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龙虎京华夜
光绪二十四年,戊戌年秋,北京城。
夜色如墨,前门外打磨厂胡同深处,一座三进院落静默在秋风里。李忘忧一身青布短打,背靠院中老槐,手中摩挲着那枚祖传的“龙凤宝钗”。钗长三寸七分,金质为底,左龙右凤盘旋交颈,龙睛凤目各镶明珠,触手生温,似有脉搏暗藏其中。
“忘忧,此钗非寻常饰物。”父亲三个月前咽气时的叮嘱犹在耳畔,“同治二年,你祖父在山西古墓所得……与梁羽生先生笔下所述‘龙凤宝钗’形制无二。若遇月满之夜,钗鸣如泣,万不可……”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墙外传来。
李忘忧眼神骤凛,反手将宝钗纳入怀中,身形如狸猫般翻上槐树枝桠。几乎同时,三道黑影跃墙而入,落地无声,显是轻功高手。为首者黑袍罩体,面覆青铜鬼面,月光下泛着冷光。
“搜!”鬼面人声音嘶哑,“李家小子必在此处,主上要的是那枚钗。”
另外两人应声分头扑向正房与厢房。李忘忧屏息凝神——这三人的身法诡谲,绝非寻常江湖路数,倒似融合了“冰川天女传”中提及的西域武学与“风云雷电”里描述的金人技击。
正思忖间,怀中突然一热!
龙凤宝钗毫无征兆地颤动起来,那对明珠骤然放出青红二色毫光,穿透衣料,在夜色中如两盏小灯。树下三人齐刷刷抬头。
“在那儿!”
鬼面人身形暴起,双手成爪,直取槐树。李忘忧不及细想,足尖一点枝干,凌空倒翻,半空中“呛啷”一声长剑出鞘——正是家传“风雷剑”!
剑光如匹练,与鬼面人利爪相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李忘忧借力后飘,落地的刹那心头剧震:对方指上套着乌黑指套,隐约可见细密鳞纹,像极了“瀚海雄风”中记载的“玄铁龙鳞套”!
“小子倒是滑溜。”鬼面人冷笑,挥手间,另两人一左一右包抄而来,三才阵势已成。
李忘忧深吸一口气,风雷剑法起手式“春雷惊蛰”倏然展开。剑光霍霍,隐有风雷之声——这路剑法据传乃先祖得自“风雷震九州”时代游侠遗谱,讲究以动制动,以快打快。然而三个回合下来,他心头渐沉。
三人武功路数迥异:鬼面人爪法阴毒,专攻要害;左首使一对短戟,招式大开大阖,有沙场气势;右首则是软鞭,鞭梢缀铁蒺藜,舞动时呜呜作响。更诡异的是,三人配合天衣无缝,仿佛操练过千百遍。
“束手就擒,献出宝钗,可留全尸。”鬼面人一爪扣向李忘忧咽喉。
生死关头,怀中宝钗骤然烫如烙铁!
“嗡——”
一声清越长鸣自胸口传出,不似金铁,倒像龙吟凤唳。青红光芒大盛,瞬间将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李忘忧只觉天旋地转,四周景物如水中倒影般扭曲、碎裂——
老槐树、青砖墙、鬼面人狰狞的面具……一切都在光芒中融化。他仿佛坠入无底深渊,无数光影碎片从身边掠过:有旌旗猎猎的古战场,有月下对剑的男女,有雪山之巅的宫殿,有江南水乡的画舫……破碎的画面里,他瞥见熟悉的场景:
一个白衣女子白发如雪,立于绝壁之巅(“白发魔女传”);七位剑客并辔驰骋于天山牧场(“七剑下天山”);青衫侠客手持白云剑,吟啸于洞庭烟波(“萍踪侠影录”)……
“这是……梁先生书中世界?!”李忘忧心神剧震。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瞬,也许万年。
“砰!”
重重摔落在地的痛楚让他清醒过来。泥土的腥气、青草的芬芳、远处隐约的马蹄与厮杀声……他强忍眩晕撑起身子,龙凤宝钗从怀中滑出,落入手心,光芒已然收敛,唯余温润触感。
抬眼四望,李忘忧彻底呆住了。
这是一片荒野,残阳如血,映照着远处雄峻的城墙。城头旌旗招展,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唐”字。更近处,数十骑正在混战:一方是唐军装束的骑兵,另一方则服色杂乱,但个个骁勇剽悍,马术精湛。
“安贼叛军今日又攻城了!”一个嘶哑的喊声从身后土坡传来。
李忘忧猛地回头,只见一个满脸血污的唐军士卒拄着断矛,踉跄奔来,见到他先是一愣,随即急呼:“小兄弟快走!这里要成修罗场了!”
话音未落,破空声至!
三支狼牙箭呈品字形射来,直取士卒后心。李忘忧想也不想,长剑出鞘,“叮叮叮”三声脆响,箭矢被尽数磕飞。那士卒目瞪口呆:“好、好快的剑!”
马蹄如雷,五骑叛军已冲至三十步内,为首虬髯大汉狞笑:“还有个会武的雏儿,一并宰了!”
李忘忧握紧剑柄,心头涌起荒诞与骇然。但他已无暇细思——生死关头,唯战而已。
风雷剑法第七式“夏雨倾盆”展开,剑光如瀑,迎向敌骑。第一个照面,剑锋划过马腿,战马惨嘶跪倒,马上骑兵摔落尘埃。虬髯大汉怒吼,手中陌刀力劈华山般斩下!
“当!”
巨响震耳,李忘忧虎口迸裂,长剑险些脱手。这人力道之猛,远超晚清那些江湖客,完全是战场杀伐的路数!
危急时刻,一道清朗长啸自西而来:
“段某在此,叛贼休得猖狂!”
声未落,人影已至。那是个青衫文士模样的中年人,手持一柄古朴长剑,身法如御风而行,眨眼间插入战团。剑光一闪,如白虹贯日,虬髯大汉的陌刀竟被一削为二!
“好剑法!”李忘忧脱口赞道。
青衫文士剑势不停,如穿花蝴蝶,顷刻间连出九剑,五名叛军或中剑落马,或狼狈逃窜。他收剑而立,转身看向李忘忧,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小兄弟剑法精奇,似有‘风雷’古意,不知师承何人?”
李忘忧抱拳道:“晚生李忘忧,家传粗浅剑法,让前辈见笑了。还未请教……”
“范阳段珪璋。”文士微笑还礼。
段珪璋!
李忘忧如遭雷击。这不是《大唐游侠传》中,与铁摩勒、南霁云齐名的游侠段珪璋么?自己竟真的……来到了梁羽生笔下的唐朝?他下意识摸向怀中宝钗,冰凉的触感提醒着这一切并非梦境。
“李兄弟似乎受了惊吓。”段珪璋关切道,“此地不宜久留,叛军大队随时会到。若不嫌弃,可随段某往睢阳城暂避——张巡太守正广纳义士,共抗安贼。”
睢阳?张巡?那岂不是“安史之乱”中最惨烈的睢阳保卫战?!
李忘忧心念电转。自己莫名穿越至此,龙凤宝钗是关键。而要弄清原委,必须找到这个时代的线索。段珪璋乃当世豪侠,或许……
“段大侠,晚生有一物,想请您鉴识。”他取出龙凤宝钗,递了过去。
段珪璋接过,借着夕阳余晖细看,脸色渐渐变了。他翻来覆去察看钗上纹路,尤其在那对明珠上凝视良久,呼吸竟有些急促。
“这……这钗从何而来?”段珪璋声音微颤。
“家传之物。前辈认得此钗?”
“岂止认得!”段珪璋深吸一口气,目光复杂地看着李忘忧,“此钗名曰‘龙凤宝钗’,乃当年玄宗皇帝赐予霍王李守礼之女、长宁郡主的定情信物。后郡主与游侠牟世杰相恋,钗作信物,引出一段‘龙凤宝钗缘’的江湖佳话……此事载于野史,知者甚少。小兄弟如何会有此物?”
李忘忧脑中“轰”的一声。梁羽生小说《龙凤宝钗缘》的故事,在这个世界竟是真实历史?那自己手中的钗……
“而且,”段珪璋神情愈发凝重,指尖轻抚钗身一道极细微的裂痕,“此钗应是成对。另一支‘凤求凰’钗,去年我在洛阳黑市曾见人暗中兜售,卖家神神秘秘,似是西域来客。我当时只道是仿品,如今看来……”
他忽然抬头,目光如电:“李兄弟,你出现于此,又身怀此钗,绝非偶然。近日江湖有传闻,说‘龙凤宝钗重聚,时空裂隙将开’,我原以为是无稽之谈。但方才见你剑法中隐有后世之风,而此钗在我手中竟微微发烫……”
仿佛印证他的话,宝钗突然又是一声轻鸣,那对明珠中,青色的一半开始明灭闪烁,如呼吸般节奏。
“这是……”段珪璋话音未落。
远处睢阳城方向,突然传来隆隆战鼓与冲天火光!喊杀声震地而来。
“不好!叛军夜袭!”段珪璋神色一变,将宝钗塞回李忘忧手中,“李兄弟,此事容后细说。眼下叛军攻城,睢阳危在旦夕,段某需即刻回城助战。你……”
“我与段大侠同去。”李忘忧收钗入怀,握紧长剑,目光坚定。
不论这是梦,是幻,还是真实的时空穿越——既然身在此处,手中剑,当为侠义而出。
段珪璋深深看他一眼,重重点头:“好!随我来!”
两人施展轻功,朝着火光冲天的睢阳城疾驰而去。夜色渐浓,身后荒野上,那被李忘忧击落的叛军骑兵缓缓爬起,望着两人远去的方向,从怀中掏出一枚骨哨,吹出凄厉声响。
更远处的山岗上,三个黑袍人影悄然显现,为首者掀开兜帽,露出一张苍白俊美、却有一双诡异竖瞳的青年面孔。他望着睢阳城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时空锚点已锁定……‘玉面狐妖’计划,第二步开始了。李忘忧,你可莫让我失望。”
他身后的阴影中,隐约可见一支钗形轮廓,凤首昂然,与李忘忧怀中那支,正是一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