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石板路尽头
天还没亮透,青溪镇的石板路就醒了。
第一声桨橹从水巷深处传来,欸乃一声,像老头儿的咳嗽,浑浊而又固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船娘们解了缆绳,把昨夜泊好的乌篷船撑出去,竹篙点在水面上,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去,把倒映在水里的白墙黑瓦揉碎了又拼起来。
陈小雨是被煤炉的烟呛醒的。
她睁开眼,蚊帐外面还是灰蒙蒙的。阁楼的窗户只有脸盆那么大,糊了一层黄褐色的报纸,光线透进来的时候已经所剩无几。她摸黑穿好衣裳,蓝布褂子,藏青裤子,都是她妈去年在供销社扯的布做的,洗得发了白。头发用手拢了拢,拿皮筋扎成一条辫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木梳,对着窗玻璃的虚影梳了两下,就下楼了。
楼下堂屋比阁楼更暗。八仙桌上搁着昨夜的剩菜,一碗咸菜,半碗豆瓣酱,苍蝇已经趴在上面了。灶披间里,李桂兰正蹲在煤炉前头扇扇子,浓烟从炉膛里蹿出来,呛得她直咳嗽。
“妈,我来。”
小雨接过扇子,蹲下去。炉膛里的木柴刚点着,火还没上来,煤球搁在上头,青烟滚滚的。她把扇子压低,一下一下地扇,不急不慢。这是她做惯了的活计,从十二岁起,家里的煤炉就是她管的。火旺起来,烟渐渐小了,她架上铁锅,舀了两瓢水进去,盖上锅盖。
李桂兰已经去天井里收衣裳了。她是个瘦小的女人,四十八岁的人,看上去像六十的。脊背微驼,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是黑的。她收衣裳的动作很慢,一件一件地从竹竿上取下来,抖一抖,叠一叠,像是怕弄疼了那些洗得发白的布料。
“小雨,你爸今天要去镇上卖篮子,你帮他数数,编了多少了。”李桂兰抱着衣裳进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早饭煮了粥,你等下叫你弟起来。”
“小军还睡着?”小雨问。
“睡得跟死狗一样,昨晚又不知道去哪儿疯了。”
小雨没接话。她把粥煮上,米是陈米,淘了三遍,还是发黄。她往锅里加了一小撮碱,这是她妈教的,能熬出稠来。灶台边上的碗柜里,她摸出三个碗,一个大的给她爸,两个小的给她和小军。筷子是旧的,竹制的,有些已经弯了,她挑了三双直一点的,搁在碗沿上。
陈守田是从后院进来的。
他光着膀子,肩上搭一条看不出颜色的毛巾,身上全是汗。后院里堆满了竹子,是他前天从山上砍回来的,粗的做骨架,细的做篾丝。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劈竹,这是三十年的老习惯了。
“爸,吃饭了。”小雨把粥端上桌。
陈守田“嗯”了一声,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在八仙桌前坐下来。他今年五十二,脸黑得像锅底,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大手全是茧子和伤疤。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烫得皱了皱眉,从碟子里夹了一筷子咸菜,嚼得嘎吱作响。
“小军呢?”他问。
“还没起。”小雨说。
陈守田放下碗,朝楼梯口喊了一声:“陈小军!”
楼上没动静。
“陈小军!”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些,带着火药味。
楼板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接着是光脚踩木楼梯的咚咚声。小军穿着一条大裤衩,光着上身,头发像鸡窝似的,揉着眼睛下来。他十六岁,瘦得像竹竿,锁骨凸出来,胳膊上倒是有些腱子肉。
“吃饭。”陈守田没看他。
小军拉开板凳坐下,也不拿筷子,直接伸手去抓碗里的粥。李桂兰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拿筷子!”
小军缩回手,嘿嘿笑了两声,从筷笼里抽出一双筷子。他喝粥的声音很大,吸溜吸溜的,陈守田又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小雨吃得慢。她一边喝粥,一边看着堂屋墙上糊的报纸。那些报纸是一九七五年的,已经发黄发脆了,边角翘起来,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泥墙。有一张报纸上登了一张照片,一群人笑得一模一样。她看了很多年了,每一张都记得。
“今天公社的人要来镇上。”陈守田忽然说。
李桂兰抬起头:“来做什么?”
“说是传达什么文件。”陈守田把碗里的粥喝干净,拿舌头舔了一圈碗沿,“老周头昨天碰到公社的小王,小王说是有大事情。”
“什么大事情?”李桂兰问。
陈守田没回答。他把碗往桌上一搁,站起来,从门后头拿了竹扁担,又把后院编好的竹篮一摞一摞地搬出来,十个一摞,用麻绳捆了两道。他一共编了三十个篮子,大的装米,小的装菜。
“小雨,你今天去镇上吗?”他问。
“去。”小雨说,“周老师让去学校拿毕业证书。”
“那你跟我一道走。”
陈守田挑着担子出门了。小雨把碗筷收拾了,用围裙擦干净手,上楼换了一双布鞋。她平时在家都打赤脚,布鞋是过年才穿的,但去学校不能光脚,老师看见了要说。那双布鞋是李桂兰去年纳的底,针脚细密,但鞋面已经磨毛了,大脚趾那里顶出一个浅浅的凸起。
她出门的时候,李桂兰追到门口,往她手里塞了两毛钱:“中午要是饿了,在镇上买个馒头吃。”
“妈,我有钱。”
“你有钱是你的,这是妈给的。”李桂兰把钱按在她手心里,转身就进去了。
小雨把钱叠好,塞进裤兜里。裤兜是她自己缝的,很深,怕钱掉出去。她沿着石板路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
青溪镇是一条河,也是一条街。
河是运河的支流,窄的地方不过两丈,宽的地方也不过四五丈。街是沿河建的,一边是水,一边是房子。房子多是木结构的老屋,两层的居多,三层的少,白墙黑瓦,马头墙高耸,檐角翘起来,像鸟的翅膀。家家户户门前都有廊棚,廊棚连着廊棚,雨天走遍全镇不用打伞。石板路被脚步磨得光滑,缝隙里长出青苔,下雨天滑得很,摔过不少人。
这时候还早,街上的人不多。卖豆浆的老王头刚卸下门板,灶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剃头的老陈坐在门口磨剃刀,磨刀石上浇了水,发出细细的沙沙声。供销社还没开门,绿色的木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橱窗里摆着几匹布、几个暖水瓶、两双胶鞋,落了一层灰。
小雨走到石桥上停了一下。
石桥叫永济桥,是明朝万历年间修的,单孔拱桥,桥栏上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据说是日本人用枪打掉的。桥下的水是绿的,绿得发黑,水面上漂着几片菜叶、一根葱,还有一只死了的小鸡,肚子胀得鼓鼓的。
她趴在桥栏上看了一会儿水,脑子里空荡荡的。
“小雨!”
有人喊她。
她抬头,看到桥那头站着一个人。那人骑着摩托车,戴着一顶绿色军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脚上是一双解放鞋。摩托车是红色的,突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冒出青烟。
是顾建华。顾建华去年从部队复员,在镇办厂当司机,是青溪镇上少数几个骑摩托车的人。他爹是老船工,在运河上跑了一辈子,他家跟陈家隔了三条巷子,算不上近邻,但顾建华三天两头往陈家跑,街坊邻居都看在眼里。
“你去哪儿?”顾建华把摩托车停在桥头,一条腿撑在地上,冲她笑。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左边脸颊上有一个酒窝,皮肤晒得黝黑,寸头,看起来精神得很。
“去学校。”小雨说。
“上车,我捎你。”
“不用,没几步路。”
“上来嘛,我正好去镇办厂办事。”顾建华拍了拍后座,“摩托车快,你走路得走一刻钟。”
小雨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去了。她侧着身子坐,一只手抓着后座的铁架子,另一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顾建华发动车子,突突突的声音更大了,车身震得厉害。他说:“扶着我肩膀,别摔了。”
小雨没动。
顾建华也不再说,松开离合,摩托车蹿了出去。小雨身子往后一仰,赶紧抓住了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很硬,隔着军装都能感觉到结实的肌肉。风呼呼地吹在脸上,把她的辫子吹散了,头发在脑后飘着。她想腾出手来拢头发,又怕摔下去,只好由着它飘。
镇上的路不好走,石板路高低不平,摩托车颠得厉害。有人从巷子里出来,看到顾建华的摩托车,都要多看两眼。这镇上骑摩托车的不超过三个人,顾建华是最年轻的一个。他去年从部队复员,在镇办厂当司机,厂里新买了一辆摩托车,归他骑。
小雨觉得所有人都在看她,脸上有些发烫。
好在学校不远,拐过两条巷子就到了。青溪中学在镇子的东头,原来是一座祠堂,三进的院子,天井里长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校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白底黑字,写着“青溪中学”四个字,漆皮已经剥落了,“溪”字的三点水只剩下一点。
小雨从摩托车上跳下来,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顾建华叫住她。
小雨回过头。
顾建华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对折着。小雨接过来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小雨,毕业证拿回来了,来学校拿。——周老师”
“周老师托人带的口信,我正好碰到,就给你带来了。”顾建华说,“我记性还行,没忘。”
“谢谢你。”小雨把纸条揣进兜里。
“你几点回去?我来接你。”
“不用了,我走回去。”
“那我先走了,厂里还有事。”顾建华发动摩托车,突突突地走了。巷子窄,他骑得慢,排气管差点蹭到墙上。小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走进学校。
校园里很安静,学生们已经放暑假了。院子里堆着一些破桌椅,几条板凳腿朝天,像死去的虫子。老槐树的叶子蔫蔫的,知了叫得正欢,声音尖利刺耳,吵得人心烦。
周老师的办公室在第二进院子里,原来祠堂的东厢房。门开着,周老师正伏在桌上写字,戴着老花镜,头低得很深,鼻子几乎要碰到纸面。他今年四十五,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背微驼,说话慢声细气,像个老太太。
“周老师。”小雨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周老师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眯着眼看了她一眼:“小雨来了?进来坐。”
小雨走进去,在板凳上坐下。办公室很小,摆了两张桌子、两把椅子,就转不开身了。墙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一张世界地图,都褪了色,非洲那一块都快看不清了。书架上摆着几排书,大部分是教材,《语文》《数学》《政治》,还有一些小说,《林海雪原》《红岩》《青春之歌》,书脊都翻烂了。
“毕业证书我帮你领回来了。”周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对折着,递给她。
小雨接过来,展开。那是一张油印的纸,上面盖着学校的大红印章,写着“陈小雨同学,系JS省××县青溪中学一九七八届高中毕业生”。她把证书看了两遍,叠好,放进裤兜里。
“有什么打算?”周老师问。
小雨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周老师会问这个问题,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打算?她没什么打算。高中毕业了,要么去工厂当工人,要么回家种地,要么嫁人。这就是青溪镇女孩子的前途,从她奶奶那一辈到她妈那一辈,再到她这一辈,没变过。
“还没想好。”她说。
周老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沉吟了一会儿,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纸,这次是一张白纸,上面用钢笔写了几行字。
“你知道高考恢复的事吗?”周老师问。
小雨的心跳了一下。
她知道。十天前,公社的广播里播了这条消息,说是今年要恢复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凡是符合条件的青年都可以报名。她听到的时候正在淘米,手里的米箩差点掉进河里。但她不敢多想,高考这种事,跟她有什么关系呢?那是城里人的事,是有门路的人的事。她是篾匠的女儿,是青溪镇上一个普通的农村姑娘。
“听说了。”她说,声音很轻。
周老师把那张白纸推到她面前:“这是县里发的通知,我抄了一份。高考在十二月,还有五个月。我想办一个补习班,给想考的人补课。你来吧。”
小雨看着那张纸,上面的字一个个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她就不敢认了。高考,补习班,大学。这些词太远了,远得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见,摸不着。
“周老师,我……”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成绩好。”周老师说,“你从初中到高中,一直是班里最好的。不夸张地说,你是这个学校十年最好的学生。”
小雨的脸红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布鞋。鞋面上的毛边露出来了,大脚趾顶的地方已经薄得透明。
“回去跟你爸妈商量商量。”周老师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急着做决定。还有时间。”
小雨点点头,站起来,说了声“周老师再见”,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看到周老师已经重新戴上老花镜,伏在桌上写字了。那背影瘦削单薄,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
出了校门,小雨没有直接回家。她走到永济桥上,靠着石栏杆,看着桥下的水。水还是那样,绿得发黑,漂着菜叶和死小鸡。但不知怎么的,她忽然觉得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也许是鱼,也许只是水草。
太阳升高了,照在石板路上,青苔泛出翠绿的光。有人在河边洗衣服,棒槌一声一声地响。远处的运河上,拖船队呜呜地鸣着汽笛,从西往东,慢慢悠悠地走。
小雨直起身,沿着石板路往回走。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裤兜里的毕业证书硬硬的,硌着她的大腿。
她走到自家门口,看到陈守田的担子空了,三十个竹篮都卖完了。陈守田蹲在门口抽烟,手里捏着一沓毛票,正一张一张地数。
“爸。”她喊了一声。
陈守田抬起头,看了看她,又低下头数钱。
小雨站在门口,想说补习班的事,想说高考的事。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走进灶披间,开始淘米洗菜,准备做午饭。
灶膛里的火又旺起来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小雨把米倒进去,拿锅铲搅了两下,盖上锅盖。她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李桂兰从里屋出来,看她蹲在灶前发呆,问了一句:“毕业证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
“收好,别弄丢了。”
“嗯。”
小雨又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火烧得很旺,噼噼啪啪地响。她盯着那火焰看了很久,火苗在她眼睛里跳动,像水面上碎了的阳光。
中午的太阳白花花的,照在青溪镇的石板路上,青苔都蔫了。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起了烟,炊烟在巷子里缠绕,久久不散。
运河的水还在流,不急不慢,从西往东,从昨天流到今天,从今天流向明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