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头发上别着一只蝴蝶发卡,亮闪闪的。

“我找了你半天!”苏糖气喘吁吁的,“我在(5)班!你呢你呢?”

“我……”小禾张了张嘴,“我在两个班。”

“啊?”苏糖凑过去看榜,看了两秒就笑起来,“那简单,你来(5)班呗!咱俩又能在一起了!”

小禾看了一眼(3)班的方向。

她知道(3)班是快班。来之前她就打听过了,二中按入学成绩分班,前五十名进(3)班,剩下的随机分。她全县前五百,按理说就该进(3)班。

但苏糖在(5)班。

“那个……要不我去问问老师?”小禾说。

“问啥呀,你成绩那么好,到哪个班都一样!”苏糖已经拉着她的胳膊往外走了,“走啦走啦,先去教室占座,去晚了只能坐最后一排了!”

小禾被她拽着往前走,脚步有些踉跄。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红纸,(3)班和(5)班并排贴在一起,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像两条岔开的路。

她犹豫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她转过头,跟着苏糖跑向了(5)班的方向。

身后是县城九月的阳光,把两个女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穿着崭新的白衬衫,蝴蝶发卡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另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衣裳,麻花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交完学费,办完手续,小禾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太阳正当头,晒得水泥地发烫。她沿着梧桐树荫往回走,远远就看见母亲还站在自行车旁边。

母亲没挪地方,还是那个姿势——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搭在车座上。她大概是站累了,换了条腿撑着地,身子微微歪着。

小禾跑过去。

“报上了?”母亲问。

“报上了。”小禾说,“妈,你咋不找个阴凉地儿?这晒死了。”

“没事。”母亲笑了笑,“走,回家。”

小禾跳上后座,车子晃了晃,吱呀吱呀地调了个头。

县城的大街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卖西瓜的在树荫底下打盹。母亲骑得比来时慢了一些,可能是累了,也可能是舍不得这么快就离开这座县城。

小禾坐在后面,看着母亲的背影。汗水把母亲后背的碎花衬衫洇湿了一大片,深一块浅一块的,领口处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脖子,后颈上有一颗黑痣。

她盯着那颗黑痣看了很久。

“妈。”她忽然开口。

“嗯。”

“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母亲没说话。但小禾感觉到,自行车好像轻快了一些。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路两边的玉米地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什么。

小禾把脸贴在母亲的后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在心里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

林小禾,你一定要争气。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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