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之中，才德皆不能自保，唯智可活。“
——尹氏语录，见《西凉旧事》残简
一、才女之名
天水冀县，尹府。
暮春三月，陇右的风还带着河西走廊的粗粝，卷着细沙拍打窗棂。十五岁的尹令芷跪在父亲书房外，听着里面传来的争吵声。
“马氏乃扶风大族，马正那孩子我见过，温文尔雅，配你家令芷绰绰有余！“这是县令王大人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王大人说的是……“父亲尹昭的声音有些犹豫，“只是小女年幼，且她母亲去世前曾言，令芷聪慧过人，恐非寻常夫家能容……“
“聪慧？“王大人笑了，笑声里带着陇西男人特有的爽朗，也带着对女子才智的轻蔑，“女子无才便是德，尹公莫非忘了？马正不嫌弃令芷读过几本书，已是难得。莫非尹公还想把女儿嫁给那些舞刀弄枪的武夫？“
尹令芷的手指攥紧了袖中的竹简。
那是一卷《汉书》，翻到《李广传》那一页。她三天前才从兄长书房“借“来，已经读了三遍。陇西李氏，飞将军李广，以数千骑纵横匈奴——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世上真有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传奇。
“令芷。“
身后传来兄长的声音。尹令芷回头，看见尹元站在廊柱阴影里，十七岁的少年已经中了秀才，眉宇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傲。
“偷听可不是大家闺秀所为。“
“兄长不也在偷听？“尹令芷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灰尘，“况且，我并非偷听，是王大人声音太大，隔着三道门都挡不住。“
尹元被她噎住，随即苦笑：“你这嘴，将来嫁了人，可有你受的。“
“那就不嫁。“
“胡闹。“尹元皱眉，“女儿家哪有不嫁人的？“
尹令芷没有回答。她望向书房方向，那里王大人正在列举马氏的家产：田产三百顷，奴仆五十人，扶风郡的宅子三进三出……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芷儿，这世道对女子不公，但脑子是自己的。记住，别人拿不走你脑子里的东西，就像……“母亲咳嗽起来，“就像沙暴拿不走胡杨的根。“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母亲死于一场时疫，父亲续弦后，尹令芷在尹府的存在感越来越像一件摆设——精致、贵重，却可有可无。
“兄长，“她突然开口，“你说马正为何要娶我？“
尹元一愣：“自然是倾慕妹妹才名……“
“才名？“尹令芷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欢喜，只有看透世事的清冷，“我有什么才名？不过是在去年上元节的诗会上，作了一首《咏雪》，被几位夫人传颂了几句。马正连我的面都没见过，倾慕的哪是我的才，是'冀县尹氏女有才名'这块招牌。“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就像买马要看血统，娶妻也要看名声。我的'才名'，不过是嫁妆的一部分。“
尹元沉默了。他想说些什么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书房门突然打开，王大人捋着胡须走出来，看见廊下的兄妹，笑着招呼：“令芷也在？正好，马正后日便到冀县，尹公安排个机会，让两个孩子见一面……“
“王大人。“尹令芷突然上前一步，盈盈一拜，“令芷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大人。“
王大人挑眉：“哦？“
“大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尹令芷抬起头，目光清亮如泉，“那令芷斗胆一问——若女子无才，如何相夫教子？如何持家理财？如何在乱世中保全家族？“
王大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令芷！“尹昭厉声喝止，“不得无礼！“
“父亲容禀，“尹令芷没有退缩，“女儿并非质疑大人，只是真心求教。女儿读《列女传》，见孟母三迁、陶母截发，皆是有识之士；读《汉书》，见文帝窦皇后、景帝王皇后，皆以才智辅弼君王。若'无才'是德，这些先贤又该如何自处？“
廊下突然安静。
春风卷着沙粒掠过庭院，吹动尹令芷的裙角。她站在那里，身形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株在戈壁滩上倔强生长的红柳。
王大人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化为一声复杂的叹息：“尹公，你这女儿……“
“大人恕罪，小女自幼失母，疏于管教……“尹昭连连赔罪。
“不，“王大人摆摆手，目光落在尹令芷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令芷说得有理。只是……“他顿了顿，“道理归道理，世道归世道。你这番话，在尹府说说无妨，到了夫家，可要收敛。“
他转向尹昭：“马正后日抵达，见面之事，依令芷的意思，看还是不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尹令芷身上。
她感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掌心微微出汗。这是一个机会，也许是唯一的机会——在婚事定下之前，看一眼自己未来的命运。
“看。“她说，“但令芷有一个条件。“
“说。“
“我要与马公子论史。“
二、论史之局
两日后，扶风马正抵达冀县。
尹令芷没有按照惯例躲在屏风后偷看，而是直接坐在了尹府花厅的客位上。当马正在父亲陪同下走进来时，她清楚地看见这个年轻人眼中闪过的惊讶。
马正二十出头，面容清秀，举止温文，确实是扶风士族精心培养的子弟。他向尹昭行礼，目光却忍不住飘向尹令芷——按照礼法，他不该直视未出阁的女子，但尹令芷的存在本身就在挑战礼法。
“尹公，这位是……“
“小女令芷，“尹昭的声音有些尴尬，“她说……想与马公子论史。“
“论史？“马正愣住了。
“正是。“尹令芷起身，盈盈一拜，“令芷粗通文墨，闻马公子亦好读书，想请教公子一个问题。“
她不等马正回应，径直开口：“公子以为，李广一生，功过如何？“
马正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困惑，又变成了隐隐的不悦。他看了一眼尹昭，发现这位未来的岳父正尴尬地望向窗外，显然不打算干涉。
“李将军……“马正斟酌着词句，“自然是国之栋梁，匈奴畏之，号曰'飞将军'。只是……“他顿了顿，“晚年迷路失期，未能参与漠北之战，最终自刎，令人惋惜。“
标准的答案。尹令芷想。教科书式的评价，正确，却空洞。
“那公子以为，李广为何迷路？“
马正皱眉：“这……史书记载不详，或是天意，或是……“
“或是卫青有意排挤。“尹令芷接过话头，“李广三朝老将，威震匈奴，却终生未能封侯。漠北之战，卫青任主帅，却将李广调往东路，迂回千里。东路道远，且多沙漠，李广不熟悉地形，最终失期。“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不是天意，是人事。是功高震主的忌惮，是新旧势力的倾轧。李广一生与匈奴作战七十余场，最终却死于自己人之手——这才是《李将军列传》的真正悲剧。“
花厅里鸦雀无声。
马正的脸色变了。他并非不学无术之人，尹令芷说的这些，他并非不知，只是从未有人——尤其是一个女子——在他面前如此直白地剖析权力斗争的残酷。
“尹姑娘……“他艰难地开口，“这些言论，未免……未免过于冷峻。“
“冷峻？“尹令芷微微一笑，“公子可知，李广自刎前对部下说了什么？“
马正摇头。
“'广结发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又徙广部行回远，而又迷失道，岂非天哉！且广年六十余矣，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尹令芷背诵着《史记》原文，声音低沉，“'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李广不怕死，怕的是受辱于文法小吏。这是武将的尊严，也是老将的悲凉。“
她望向马正，目光里没有挑衅，只有一种深沉的悲悯：“令芷读史，不喜论成败，喜论人之所以成败。李广之败，不在匈奴，不在卫青，而在他始终是一个纯粹的武将，却活在需要政治智慧的时代。“
马正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风沙拍打着窗纸，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传来驼铃声，那是西域商队经过冀县的标志——天水虽在陇右，却是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尹令芷从小听着驼铃长大，想象着敦煌、酒泉、张掖那些遥远的名字。
“尹姑娘想说什么？“马正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尹令芷站起身，走到窗前。暮春的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汉书》的竹简上。
“令芷想说，“她背对着众人，声音轻却清晰，“这世道如李广所处的时代，才德皆不能自保，唯智可活。马公子家世清白，人品端方，令芷并无不满。只是……“
她转过身，目光直视马正：“只是令芷不愿做屏风后的摆设，不愿做嫁妆上的点缀。若马公子娶的是'冀县才女'这块招牌，令芷劝公子另觅良配；若马公子愿娶一个会思考、会质疑、会在乱世中为自己和家人谋一条生路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令芷或许可以一试。“
三、抉择之痛
马正离开了冀县。
他没有当场答复，只说“需禀明父母“。但尹令芷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答案——那是一种混合着欣赏与恐惧的复杂情绪。他欣赏她的才智，却恐惧她的锋芒。
“你把他吓跑了。“尹元在兄长书房里对她说，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丝隐秘的骄傲。
“我知道。“尹令芷正在整理书案上的竹简，那是她准备还给兄长的《汉书》，以及她自己抄录的《战国策》《史记》片段。
“父亲很生气。王大人也很生气。他们说……“尹元顿了顿，“他们说你要孤独终老了。“
尹令芷的手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整理：“兄长以为呢？“
“我以为，“尹元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你做得对。“
尹令芷惊讶地抬头。
“马正那种人，配不上你。“尹元的目光望向窗外，陇西的方向，“但我担心的是，这世上配得上你的人，未必愿意娶你；愿意娶你的人，你未必看得上。令芷，你才十五岁，何必……“
“何必什么？“尹令芷打断他，“何必着急？兄长，你可知这天下将乱？“
尹元一怔。
“去年，氐人苻登称帝；今年，后秦姚兴继位，羌氐之争愈演愈烈。“尹令芷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北有匈奴铁弗部，南有东晋偏安，关中战火不断，陇右岂能独善其身？兄长，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她抓住兄长的手，那是她第一次如此失态：“我不怕孤独终老，我怕的是在乱世中毫无准备地死去。马正那种人，在太平年月是良配，在乱世中是累赘。我要找的，是一个能与我共御风雨的人——若找不到，我宁愿独自面对。“
尹元看着她，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妹妹。
“你这些……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尹令芷松开他的手，指向书案上的一卷竹简。那是一卷《鬼谷子》，边缘已经磨损，显然被翻阅过无数遍。
“纵横之术，“她说，“不是教人诡诈，是教人看清局势，顺势而为。兄长，我并非要做女纵横家，我只是想……活下去。“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带着尹家，一起活下去。“
四、马氏之约
三个月后，扶风马氏传来消息。
马正愿意娶尹令芷，但有一个条件：婚后，她不得“妄议朝政“，不得“干预外事“，需“恪守妇道，以夫为天“。
尹令芷看着那卷写在锦帛上的“婚约条款“，突然笑了。
“他把我当成什么？“她对父亲说，“签订契约的胡商？“
“令芷！“尹昭疲惫地揉着眉心，“这已经是马正最大的让步。他说……他说欣赏你的才智，但担心你'锋芒太露'，惹祸上身。这些条款，是保护你。“
“保护我？“尹令芷收起笑容，“父亲，这是驯化我。今日不许妄议朝政，明日不许读书写字，后日便是'女子无才便是德'了。马正不是要娶我，是要改造我。“
尹昭沉默了。他知道女儿说的是事实，但他也知道，三个月来，冀县的流言已经传遍了陇右——“尹氏女才高命舛，吓跑了扶风马郎“。若再退婚，尹令芷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令芷，“他艰难地开口，“为父知道委屈了你。但……但你母亲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的婚事。她希望你有个依靠，有个……“
“有个笼子？“尹令芷轻声说。
她望向窗外。暮春的冀县，胡杨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绿。再过几个月，河西走廊的风沙季节就要来了，商队会减少，消息会闭塞，但战乱不会停止。
“父亲，“她突然说，“我嫁。“
尹昭惊讶地抬头。
“但我有一个条件，“尹令芷转过身，目光坚定，“我要带自己的书嫁过去。不是几本，是一书房。马正答应，我便嫁；不答应，我宁愿绞了头发做姑子，也不进他马家的门。“
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婚期延后一年。我要……准备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尹令芷没有回答。她望向陇西的方向，那里是李广的故乡，是李氏家族世代居住的地方。她想起《李将军列传》的最后一句话——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李广不会说话，不会钻营，不会政治，但他的品格吸引了无数人追随。这是司马迁的赞美，也是历史的讽刺。
“我要准备，“她轻声说，“在笼子里面，挖一条地道。“
五、陇西来信
一年后，建康元年（公元397年），尹令芷出嫁的前一个月。
扶风马正死了。
死于一场时疫，和当年尹令芷的母亲一样。消息传来时，尹令芷正在整理她的“嫁妆“——不是针线女红，而是三百卷书简，从《诗》《书》到《史》《汉》，从诸子百家到兵书纵横。
她站在书房里，看着满地的竹简，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不是悲伤。她和马正只见过一面，论过一次史，谈不上感情。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命运的无常，或者说，命运的嘲弄。
“令芷……“尹元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我没事。“尹令芷蹲下身，继续整理竹简，“兄长，这些书，我还用得上吗？“
“什么意思？“
“马正死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婚约还在。马氏是扶风大族，马正还有兄弟。按照惯例，我或许要……改嫁他的兄弟？“
尹元沉默了。这是士族通行的做法，“兄终弟及“，以保持家族联姻的纽带。
“我不想嫁。“尹令芷站起身，直视兄长，“不是因为马正，是因为我不想再被当成货物一样转让。“
“那你想怎样？“
尹令芷没有回答。她走到窗前，望着陇西的方向。那里，她从未去过，却读过无数次——敦煌、酒泉、张掖、武威，河西走廊上的明珠，五凉文化的发源地。
“兄长，“她突然说，“你可知道敦煌？“
尹元一愣：“西域边陲之地，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读到一本书，“尹令芷的眼睛亮起来，那是谈到热爱之物时特有的光芒，“说敦煌有莫高窟，有从西域传来的佛教壁画，有中原和胡商交汇的市集，有……“
她顿了顿，“有不受中原礼法束缚的气象。“
尹元皱眉：“令芷，你不会是想……“
“我不会想，“尹令芷转过身，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我一个弱女子，能想什么？我只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家仆的声音带着惊慌：“公子！小姐！有……有客人到访！“
“什么客人值得如此惊慌？“
“是……是从敦煌来的！说是……说是敦煌太守的功曹，姓李，名暠！“
尹令芷和尹元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敦煌太守的功曹，那是四品大员的属官，怎么会突然造访一个小小的冀县秀才家？
“快请！“尹元慌忙整理衣冠。
尹令芷却没有动。她站在窗前，望着庭院的方向，心跳突然加速。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一种预感——就像三年前第一次读到《李广传》时的那种预感，命运之轮正在转动，而她，即将被卷入一个更大的漩涡。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读书人的手，纤细，苍白，却能握笔如刀，在竹简上刻下自己的思想。
“不受礼法束缚的气象……“她轻声重复着刚才的话，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少女的羞涩，只有一种猎人看见猎物时的冷静与兴奋。
李暠。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敦煌太守功曹，陇西李氏，李广的后裔——如果《汉书》没有骗人的话。
“令芷！“尹元在门外催促，“快来，客人要见我们全家！“
“来了。“
尹令芷最后看了一眼满地的书简，转身走向门口。阳光从窗外射入，将她的影子投射在《汉书·李广传》那一页上，恰好覆盖住那句“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她不知道，这一步迈出，将带她走向西凉皇后的宝座，也将带她走向预见灭亡却无力回天的悲剧宿命。
但此刻，在冀县的暮春里，在陇右的风沙中，十五岁的尹令芷只知道一件事——
她的笼子，裂开了第一道缝。
而光，正从那里照进来。
六、初遇李暠
花厅里，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正在饮茶。
他穿着普通的青布长袍，没有官服，没有随从，只有腰间一块玉佩显示着不俗的身份。但当尹令芷走进花厅时，她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她注意到的是他的手。
那是一双握过剑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茧，但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陶碗，仿佛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器物。他的姿态里没有官员的傲慢，只有一种读书人的拘谨，和武人的克制。
“李功曹，“尹昭正在寒暄，“不知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尹公客气，“男子的声音低沉温和，“李某冒昧来访，实因……“他顿了顿，目光突然落在刚走进花厅的尹令芷身上，“这位便是令爱？“
尹令芷盈盈一拜：“冀县尹令芷，见过李功曹。“
她抬起头，第一次看清了李暠的面容。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宇间带着久居边塞的风霜，但眼睛却很亮，亮得像敦煌壁画上的飞天眼睛——她后来会这样形容，但此刻，她只感到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仿佛她已经在史书里读过这个人，仿佛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尹姑娘，“李暠放下茶碗，站起身，“李某在敦煌便听闻'冀县尹氏女，才辩无双'，今日一见……“
“如何？“尹令芷直视他，没有寻常女子的羞涩。
李暠笑了。那笑容让他整个人突然生动起来，像一幅静止的壁画突然有了生命。
“今日一见，“他说，“方知传言往往失真。“
尹令芷的心沉了一下。
“传言说姑娘'才辩无双'，“李暠继续道，“却未说姑娘目光如炬，可洞人心。李某在边塞多年，见过胡商、见过将士、见过僧侣，却从未见过……“
他斟酌着词句，“从未见过像姑娘这般，把读书人的眼睛和猎人的眼睛，长在同一张脸上的人。“
花厅里突然安静。
尹昭的脸色变了，尹元倒吸一口冷气——这话太过唐突，近乎调戏。但尹令芷没有动怒。她看着李暠，看着那双明亮的、带着探究的眼睛，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人，看懂了她的伪装。
“李功曹过奖了，“她平静地说，“令芷不过是多读了几本书，不敢当'猎人'之名。“
“猎人？“李暠挑眉，“李某说的是'目光如炬'，姑娘为何联想到'猎人'？“
尹令芷一怔，随即意识到自己落入了对方的语言陷阱。这不是试探，是测试——测试她的反应速度，测试她的城府。
“因为，“她缓缓地说，“令芷读《李将军列传》，知道李广一生，既是猎手，也是猎物。李功曹身为李氏后裔，想必深有体会。“
这一次，轮到李暠惊讶了。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他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女，仿佛在评估一件珍贵的器物，又像是在辨认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姑娘知道李某的身世？“
“猜测而已，“尹令芷说，“李功曹腰间的玉佩，刻着'陇西李氏'的铭文；您的手，既有握笔的茧，也有握剑的茧；您提到'边塞多年'，却对中原礼法如此熟悉。综合这些，不难猜测您是陇西李氏的旁支，因家道中落或战乱流离，远赴敦煌谋生，却不忘先祖荣光。“
她顿了顿，补充道：“况且，您姓李，名暠，'暠'字意为'光明'，非寻常人家敢用。李广字'光明'（注：此为小说虚构），您取此名，必有深意。“
李暠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风沙突然大了，吹得窗纸猎猎作响。远处传来驼铃声，悠长而苍凉，像是从千年之前传来的回响。
“尹姑娘，“李暠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尹令芷听不懂的情绪，“李某今日来，本是想请尹公帮忙，为敦煌寻几位读书人，整理典籍。但现在……“
他站起身，向尹令芷深深一揖：“李某想请姑娘单独一叙。不是以功曹的身份，是以……“
他顿了顿，“以一个在乱世中寻找同道的人的身份。“
尹令芷看着这个向自己行礼的男人，看着这个比她年长十五岁、却用平等姿态与她对话的男人，突然感到眼眶有些发热。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孤独终于被看见的释然。
“父亲，“她没有回头，“令芷想与李功曹，论史。“
七、陇西之约
他们在尹府的后花园谈了整整一个时辰。
从李广聊到霍去病，从汉武帝的开疆拓土聊到王莽的改制失败，从光武中兴聊到黄巾之乱，从三国鼎立聊到西晋短命，从八王之乱聊到五胡乱华……
最后，他们聊到了当下。
“如今关中，“李暠的声音低沉下去，“氐人苻登与羌人姚兴争战不休，陇右已成焦土。敦煌虽远，却非净土。北有北凉沮渠氏，南有西秦乞伏氏，西有西域诸国，东有后秦虎视……“
“敦煌是死地。“尹令芷说。
李暠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是死地，也是生地。“
“何解？“
“死地，“李暠站起身，走到花园边缘，那里有一株刚栽下的胡杨树，“是因为四面受敌，无险可守。生地，“他转过身，目光灼灼，“是因为所有人都认为它不值得争夺，反而给了它喘息之机。“
尹令芷走到他身边。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胡杨树上，像一幅古老的壁画。
“李功曹想做什么？“她直接问。
李暠没有回答。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递给尹令芷。那是他亲手抄写的《述志赋》初稿，后来会成为五凉文学的瑰宝，但此刻，它还只是一篇理想主义者的独白。
尹令芷接过，在渐暗的天光中阅读。她的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着那些句子——
“涉节心于旧乡，聊览物而容与……“
“羡首阳之遗老，甘枯槁而殒亡……“
“庶凭后之揆义，余将赴而先之……“
她读完了，抬起头，发现李暠正紧张地看着她——像一个等待考官评判的学子。
“文采斐然，“她说，“但……“
“但？“
“但'兼济天下'之语，恐招忌。“尹令芷将竹简还给他，“李功曹在敦煌，当以保境安民为先，不可露锋芒。这卷赋，收好，十年后再示人。“
李暠的眼睛亮了：“姑娘与李某，所见略同。“
“不，“尹令芷摇头，“李功曹是理想主义者，您写这卷赋，是因为您真的相信'兼济天下'的可能。令芷是现实主义者，我说'恐招忌'，是因为我见过太多理想主义者死于自己的光芒。“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比如李广。“
李暠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女，突然感到一种奇异的亲近——不是男女之情，是灵魂层面的共鸣。他们都在乱世中寻找立足之地，都用读书来武装自己，都……
都太孤独了。
“尹姑娘，“他突然说，“李某冒昧，想请姑娘赴敦煌。“
尹令芷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现在，“李暠急忙补充，“李某知道姑娘有婚约在身，虽然……虽然马公子不幸……“
他说不下去了。尹令芷却笑了：“李功曹想说什么？想说'待丧期过后，李某愿聘姑娘为继室'？“
李暠的脸红了。这个在边塞与胡人谈判、在战场与敌人厮杀都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像个少年般窘迫。
“李某……李某……“
“李功曹，“尹令芷打断他，“令芷问您一个问题。若令芷赴敦煌，您打算让令芷做什么？“
李暠深吸一口气，恢复了镇定：“李某在敦煌，推行文教，整理典籍，需要一位能读懂史书、能写策论、能在乱世中保持清醒的人相助。李某见过太多读书人，有文采的没有见识，有见识的没有胆识，有胆识的……“
他看着尹令芷，“没有姑娘这般，把才、识、胆，融在一颗心里的人。“
“您不怕我'锋芒太露'？“尹令芷问，“不怕我'妄议朝政'？不怕我'不守妇道'？“
李暠笑了：“李某在敦煌，不讲妇道，讲人道。“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李某自己便是'锋芒太露'之人，何惧与姑娘并锋？“
尹令芷望着他，望着这个在夕阳中站立的男人，望着他身后那株刚刚栽下的胡杨树。她突然想起了母亲临终前的话——
“脑子是自己的，别人拿不走。“
“沙暴拿不走胡杨的根。“
“李功曹，“她说，“令芷需要时间。“
“多久？“
“一年。“尹令芷说，“马正新丧，令芷需守制。一年后，若李功曹仍有此意，且令芷……且令芷仍未找到更好的出路——“
她没有说完，但李暠懂了。
“李某会在敦煌，“他说，“种一株胡杨，等姑娘来。“
他从腰间解下那块刻着“陇西李氏“的玉佩，递给尹令芷：“此为信物。若姑娘改变主意，派人持此玉佩来敦煌，李某即刻来迎。“
尹令芷接过玉佩。那玉温润沉重，像一块凝固的历史。
“李功曹，“她突然问，“您相信命运吗？“
李暠想了想：“李某相信人定胜天，但也相信……“
“相信什么？“
“相信有些相遇，“李暠望向陇西的方向，那里是李广的故乡，也是他们共同的来处，“是命中注定。“
他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暮色中。尹令芷站在花园里，握着那块玉佩，望着那株胡杨树，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与恐惧。
自由，是因为她终于有了选择的权利。
恐惧，是因为她预感到，这个选择将带她走向一条比马正更危险、也更辉煌的道路。
“敦煌，“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念一个咒语，“李暠，胡杨树……“
远处传来驼铃声，悠长而苍凉。那是西域商队经过冀县，走向敦煌，走向玉门关，走向未知的远方。
尹令芷抬起头，望向星空。在那里，她后来会知道，有一颗星叫做“敦煌星“，是汉代天文学家为标记西域而命名的。此刻，那颗星正从地平线上升起，明亮而孤独。
“一年，“她对自己说，“一年之内，我要让自己配得上那个选择。“
她转身走向书房，那里还有三百卷书简等着她整理，还有《鬼谷子》《孙子兵法》《战国策》等着她研读，还有在乱世中活下去的智慧，等着她去掌握。
身后，那株胡杨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在点头，像在告别，也像在等待。
【第一章完】
下章预告：尹令芷守制一年，研读经史兵书，同时密切关注天下大势。李暠返回敦煌，暗中积蓄力量。397年末，一个意外的消息传来——后秦姚兴大败苻登，关中局势剧变，敦煌危矣。李暠再次赴冀县，这一次，他不是来“请“尹令芷，而是来“聘“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