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澜洲像一口蒸笼。
陈峥蹲在武馆对面的树荫下啃馒头。
馒头是早上剩的,硬得像块压缩饼干,他一口一口掰着吃。
就在这时,右眼深处忽然传来一阵酸胀。
一道黑色的半透明面板在视野边缘浮现。
【航标:陈峥】
【维阶:三维·未启】
【觉醒度:0.1%】
【星图:0】
又来了。
今天,这行字总会毫无征兆地弹出来。
他试过闭眼,摇头,甚至用手掌捂住右眼都没用。
那行字该浮现还是浮现。
陈峥选择无视,继续啃馒头。
他的对面是武馆正门。
两扇铜钉红漆门。
门楣上悬着乌木匾额:【渊武馆】。
门口停着一排磁悬浮训练车位,最便宜那辆标价够他在城中村租住二十年。
属于是陈峥看了会沉默,钱包看了会流泪的科幻装备。
这时,正门开了。
一个穿着定制练功服的少年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拎包随从。
少年手腕上戴着最新款气感神经贴片,普通款,八千一片。
陈峥在二手平台上见过,收藏了链接,没舍得点和店家聊聊。
毕竟,一句在吗,都可能让他本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陈峥,你又在门口吃馒头?”
保洁周姨推着垃圾车从侧门出来。
陈峥抬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说不上哪里不对。
周姨还是那个周姨,五十来岁,圆脸,笑起来眼角有三道褶。
她在渊武馆干了八年,每天准时推垃圾车从侧门出来,跟每个人都打招呼。
但今天,她的笑容好像多了点什么?
陈峥眨了下眼。
周姨已经走到他跟前,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火腿肠丢过来。
“谢谢周姨。”
“谢什么,你瘦得跟个武桩似的。”
声音语气都对。
可陈峥的右眼深处,那股酸胀感忽然加剧了。
他下意识看向周姨脚下的影子。
七月的澜洲,太阳正烈,影子应该清晰。
周姨的影子确实清晰,但它动得比周姨慢。
大概有半拍的延迟。
就像网速卡顿的监控画面,人走了,魂还在原地加载。
【觉醒度:5.1%】
【检测到异常源:保洁员周姨。
维度判定:四维投影,局部锚定。
异常特征:笑容重复次数过高(本日第47次相同角度),影子延迟0.3秒。
批注:她不知道自己被用了。继续看,别眨眼。觉醒度+5%】
陈峥手指一僵。
四维?
投影?
周姨已经推着垃圾车走远了,影子还拖在后面,慢慢跟上去。
???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根火腿肠扔了,没敢吃。
这玩意儿万一是什么高维诱饵,吃了直接开局一条狗,就搞笑了。
矿泉水还剩最后一口,仰头喝完,把瓶子踩扁。
城中村废品站一个瓶子收五分呢。
随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灰是澜洲特有的红土灰,粘性极强,很难拍掉,就像他身上某种气质。
从侧门进去,走廊墙上贴着海报。
最显眼那张是去年全国武脉联赛冠军照。
扎马尾的女孩,掌心悬停着一枚凝实的气印,背后是三丈高的战甲。
【宋之唯,十七岁,史上最年轻撼山境。京州武院特聘研究员。澜洲之光。】
海报边角卷起来了,陈峥每次经过都会伸手按一按。
因为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澜洲少年武道大会,冠军陈峥】。
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十年前他是版本T0,如今连下水道都排不上号。
进了器械室。
扎丸子头的女孩蹲在墙角,面前摊着工具箱,正用麂皮绒布擦拭一副护臂。
“你来晚了。”她没抬头。
“有轨电车人多。”陈峥依旧有些心不在焉。
苏棠看了他一眼。
从自己兜里摸出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半塞进他手里。
“昨晚又没吃饭?”
“吃了,馒头。”
苏棠沉默,把护臂举起来对着日光灯看了看。
那是遗迹时代的好货,一副护臂八百块。
陈峥每次擦器械都提心吊胆,生怕磕坏一处。
磕坏了他可赔不起,到时候只能签下自愿加班的卖身契。
“武馆广播今天报了三件事。”
苏棠低下头继续擦护臂。
陈峥靠在门框上。
每次她用这种语气说话,就意味着又有离谱的事要发生。
“西漠又出事了。一支探索队进了西漠第九号洞窟,信号断了七十二小时。
三台战甲全毁,五个人只回来两个。
其中一个醒来后只会说伽蓝王朝的古梵语,可他原来是个东北人。”
“遗迹管理局已经把那个洞窟列为S级危险区域。”
陈峥想起上周新闻里西漠上空的极光,像巨大的紫色绸带在夜空中飘动。
语言被替换了?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遗迹事故了。
思忖间,字迹继续浮现。
【觉醒度:15.1%】
【检测到异常事件:西漠第九号洞窟。
维度判定:五维裂隙,局部坍缩。
异常特征:信号丢失,语言替换,战甲全毁。
这不是意外,这不是意外。
觉醒度+10%】
“第二件,岱岳日出时,有人拍到峰顶上空出现宫殿虚影,持续了四十七分钟,有实体回声。
军方已经封锁景区,调了三支武脉部队上去。
我爸是军迷,他说其中两支是气印武装部队,需要撼山境以上的武者驱动的那种。”
“你爸还说什么了?”
“他说岱岳下面可能压着东西。
虞朝皇帝封禅岱岳不是去旅游的,是去加固封印的。
现在封印松了。”
陈峥在短视频里刷到过那些画面。
岱顶之上,云海翻涌,巨大的门楼轮廓在晨曦中若隐若现,檐角垂下锁链,末端没入云层深处。
弹幕清一色刷着“何方道友在此渡劫”。
当然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什么封印需要皇帝亲自去加固?
【觉醒度:20.1%】
【检测到异常事件:岱岳宫殿虚影。
维度判定:三维与四维的叠层投影。
异常特征:实体回声,低维无法完全映射高维,所以会有多余的声音。觉醒度+5%】
“第三件,凌云山金顶的十方普贤像昨晚睁眼了。
监控拍到的,铜像原本闭目垂帘,但凌晨三点十七分睁开了。
瞳孔金色,有光柱射出来扫过整个金顶,持续十一秒,然后闭上。
光柱在半空拐了个弯,照向了背后的云顶峰。”
“云顶峰有什么?”
“不知道。封闭二十年了。
但遗迹管理局的人昨天已经进去了,带着三台重型战甲和一支全副武装的僧兵团。
凌云山武僧,现归建遗迹管理局特种事务处。”
铜像睁眼?
光柱拐弯?
牛顿的棺材板我帮你按着,爱因斯坦你先坐下。
【觉醒度:40.1%】
【检测到异常事件:十方普贤像睁眼。
维度判定:六维意志的临时锚点。
异常特征:铜像睁眼,光柱拐弯。
物理定律在更高维度的干涉下可以请假。
觉醒度+20%】
字迹不断在眼前浮现。
陈峥瞳孔收缩,下意识嚼了两下压缩饼干,嗓子发干。
弯腰从苏棠工具箱旁边拿了一瓶水。
瓶身上贴着纸条:【苏棠的水,别人别喝】。
下面一行小字:【陈峥尤其不许喝】。
陈峥装作没看见,拧开盖子灌了一口。
苏棠一把夺过:“你能不能别喝我的水?”
“渴。”
“渴就对了,饿也对了,穷也对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
她看了一眼他脚上那双红黑配色的帆布鞋。
左脚鞋带红色,右脚黑色,原配断了,从两双旧鞋上拆下来的,主打一个混搭废土风。
“你就不能买双新鞋?上个月代课费不是结了吗?”
“代课费七百,交了房租五百,剩下的买了武学笔记。”
“什么武学笔记?”
“《太极拳论》宋刻本影印件,旧书市场淘的,老板不识货,五十块卖给我了。”
苏棠默然许久,才道:“你知道那本书正常市价至少三千?”
“那咋了?”
“你他妈真是个天才。”
“谢谢。”
“那不是夸你。”
“我知道。但你还是夸了。”
苏棠低下头继续擦护臂,擦了两下又抬头:“你每次都用这种办法气我对吧?”
“什么办法?”
“故意花小钱捡大漏,我最看不得这种行为。”
“那你别看。”
“我控制不住。”
他没接话,转身收拾器械室里的十二具木人桩。
每一具都值他半年生活费。
他擦拭木人桩的动作很熟练,从底座开始,顺时针旋转,每一道木纹都照顾到。
这是他从七岁养成的习惯。
七岁。
那时他还是澜洲武道圈公认的神童,上过报纸电视,澜洲十大杰出少年候选名单。
是所有人眼中的别人家的孩子,潜力股中的战斗股。
后来……
面板没动静。
他皱眉。
这破面板有时候话多,有时候沉默。
“你听说了吗?”苏棠忽然开口,“宋之唯要回来了。”
陈峥擦木人桩的手停了一瞬。
“她不是在京州武院深造?”
“深造完了。她这次回来,是要来我们武馆。”
宋之唯。
她爸宋怀真,二十年前被称为石佛转世,同境界无败绩。
后来在一次遗迹探索中气海受损,退出一线,回澜洲投资了渊武馆。
“武馆今天早上发了通知,下周搞特训营,宋之唯担任客座助教。
学员报名费一个人两万八,只收二十个。”
“两万八?”
陈峥的表情变成,这比我全年泡面预算还多的震惊。
他脑子里飞速换算,这能买多少泡面,摞起来是不是能比他还高。
“对。许老板在憋大招。你没看大厅新装的全息投影屏?
八十寸曲面,能直接接入气感模拟系统,一套少说三十万。”
陈峥把十二具木人桩全部擦完:“那我们的工资?”
“老许说了,特训营结束后统一补发。”
“那就是还没发。”
“对。”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确认过眼神,都是被资本家PUA的人。
“走吧,”陈峥把抹布搭在架子上,“该去大厅了。那些少爷小姐快到了,得把木人桩摆好。”
“你的木人桩摆得再好,他们也不会多看你一眼。你知道他们怎么叫你吗?
馒头助教。
那个瘦得像馒头啃多了的助教,连个像样的气感贴片都买不起,就这还教人练武?”
“他们说得没错,我确实买不起。”
“但你的实力,”
“实力不能当饭吃。”陈峥走到门口,“至少现在不能。能当饭吃的,是馒头。”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苏棠清楚这平静下面是别的东西。
她见过七岁的陈峥。
那年澜洲市少年武道大会决赛,陈峥对阵宋之唯。
那场比赛整个澜洲武道圈都来了。
毕竟,宋之唯是宋怀真的女儿,从四岁开始接受职业化训练。
而陈峥,父亲是工地钢筋工,母亲在服装厂踩缝纫机,全家月收入不到三千。
武道启蒙是街边武摊的王大爷,一个退休工厂门卫,教他的第一句话是:
“武道嘛,就是打人,你把人打趴下了,你就赢了。”
就这么个野生派传承,陈峥六岁锻体入门,七岁拿到澜洲市少年组冠军。
所有人都说他是天才,从泥巴地里长出来的。
那场决赛,第三十七招,陈峥使出一式搬拦捶。
那一招,用当时顶级武学AI武库复盘,胜率只有31.7%。
但陈峥最后赢了。
因为那一招追求的是人性漏洞。
宋之唯在交手后下意识做出一次格挡。
局部绝对正确的反应,但她没注意到那次格挡恰好让重心偏移了三寸。
这为陈峥后续的连招凑齐了时间。
又十一招后,宋之唯跌出场外,认输。
宋怀真坐在观战室里盯着录像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这场比试分明就是老叟戏顽童,之唯一丝胜算都没有!”
那是陈峥最后一场赢的正式比试。
之后的十年里,他有过无数次比试。
输半招,输一个破绽,输得莫名其妙。
明明中盘还压着对手打。
最后阶段却像被人拔了网线,连续出现低级失误。
有人说他伤仲永,有人说他心理素质不行,有人说他的武道天赋就这么高。
但苏棠清楚不是。
她看过陈峥在深夜的练功房里一个人对着木人桩练拳。
那些变化之深,劲力之妙,远超任何锻体境应有的水平。
有一次她偷看了两小时,陈峥在复盘一场他输掉的比试。
那场比试,他在第十九招打出了大昏招,导致崩盘。
但在他的复盘中,那招昏招根本不存在。
他摆出的第十九招是一式精妙绝伦的肘底锤。
既防住了对方后续的杀招,又为自己积蓄了反击的势。
“你为什么不用这招?”苏棠当时忍不住推门进去。
陈峥闭上眼:“我打不出来。”
“什么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