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水坑里的粉红泡泡
俞越今天特别急。
不是那种上厕所的急，虽然也有点，但主要是心痒痒的那种急。团本八点重置，现在七点四十五，从他公司到家最快也要二十分钟，如果路上再碰上几只不长眼的异变种拦路，那今晚的首通奖励基本就和他say goodbye了。
“让让，让让。”
他侧身闪过一只三米高的黏液怪，那家伙正蹲在路边啃垃圾桶，浑身上下淌着荧光绿的鼻涕状液体，每呼吸一次就从毛孔里往外冒泡泡。旁边等公交的大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自顾自刷着全息短视频，屏幕上主播正在卖力吆喝“变异专用除臭喷雾，买二送一”。
这就是新历二百三十七年的人类日常。
自从五十年前那场“大异变”之后，地球就再也不是原来那个地球了。大气中莫名其妙多出了一种被科学家称为“灵质粒子”的东西，有人吸了什么事都没有，有人吸了直接变成一滩烂泥，还有人吸了之后觉醒了奇奇怪怪的超能力——这批人被称为“诡变种”。
俞越就是诡变种。
他的能力说起来有点丢人：冒泡泡。
粉红色的泡泡。
直径三到五厘米不等，自带微弱荧光，闻起来有草莓味，触碰任何固体都会爆炸——威力大概相当于一颗手雷。说强不强，说弱不弱，关键是颜色太羞耻了。一个一米八五的大男人，打起架来满身冒粉红泡泡，说出去都不好意思加入正经诡变种的群聊。
不过俞越早就接受了这个设定。毕竟比起隔壁部门那个一激动就放彩虹屁的哥们，他的粉红泡泡已经算体面了。
“滴滴滴——”
手腕上的通讯环震了三下，弹出全息投影，是游戏队友发来的消息。
【夜雨声烦】：越哥你到哪了？就差你了！
【俞越】：路上，十五分钟。
【夜雨声烦】：十五分钟？！你知不知道老六今天带了新女朋友来，说要给我们秀操作，你再不来这逼就要骑脸了！
【俞越】：你跟他说，他上次躺在地上喊奶妈的样子我录了全息视频。
【夜雨声烦】：……牛逼。那你快点。
俞越关掉投影，加快了脚步。
十一月的晚风裹着城市特有的混合气味吹过来，工业废气、变异植物的花粉、路边摊的烤串香气，搅在一起就是新纪元大都市的专属味道。街灯不是灯，是漂浮在半空中的发光水母，被驯化后固定在铁架上当路灯用，它们缓慢地一张一合，把整条街照得忽明忽暗，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
永安路这一段正在修下水道，路面上东一块西一块的钢板，前两天下过雨，钢板之间的凹陷处积了不少水坑。俞越走得急，根本没心思看路，一脚踩下去——
“噗叽。”
水花没溅起来。
他的脚没有踩到硬邦邦的柏油路面，而是像踩进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里，整个人突然失重，视野里的城市夜景像被人从中间拧了一把，疯狂旋转扭曲。他本能地想喊，嘴巴张开的瞬间不是空气灌进来，而是一种黏稠的、带着甜腥味的气流堵住了他的喉咙。
大概过了三秒钟，也可能过了三个世纪。
俞越双脚重新踩到了实地。
他蹲在地上干呕了两下，眼泪都呛出来了，好不容易缓过劲来，抬头一看，愣住了。
这不是永安路。
这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个地方。
天空是倒过来的城市。
无数摩天大楼的楼顶朝下，楼底朝上，像被什么力量从地壳上整个撕下来又翻转了过去，悬在头顶大概几百米的高处。大楼的窗户里透出五颜六色的光，红的蓝的绿的紫的，不是正常的灯光，更像是霓虹灯和激光的混合体，一闪一闪地跳动，节奏杂乱却莫名有韵律，像某种活物的心跳。
地面倒是正常的——如果“正常”指的是由无数块巨大的电路板拼接而成的话。俞越蹲着的地方就是一块绿色的PCB板，上面的铜箔线路清晰可见，有些地方还在滋滋冒着电火花。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踩在一个小小的过孔上，刚好是水坑那么大的一个圆。
远处传来音乐声，准确地说，是电音和摇滚的混合，重低音震得电路板地面都在微微颤动。俞越站起来，看清了周围的景象。
他站在一条“街”上。
说“街”其实不太准确，因为这里根本没有街道的概念。巨大的电子元件代替了建筑，电容、电阻、电感、芯片，全都放大了几千几万倍，歪歪扭扭地堆叠在一起，形成各种奇形怪状的“房屋”。一个比公交车还大的电解电容躺在地上，侧面开了一扇门，门里透出暖黄色的光，隐约能听到觥筹交错的声音。旁边竖着一块垂直的芯片，表面密密麻麻的引脚成了天然的楼梯，有人正沿着引脚往上爬，爬到芯片顶部的一个散热片搭成的露台上，上面竟然还摆着桌椅，有人在喝酒。
空气中有一种特殊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有点像臭氧、焦糖、铁锈和爆米花的混合体，闻多了有点上头。
“叮。”
一个半透明的面板凭空出现在俞越面前，发着幽幽的蓝光，上面浮现出几行字：
【欢迎来到欲望之都。】
【检测到新个体：诡变种·俞越。】
【灵质等级：C-】
【核心欲望：打游戏（已量化）。欲望值：87/100】
【系统提示：您因“迫切想要通关副本”的欲望强度触发了本维度入口。您当前踩中的水坑为不稳定维度裂隙，现已闭合。】
【规则说明：】
1.欲望之都内存在“欲望之兽”及大量“异变种”，击杀可获得灵质点数。
2.灵质点数可用于提升您的诡变能力等级，并最终实现您的一个核心愿望。
3.您在欲望之都内停留的时长由您的欲望值决定。当前欲望值87，预计可停留87分钟。
4.倒计时开始后，每击杀一只怪物将按等级增加相应停留时间。
【倒计时：86:59】
【是否接受规则？】
俞越盯着这个面板看了五秒钟，然后做了一个非常符合他性格的反应。
他伸手戳了一下“接受”。
不是因为他勇敢，而是因为倒计时已经在走了，他没时间矫情。八十七分钟，如果他不能在这八十七分钟里打完副本回去，那今晚的首通就彻底泡汤了。至于什么欲望之兽、灵质点数，对他来说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他必须尽快搞定这里的一切，然后回家打游戏。
就是这么朴实无华的动机。
“接受”戳下去的瞬间，面板碎成了无数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四散飞舞。俞越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像是某个一直沉睡的开关突然被拨到了“开”的位置，一股温热的气流从胸口涌向四肢百骸。
他的指尖开始冒出粉红色的泡泡。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几秒钟之内他的双手就被一团粉红色的泡泡包围了。泡泡有大有小，大的像乒乓球，小的像弹珠，每一个都泛着珍珠般的粉色光泽，在欲望之都诡异的灯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可爱。
对，就是可爱。这是俞越最痛恨的一个词。
他叹了口气，活动了一下手指，泡泡们像是感应到了他的情绪，也跟着轻轻颤了颤。
“行吧。”俞越自言自语，“来都来了。”
欲望之都的“街道”比他想象的要热闹得多。
走在这条由电路板构成的路上，俞越很快就遇到了第一个“居民”——如果那也能叫居民的话。
那是一只狗。
不，不完全是狗。它有狗的形状，但体型像一匹小马，浑身上下没有皮毛，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灰白色的石质外壳，裂纹密布，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光。它有六条腿，每条腿的关节处都长着一只浑浊的黄色眼睛，眼珠不停地转动，方向各不相同。
它正趴在路边啃一块芯片——就是那种电脑主板上的CPU，但比正常的大了十倍，像个方形的饼干。听到俞越的脚步声，六条腿上的十二只眼睛同时转过来盯着他，嘴里发出一种类似电钻启动的声音。
俞越停下脚步。
他的通讯环早就没信号了，但内置的变异生物数据库还能离线用。他对着那只怪物扫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行信息：
【异变种·残像犬】
【等级：D+】
【特征：外壳坚硬，行动敏捷，眼睛为弱点。】
【欲望构成：饥饿（过度）】
“才D+。”俞越松了口气。
C-打D+，虽然不是什么碾压局，但至少不会翻车。他在现实世界里也打过几次架，主要是跟那些失控的低级异变种，经验算不上丰富，但基本操作还是会的。
残像犬显然不打算给他太多准备时间。六条腿同时发力，那具石质身躯以一种完全不符合物理规律的速度朝他扑了过来，速度快到在空中拖出了三道残影。
俞越后退半步，右手一挥。
十几颗粉红泡泡从他掌心飞出，在空中划出几道粉色的弧线，精准地迎上了残像犬的冲势。最前面的三颗泡泡撞上了怪物的头部，“砰砰砰”连续炸开，粉色的冲击波把它炸得偏向了一边，左侧的两条腿在爆炸中碎裂，暗红色的液体从断口处喷涌而出。
残像犬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剩下的四条腿在地上胡乱蹬了几下，勉强稳住身形。它剩下的那些眼睛里的黄色光芒变得更加狂躁，死死盯着俞越，嘴里涌出更多的暗红色光雾。
“还挺能扛。”俞越皱了皱眉。
他加大了灵质的输出，更多的泡泡从他身体周围冒了出来，密密麻麻地悬浮在半空中，像一片粉色的星云。这是他的能力特点之一——泡泡的数量和大小可以由他控制，输出越多，泡泡越多，但消耗也越大。
残像犬再次冲了过来，这次速度更快，角度更刁钻，从左侧绕了一个弧线，试图避开正面的泡泡群。俞越反应也不慢，左手一抬，一片泡泡墙瞬间在左侧成形，右手同时从侧面甩出一串泡泡，封死了它的退路。
“轰轰轰——”
连续不断的爆炸声在欲望之都的街头炸响，粉色的光团一团接一团地绽放，把周围那些电子元件房屋都映成了粉红色。残像犬在爆炸中翻滚、挣扎、嚎叫，石质外壳一块块崩裂，暗红色的体液溅了一地。
最后一声爆炸结束的时候，残像犬彻底不动了。
它的身体开始瓦解，石质外壳像风化一样碎成粉末，里面的血肉蒸发成一团暗红色的雾气，然后那些雾气又被某种力量压缩、凝聚，最后变成一颗小小的红色晶体，叮当一声掉在电路板地面上。
俞越走过去捡起那颗晶体，温热的，大概黄豆大小，在掌心散发着淡淡的红光。
【灵质结晶·小】
【蕴含灵质：3点】
面板同时更新了倒计时：【剩余时间：82:14】（击杀D+级异变种，增加4分钟）
“打了不到五分钟，加了四分钟，还行。”俞越算了一下，把结晶揣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欲望之都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也热闹得多。
越往深处走，周围的景象就越离谱。那些由电子元件构成的“建筑”越来越密集，越来越高，有些甚至组合成了完整的机器形态——一个巨大的机械臂横跨街道上方，五指张开，每个指尖都亮着一盏灯，像一座吊灯；远处的“天空”中，也就是倒悬的城市下方，有无数发光的线条在游动，像鱼群一样穿梭，仔细看才发现是数据流，被什么东西具象化成了光的形态。
街道两侧开始出现“店铺”。
说店铺也不太准确，更像是一些开放式的摊位。一个由二极管拼接成的棚子下面，一只长着三颗脑袋的猴子正在兜售某种发光的液体，装在试管一样的容器里，液体颜色各不相同，分别散发着不同水果的气味。三个脑袋分工明确，一个负责吆喝，一个负责收钱，还有一个在打瞌睡。
再往前走，俞越看到了一个更离谱的场景：一群大小不一的异变种围成一个圈，圈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喇叭——就是音响的那种喇叭，纸盆朝上，上面站着一个拇指大小的小人，正在用极尖锐的声音唱歌。那歌声难听得要命，但围观的异变种们听得如痴如醉，有的在跟着摇头晃脑，有的甚至流下了眼泪。
“这地方……怎么说呢。”俞越一边走一边观察，“像个大型精神病主题乐园。”
他注意到欲望之都里的异变种分布很有规律。外围的都是些低级货色，D级、E级居多，像残像犬那样的，除了本能几乎没什么智力。越往里走，怪物的等级越高，外形也越复杂，有些已经开始具备简单的工具使用能力，比如那个三头猴子，甚至知道摆摊做生意。
这说明欲望之兽——按照系统说的，这里的“最终BOSS”——大概率在最深处。
俞越加快了脚步，但他很快就遇到了麻烦。
不是一只怪物，而是一群。
前方的路口被一堆密密麻麻的藤蔓堵住了。那些藤蔓不是植物，而是某种肉质的、像肠子一样的管状物，粉白色的表面布满了吸盘，每个吸盘都在缓慢蠕动，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咕叽咕叽”声。藤蔓从路两边的“建筑”缝隙里长出来，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整条路封得严严实实。
俞越拿出通讯环扫了一下：
【异变种·缠怨藤（集群）】
【等级：C（集群综合）】
【特征：由数十个C-级个体组成集群，共享感知，协同攻击。】
【欲望构成：束缚欲（过度）】
C级集群。
俞越的表情终于认真了起来。C-对C，单对群，这可不是刚才打狗那种轻松活儿了。
他刚后退半步准备找个更好的角度，那些藤蔓就动了。
不是整体移动，而是从不同方向同时射出十几条触手状的枝条，速度快得像子弹，破空声尖利刺耳。俞越侧身闪开两条，弯腰躲过一条，用泡泡炸掉三条，但还是有一条缠上了他的右小腿。条触手状的枝条，速度快得像子弹，破空声尖利刺耳。俞越侧身闪开两条，弯腰躲过一条，用泡泡炸掉三条，但还是有一条缠上了他的右小腿。
那触手一碰到他的皮肤就开始收紧，吸盘像嘴一样吸住他的裤腿和皮肤，往不同方向拉扯。俞越感觉到一阵刺痛，皮肤上立刻出现了几个紫色的淤痕。
“靠。”
他咬紧牙关，一口气放出了大量泡泡。这次的量远超之前打残像犬时用的，粉红色的泡泡从他全身的毛孔里涌出来，几乎是爆炸式地向外扩散，瞬间把他整个人包裹在了一个粉色的泡泡球里。
“轰轰轰轰轰——”
爆炸声连成了一片，粉色冲击波以俞越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缠在他腿上的那条触手被炸得稀碎，周围的藤蔓网也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暗紫色的汁液四处飞溅，空气中弥漫起一股腐臭的甜味，像是烂掉的芒果。
但集群没有溃散。
剩下的藤蔓几乎是瞬间就做出了反应，被炸开的缺口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了新的枝条，比原来的更粗、更黑、表面还多了一层角质化的硬壳。同时，从道路两侧的“建筑”后面又伸出了更多的新藤蔓，数量至少翻了一倍，从四面八方朝俞越围拢过来。
俞越大口喘着气。刚才那一波爆发消耗了不少灵质，他能感觉到身体里的“燃料”在快速下降。如果再来两次，他可能连维持泡泡生成的基本能量都不够了。
但他同时也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新长出来的藤蔓虽然外壳更硬，但生长的时候有一个短暂的停顿——大概零点几秒的时间，在那之前，藤蔓的顶端会先冒出一个很小的、像花苞一样的东西，然后才展开、硬化。
那就是弱点。
俞越深吸一口气，不再后退，反而朝藤蔓网的中心冲了过去。
他要在那些花苞还没展开之前，把它们全炸了。
这是他打游戏学到的经验——面对集群型BOSS，不要怂，冲到最危险的地方去，因为那里的攻击死角最多。
粉色的人影撞进了紫色的藤蔓群中，泡泡像不要钱一样从他身上疯狂涌出，一个接一个地炸开。俞越在爆炸中穿行，皮肤被碎片划出了好几道口子，衣服也被汁液腐蚀出了大大小小的洞，但他始终没有停下来。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花苞。
左边一个，炸。
右边两个，炸。
前面三个，炸炸炸。
爆炸声密集得像过年放鞭炮，粉光和紫光交织在一起，整条街都被照亮了。那些还没完全展开的花苞在泡泡的冲击下一个接一个地爆裂，汁液四溅，藤蔓失去了再生的能力，开始像真正的死物一样瘫软下去。
最后一条藤蔓倒下的瞬间，整个集群同时发出了最后的尖啸——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震在脑子里的尖锐嗡鸣，俞越被震得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等他回过神来，面前的地面上已经铺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晶体，大小不一，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一地散落的红宝石。
他蹲下来，一颗一颗地捡。
【灵质结晶·小】x 12
【灵质结晶·中】x 3
加上击杀时间加成，倒计时跳到了【107:33】。
俞越把结晶收好，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炸得破破烂烂的衬衫和裤腿，又看了看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沉默了两秒钟。
“回去得买件新衣服。”他说。
然后继续往里走。
欲望之都的深处，远远地，有什么东西正在发出低沉而规律的震动，像心跳，又像鼓声。
俞越紧了紧拳头，掌心里又冒出了几颗粉红泡泡，在电路板地面的倒映下，像小小的粉色星球。
他知道，前面还有更大的东西在等他。
而他的倒计时，还在一秒一秒地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