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的血在黑市标价四百亿。
这件事是联合数据库告诉他的。上周他黑进武道协会的基因档案库,想查返始血脉的来源。来源没查到,先看到了自己的标价。
四百亿。旁边有个备注:活体,完整采血循环,溢价300%。
沈夜把页面关了,又打开。
没变。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嘴唇抿成一条线,比平时薄了些。四百亿这个数大得有点抽象,反而让人没什么实感。真正让他手指发凉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正搭在键盘边缘,一动不动——是备注栏里的另外一行小字。
悬赏发布方:未登记。
发布时间:2177年3月12日。
沈夜翻出日历看了一眼。
2177年3月12日。
他出生前七天。
有人在他还没出生的时候,就给他标好了价。
出租屋里很安静。窗外悬浮车轨道的嗡鸣声一阵一阵地碾过去,像远处的闷雷。沈夜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灯。他喉结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在想一件事。
他的血脉,可能不是从父母那里继承来的。
而是有人,在他出生之前,就知道他会是返始。
沈夜重新坐直,手放回键盘上,重新打开数据库,输入返始血脉的溯源指令。指尖敲在键帽上,比平时用力,像在确认什么。
屏幕弹出结果。
【返始血脉·谱系源头】
档案状态:空白。
备注:该条目从未被创建。
沈夜的眼皮跳了一下。
不是被删了。不是权限不够。是从未存在过。
联合数据库成立于血脉纪元元年,距今三千年。全世界每一支血脉的源头——哪怕灭绝了的,哪怕只剩一个人的——都有记录。
只有返始没有。
像有人把它从历史上整个挖掉了。挖得干干净净,连坑都填平了,还在上面种了草。
沈夜关掉屏幕,手伸进抽屉里摸了一把。折叠刀。他拿在手里掂了掂,拇指抵住刀背,轻轻一推。刀尖点在左手食指指腹上,顿了一下,然后压进去。
血珠渗出来。
他把手伸到桌面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上方,翻过手腕。血滴落进土里。
然后他开始等。
血渗进土。
土开始减少。
不是被吸收,是被吃掉。土粒一粒一粒地消失,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吞进去。空气中的水分被抽过来,凝成细雾,在花盆上方飘成一团白气。窗户外透进来的阳光——午后那种有点发白的光——落在花盆边缘,被拉扯着,弯曲着,像被吸进一个看不见的漩涡。
沈夜没动。他看着那盆土,眼睛一眨不眨。这种场面他见过很多次了,但每次看,他的手都会不自觉地攥紧。这次攥的是椅子的扶手。
三息。
一株绿萝从土里顶出来。
不是原来那株。这株的叶脉是暗红色的,像血管一样从叶柄蔓延到叶尖,最细的末梢红得发亮。它在没有风的地方轻轻摇晃,每一片叶子都朝着沈夜的方向。
沈夜把手指含进嘴里,血腥味在舌尖上化开。
他盯着那株绿萝。
它也在看他。不是比喻,不是修辞。那些叶片的朝向在调整,极缓慢地,跟着他呼吸的节奏,像在确认什么。
每次用完返始,沈夜都会盯着自己造出来的东西看很久。不是欣赏。是想从它身上找到一点线索——它为什么长成这样?叶脉为什么是红的?它朝自己摇晃,是随机的,还是因为它身体里流着自己的血?
他不知道。
能造出活的东西的人,看不懂自己造出来的东西想说什么。
手机震了。
沈夜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弹出一条加密信息,来自那个他追踪了半年的匿名终端。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像是不想让任何人——包括他自己——看出他在意。
这半年来,他每次查返始血脉的资料,数据库里总会多出一些他权限本该看不到的档案。不是凭空出现,是被谁推到他眼前的。凶兽禁区的地形图。武道协会封存的三千年战争记录。甚至有几份初代血脉者的尸检报告——那些报告上的编号,他在任何公开档案里都查不到。
有人在帮他。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帮他,甚至不知道他是人是鬼。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上周,他弄到了那个人的一根头发。从一条他故意留在数据库里的假档案的访问记录里——那个人的浏览痕迹里,夹着一根掉落的头发。沈夜追踪了它经过的每一个数据节点,最终定位到一个物理地址。他没去那个地址。他只是从那个地址的安保系统里,提取了这个人留下的生物痕迹。
他用基因回溯仪跑了一遍。
屏幕上跳出来的结果,让他把仪器重启了三次。
那个人的DNA序列,和他一模一样。
沈夜把手机拿起来。那条新信息只有一行字。
【别查了。你会后悔。】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觉得没什么可笑的时候,嘴角无意义的扯动。
他打字回了一条。
【那你为什么帮我。】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手指搭在手机背面,指尖轻轻敲着。
等了很久。
窗外悬浮车又过了一班,轨道的嗡鸣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
手机亮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
【因为不帮,你会死得更快。】
沈夜看着这条回复。他的表情没变,但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微微发白。他把手机放下——不是扔,是慢慢地、轻轻地平放在桌面上,像怕惊动什么。
然后他重新打开数据库。
输入的不是返始。
是一个更简单的词。
【2177年3月12日。当天出生的所有血脉觉醒者。】
屏幕上弹出一份名单。
七个人。
沈夜把名单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返始血脉那一栏,写的是:无记录。
沈夜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指腹擦过胡茬,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没有记录,不等于不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