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蕴家住在城东一条窄巷子的最里头。
两间土坯房,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碎草。屋顶的茅草烂了,下雨天要用盆接水,滴滴答答地响。门口没有院子,推开木门就是巷子,对面是邻居家的后墙,常年长着青苔,湿漉漉的。
沈蕴她爹沈大江在码头扛货。城东小渡口,船不多,活儿也不多。有船来的时候,扛一麻袋货挣一文钱,一天运气好能扛十来趟,挣十文左右。没船来的时候就白等。
她娘刘氏替人缝补衣裳。补一件三文钱,手脚麻利的话一天能补三四件,挣十来文。但针线活费眼睛,刘氏才三十出头,看东西已经开始模糊了。
一家三口,一天进账二十文上下。
馒头一文钱一个,三个人一天光吃馒头就要花八九文。再加上柴火一文、油盐两文、房租五文——城南最破的土坯房,一个月一百五十文,一天摊五文。这就十五六文了,剩下的钱要买布料、买药、应付杂七杂八的开销,根本不够用。
所以沈蕴家经常一天只吃两顿,有时候两顿都是稀粥。粥熬得稀稀的,能照见人影,喝下去咕噜响,撑不了多久肚子又叫了。
沈蕴就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
她瘦,但个子高。十七岁的大姑娘,站在那儿比同龄的姑娘高出小半个头,邻居都说沈家的丫头随了她爹的骨架,又高又直,可惜太瘦了。沈蕴不爱听这些话。她更在意的,是今天能不能借到一本书,是昨天抄的那篇文章有没有抄错字。
沈蕴七岁那年,隔壁巷子的陈老先生办了个蒙学。收学生要束脩,一个月三十文。
三十文,够一家子吃三天的馒头了。
沈大江蹲在门口抽了半天旱烟,第二天一早跟刘氏说:“让丫头去吧。”
“拿什么交?”刘氏问。
“我多扛几趟。早起一个时辰,赶第一班船。”
沈大江说到做到。每天天不亮就到渡口等着,船一来就抢着扛货,一天比别人多扛五六趟,硬是把三十文凑了出来。
沈蕴去上了学。每天早上揣一个馒头出门,在陈老先生那儿读一上午书,中午回来喝碗粥,下午帮刘氏绕线、送补好的衣裳,晚上再就着油灯看书写字。
陈老先生是个落第秀才,脾气古怪,不爱说话,但书教得好。他不光教认字,还讲意思,讲典故,讲文章里头的道理。沈蕴听得似懂非懂,但她记性好,老先生讲过的她都能记住,回去慢慢琢磨。
她在陈老先生那儿读了三年。
三年里,她背完了《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读了半本《论语》,学了几十首诗。字也认了上千个,虽然写得不怎么好看,但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不马虎。
三年后,陈老先生病故了。蒙学散了,沈蕴没地方读书了。
但读书这件事,一旦开了头就停不下来。
沈蕴开始去城南的旧书摊。
摆摊的是个姓周的老头,六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戴着一副缺了一条腿的眼镜。他年轻时也是个读书人,考了一辈子没考上,老了就摆个旧书摊糊口。
沈蕴第一次去的时候,蹲在摊子前翻了半天,不好意思开口。周老头看了她一眼,问:“想买?”
沈蕴摇头:“没钱。”
“那你想干什么?”
“想……看。”
周老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行,帮我看摊,让我歇歇。看一天,抵你看一天的书。”
沈蕴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从那以后,她每天上午帮刘氏干完活,下午就去周老头的摊子上。周老头教她怎么给书定价,怎么分辨不同的版本,怎么修补破损的书页。沈蕴学得快,记性好,没多久就能独当一面了。
作为报酬,她可以随便看摊子上的书。
周老头的书不算多,满满当当摆了三块木板,大概两百来本。有新的有旧的,有完整的有缺页的,有值钱的有不值钱的。沈蕴一本一本地看,看完了再换一本,看不明白的就问周老头,周老头知道的就讲,不知道的就让她自己琢磨。
她在旧书摊上读了三年。
《诗经》读了一大半,最喜欢的是“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尚书》太难了,读得头疼,翻了几页就放下了。《礼记》读了一部分,记住了“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春秋》根本看不懂,周老头说等你大一点再看。
她还读了一些杂书,比如《盐铁论》,觉得里面吵架的部分特别好看,两边你来我往的,比听说书还过瘾。比如《论衡》,王充说“事莫明于有效,论莫定于有证”,沈蕴把这句话抄下来贴在床头,每天看一遍。
她读书不算快,一篇文章要读好几遍才能完全弄懂。有时候碰到不认识的字,就翻周老头那本破字典,一个一个地查。有时候碰到不懂的典故,就到处问人,问不到就先放着,等以后读到别的书突然就明白了。
沈蕴知道自己不是天才。她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也没有出口成章的才华。她唯一的优点,就是能熬。
别人背三遍就烦了,她能背三十遍,背到嗓子哑了也不停。别人写文章改两遍就不想改了,她能改七八遍,改到实在改不动了才罢手。
笨人有笨人的法子。
沈蕴十五岁那年,朝廷出了一道诏书。
诏书是快马送到各州县的,衙门口贴了告示,县太爷亲自念给百姓听。沈蕴那天正好从衙门口路过,看见围了一大群人,就挤进去听了一耳朵。
诏书的大意是:朝廷要开女科了。
大梁朝立国五十余年,这是头一回允许女子参加科举。起因是西南叛乱打了三年,男丁死伤无数,朝中缺人缺得厉害,摄政的长公主力排众议,颁了这道《女才诏》。
沈蕴站在人群里,听完县太爷念完告示,愣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就跑。
她跑过三条巷子,跑过旧书摊,跑过窄巷子,气喘吁吁地推开家门。
沈大江正蹲在门口啃窝头,刘氏在屋里纳鞋底。
“爹,娘,”沈蕴喘着气说,“朝廷开女科了。”
沈大江抬起头,一脸茫然。
“女子也能考科举了。”沈蕴的声音在发抖,“我想考。”
沈大江把窝头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要钱不?”
“要。报名、买书、赶考,都要。”
沈大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那爹多扛几趟货。”
刘氏没说话,转身进屋,从床底下的瓦罐里摸出攒了半年的碎银子。那些银子是她一件一件衣裳缝补出来的,一枚一枚铜板攒下来的。她数了数,一百零五文,全塞进沈蕴手里。
沈蕴攥着那把钱,指节泛白。
她没哭。她不爱哭。
但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谢谢爹,谢谢娘。”
沈大江走过去,用粗糙的大手拍了拍她的头顶。
“行了,起来吃饭。今晚多熬一碗粥,当庆祝。”
那天晚上,沈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了很多。
想她爹在码头扛货,一麻袋一麻袋地搬,腰都弯了。想她娘就着油灯缝衣裳,眼睛越来越不好使。想陈老先生教她读“人之初,性本善”。想周老头把她当孙女一样看待,给她讲那些书里的事。
她想,她一定要考上。
不为别的,就为了让爹娘过上好日子,让那些帮过她的人觉得,他们没有帮错人。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加倍用功。
第二天一早,沈蕴去旧书摊找周老头,说了女科的事。
周老头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擦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戴上。
“女子科举,说起来好听,做起来难。”周老头说,“你想想,考官都是男的,同考的都是男的,当官的也都是男的。你一个女子,要想从里头杀出来,得比那些男的强多少?”
沈蕴没说话。
“至少强十倍。”周老头伸出十根枯瘦的手指,“你得比他们强十倍,他们才会觉得你‘还行’。你得比他们强二十倍,他们才会觉得你‘不错’。你得比他们强五十倍,他们才会觉得你‘有资格’。”
沈蕴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怕了?”周老头问。
“没有。”沈蕴说,“我在数。”
“数什么?”
“数我要比他们强多少倍。”沈蕴抬起头,看着周老头,“五十倍,我记住了。”
周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镜都快掉了。
“行,你这丫头,行。”
他从书箱最底下翻出一本包了好几层油纸的书,递给沈蕴。
“这是老夫当年考举人用的《策论集注》,跟了我四十年。现在给你。”
沈蕴双手接过来,翻开封面,看见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有志者,事竟成。”
字迹已经模糊了,但沈蕴看得清清楚楚。
她把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火。
城西有一条街,叫柳巷。
柳巷中段有一家酒楼,叫四水楼。两层楼高,门面不大,但在这一片算是体面的了。楼上楼下加起来十来张桌子,卖些家常菜和散酒,客人多是附近的街坊和过往的行商。
醉仙楼有个堂倌,姓陆,单名一个沉字。
陆沉今年二十二岁,在四水楼干了四年。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生火烧水,擦桌扫地,开门迎客,端茶倒水,晚上最后一个走,洗刷收拾,一个月挣五百文。
五百文听起来不少,但陆沉一文也留不下。他挣的钱,全数交给家里。
陆沉的家在城西棚户区最深处。那里住的都是城里最穷的人家,房子一间挨着一间,墙和墙之间只留一条缝,太阳照不进去,常年阴冷潮湿。陆沉家的房子是其中最破的一间,屋顶塌了一角,用油布盖着,下雨天还是漏。
陆沉他爹陆老四,年轻时在码头扛货,后来伤了腰干不动了,就整天喝酒、赌博。喝了酒就打人,打老婆,打孩子。陆沉他娘陆周氏是个懦弱妇人,被打了也不敢吭声,只会哭。陆沉是家里老大,底下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今年一个十四岁,一个十一岁,都还没成年。
一家五口,全靠陆沉一个人挣钱养活。
陆沉八岁就开始干活了。给人跑腿、捡煤核、在饭馆后厨洗碗,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他个子长得快,十四岁就比成年人还高,但瘦得跟竹竿似的。后来四水楼的掌柜看他高,站在门口迎宾气派,就收他做了堂倌,一个月五百文。
陆沉在四水楼干活很卖力。他不怎么说话,但眼里有活,客人还没开口,茶就已经倒上了。掌柜说他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陆沉听了笑笑,没说什么。
没有人知道陆沉识字。
陆沉认字的方式很笨。他八岁那年,有个卖字帖的老先生在棚户区租了半年房子,陆沉每天去给他打水扫地,老先生看他勤快,就教他认了几个字。老先生走后,他就自己找字认——街上的招牌、药铺的方子、别人扔掉的旧书,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不会的就问,问不到的就猜。
到如今,他虽然没正经上过一天学,但市面上大部分书他都能读下来了。
他看书是偷着看的。
陆老四认为读书是没出息的人才干的事。他常说:“有那功夫不如多搬两趟货。”要是看见陆沉捧着书,二话不说就是一个耳光。有一回陆沉在灶台边借着火光看书,被他爹发现了,一巴掌扇过来,书掉进火里烧了半本,陆沉的手背也被烫了一个疤。
那本书是跟人借的。陆沉赔了人家半个月的工钱。
从那以后,陆沉学乖了。他在外面看书——蹲在酒楼后巷的墙根下就着灶火的光看,躲在城隍庙的供桌底下看,有时候半夜爬起来,借着月光看几页,天亮之前把书藏好。
他想考科举。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藏了很多年。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因为说出来只会招来笑话——一个酒楼小厮,穷得叮当响,连报名费都凑不齐,还想考科举?
但他就是想考。
不是因为什么雄心壮志。他就是想证明,一个被爹娘打骂着长大的穷小子,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酒楼堂倌,也可以靠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站在人前。
他已经考了五次了。
县试三年两考,他从十六岁考到二十二岁,考了五次,一次都没过。
每次落榜,他都把成绩单折好,塞进枕头底下,第二天照常去酒楼干活,该擦桌擦桌,该倒茶倒茶,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掌柜不知道,客人不知道,家里更不知道——他压根没跟家里说过他参加了科举。
第五次落榜那天,他蹲在酒楼后巷的墙根下,把成绩单看了三遍,然后叠成一个方块,塞进怀里。他靠墙坐着,仰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跟他没关系。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回到大堂继续干活。
那天傍晚,他站在酒楼门口送客,看见一个姑娘从巷口走过来。
那姑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怀里抱着一摞纸,像是刚从哪儿抄完东西回来。她低着头走路,步子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陆沉多看了一眼。
不是因为她好看——虽然她确实好看,眉眼弯弯,鼻梁高挺,个子比一般姑娘高出一截。而是因为她的眼神。她抬头往酒楼这边瞟了一眼,那双眼睛亮得像点了灯,和这一片灰扑扑的街巷格格不入。
姑娘走过去了,脚步没停。
陆沉收回目光,继续送客。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但他记住了那双眼睛。
后来他又见过她几次。
有时候是早上,她端着一盆衣裳从巷口出来,去河边漂洗。有时候是傍晚,她抱着一摞书从旧书摊方向回来,脚步匆匆。有时候是下雨天,她躲在屋檐下避雨,低着头看书,雨水溅到书页上,她用袖子轻轻擦掉。
陆沉从来不去搭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