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深入骨髓的痛,把沈洛从一片混沌里拽了出来。
她猛地睁开眼,视线却被绣着缠枝莲的纱帐挡住。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香与木质熏香,身下是绵软如云的锦被,指尖触到的衣料滑腻冰凉,是她从未摸过的高级绫罗。
这不是实验室。
也不是她出租屋那张塌了半边的旧床。
“小姐,您醒了?”一声温柔又急促的声音响起。
沈洛转头,看见一个梳着双丫髻、穿浅绿色襦裙的小姑娘正站在床边,眼睛圆圆的,看她的眼神里满是后怕和欣喜。
这张脸,陌生得很。
沈洛刚要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轻轻咳了一声,脑海里突然像被塞进了无数根针——记忆碎片疯狂涌入:
——大曜王朝。
——太傅府。
——嫡长女,沈洛,十六岁。
——昨日花园追蝶,失足落水,昏迷一日。
她,沈洛,历史系研究生,正在研究镇国将军府秘史的现代人,居然穿越了?穿到了一个与自己同名的古代大小姐身上?
丫鬟青禾见她发呆,连忙伸手扶她:“小姐,您别乱动,夫人说了,您刚醒得慢养着。”
沈洛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她闭着眼,在脑海里拼凑原主的记忆:原主父母是太傅与太傅夫人,家世尊贵,宠得离谱;性格娇纵泼辣,行事随心所欲,是京城里人人怕又人人讨不好的主儿。
而她,穿越前刚触碰过一块刻着“九衡”二字的古玉佩。
那个名字,像闪电劈中她。
肖九衡。
史书中最令人惋惜的悲情人物。
镇国将军府嫡少爷,却一生如寒潭孤舟。生母难产而死,将军从不闻不问,府中姨娘庶出子弟轮番欺凌,他名头显赫,却无半分实权;少年时受尽冷眼,中年时被卷入权谋,最终惨死沙场,连尸骨都未曾归来。
“小姐?”青禾见她神色变幻不定,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沈洛缓缓睁开眼,压下心头的波澜:“我没事。今日……是什么日子?”
“回小姐,今日陛下设宴,在御花园赏春宴。夫人一早便等您醒呢。”青禾笑着说,“陛下说了,今年春日丰茂,要请世家千金公子们一同赴宴,讲讲礼乐,融融亲情。”
御花园赏春宴。
沈洛心里一动。
史书中的肖九衡,那年正好十六岁。也是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受尽羞辱,却隐忍不语的年份。
她必须去。
不是为了原主的身份,而是为了那个在史书中被反复提及、一生坎坷的少年。
既然她来了,既然她拥有现代的思维与常识,她不愿再看着肖九衡一步步走向毁灭。
哪怕只是一点点。
她轻轻握住青禾的手:“替我梳妆。”
青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位小姐醒了之后脾气竟安静得有些陌生。
铜镜里,少女眉眼明艳,肤色莹白,眼神清澈却带着一丝沉静——完全不同于原主平日的泼辣骄横。沈洛看着这张与自己七分相似的脸,心里微叹:原主是娇纵,她却是带着使命与责任,踏入这陌生又复杂的时代。
半个时辰后,沈洛已一身水红罗裙,裙摆绣着轻盈的海棠纹样,头戴精致珠花,步履从容地走出了房间。
沈太傅与沈夫人早已在厅中等着。见她出来,沈夫人立刻迎上来,细细检查她的衣着:“可好些了?落水这茬最伤身子,以后再不许追蝶跑得那么快了。”
“知道了,娘。”沈洛顺着她的意,语气温和。
沈太傅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颔首:“既醒了,便一同去赴宴。记住,在宫中谨言慎行,莫要再由着性子胡闹。”
“是,父亲。”
沈夫人一愣:今日女儿竟这么听话?
沈洛只笑不语。
她知道,从她接受“沈洛”这个身份的那一刻起,她便不能再像原主那样随心所欲。她要活下去,要在这礼教森严、人心叵测的时代活下去,还要——救肖九衡。
马车缓缓驶动,朝着皇宫方向而去。
沈洛撩开帘子,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百感交集。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踏入古代的都城。车水马龙,市井繁华,行人穿着各色古装,街巷间传来小贩的吆喝声。一切都真实得不可思议。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慌乱。
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
御花园宴饮很快便到。
沈洛跟着父母步入宫中,一路见过不少相识的世家子弟。原主记忆里,这些人大多要么奉承、要么畏惧原主的泼辣。
但沈洛今天不同。
她一路都敛着神色,步履稳健,不似往日那般咋咋呼呼,引得不少人侧目。
进入御花园,亭台楼阁映着春水,垂柳轻拂,花香扑鼻。众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赏景、品茗,一派祥和。
沈洛的目光,却第一时间扫向人群。
她看见了肖九衡。
那个人坐在最偏僻的角落,衣着素净甚至可以说是简陋——洗得发白的锦袍,边角甚至还有细微的磨损。他身形清瘦,脊背却挺直,眉眼温润如玉,带着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的孤寂。
他独自坐着,杯中只有清茶。
周围有人窃窃私语,笑声带着轻蔑。
沈洛的心,猛地一紧。
史书写得再冷静,也抵不过亲眼所见的冲击。
他真的活得这么……卑微。
“洛儿,过来。”沈太傅轻声唤道。
沈洛点头,随父母走到前排席位。刚坐下,她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戏谑的笑声。
视线抬去。
几个衣着华丽、神情嚣张的少年正围着肖九衡,为首的那个眉眼带笑,语气却极尽刻薄:
“哟,这不是我们将军府的嫡少爷吗?怎么躲到这儿喝冷茶来了?父亲没给你安排正席?”
说话的是将军府的二少爷,肖家庶出子弟,一向最爱欺负肖九衡。
肖九衡抬眸,眼底没有怒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他缓缓起身,低声道:“二弟。”
“谁是你二弟?”二少爷冷笑,伸手就去扯他的衣襟,“一个没娘的野种,也配叫我们兄弟?不过是父亲一时心软捡回来的蝼蚁罢了,也敢摆架子?”
“没娘的野种”五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沈洛心里。
周遭众人见状,都只是冷眼旁观,连一句劝解都没有。
宴饮之地,本该礼乐和睦,却成了公开施暴的场所。
就在这时,一道柔柔弱弱的声音响起:“表哥,别生气,兄弟们也是玩笑……九衡表哥,你快给二弟赔个不是,别让大家为难了。”
说话的女子,一身粉裙,眉眼楚楚可怜。
她是肖九衡的远房表妹,苏晚晴。
沈洛瞳孔一缩。
她记得这个人。
苏晚晴父母早亡,被接入将军府寄养,表面是柔弱表小姐,实则是最擅长挑拨离间、搬弄是非之人。她对肖九衡的“关心”,从来都带着目的性。
此刻,她看似劝架,实则是在暗示二少爷继续刁难。
肖九衡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已经泛白。
他明明受尽委屈,却依旧选择沉默。
沈洛再也忍不住。
她猛地站起身,快步穿过人群,走到肖九衡身前,稳稳地将他护在身后。
“住手。”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清冷力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她身上。
二少爷一愣:“沈小姐?你管闲事?”
沈洛抬眸,目光锐利如刀:“皇家宴饮,世家子弟当众辱骂、欺凌他人,口出秽言,你觉得……我该不该管?”
二少爷脸色一僵。
沈洛是太傅之女,皇帝皇后都敬三分。他再跋扈,也不敢在宫中公然滋事。
周遭的气氛瞬间凝固。
苏晚晴脸色微变,连忙上前柔声:“沈小姐,你误会了,我们只是闹着玩……”
“闹着玩?”沈洛冷冷看向她,“在皇宫里,把别人骂成野种,也是闹着玩?苏小姐,你当这里是你家后花园?”
苏晚晴被噎得脸色发白,眼眶一瞬间就红了:“我……我不是故意的……”
肖九衡垂眸,看着挡在自己身前那个纤细却挺拔的背影,心里第一次泛起异样的波动。
他认识沈洛。
原主泼辣、骄纵、不讲理,是京城里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大小姐。他和她,连一句话都未曾好好说过。
可此刻,她却站在他面前,以一副明明不该、却又无比坚定的姿态,替他挡住了所有恶意。
他的喉结动了动。
“沈小姐多管闲事,怕是要付出代价。”二少爷不甘地说。
“代价?”沈洛冷笑,“我倒想看看,你能付出什么代价。”
她的语气平静却压迫。
二少爷终于怂了。
他恨恨地瞪了肖九衡一眼,甩袖离去:“走!没意思。”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散了。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周遭的人陆续收回目光,却难掩好奇。
谁也没想到,沈家大小姐竟会突然替肖九衡解围。
肖九衡缓缓垂眸,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多谢。”
这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字字用力。
沈洛转过身,第一次近距离打量他。
他眉眼清俊,气质温润,只是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疲惫与隐忍。他的衣袍湿了一片,是刚才茶水溅到的;袖口磨损,手指修长却有些冻红。
他活得,真的很辛苦。
沈洛放缓语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温和:“你没事吧?”
肖九衡抬眸,对上她的目光。
她的眼神清澈,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纯粹的善意。
他怔了怔,良久才摇了摇头:“无事。”
沈洛心里一沉。
“无事”两个字,是他从小习惯了的自我安慰。
她轻轻道:“以后若有人再欺负你,你不必忍。”
肖九衡沉默了。
他怎么可能不忍?
无人撑腰,无人爱护,连父亲都不管他。他若反抗,只会招来更重的惩罚。
可眼前这个沈家大小姐,却告诉他——不必忍。
他不知道该不该信。
苏晚晴走到两人身边,看着肖九衡与沈洛近距离相对的模样,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嫉妒,又委屈地轻声道:“九衡表哥,你看你都吓坏了……沈小姐也是一片好心,你别往心里去。”
她说得仿佛自己才是最关心肖九衡的人。
沈洛冷冷看着她:“苏小姐,他没事,就不劳你担心了。”
苏晚晴脸色一白,眼眶更红:“我……我只是关心表哥……”
肖九衡忽然开口,声音清冷:“晚晴,不必多言。”
他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苏晚晴一愣。
从她到将军府以来,肖九衡对她一直温和忍让,从未用这种语气拒绝过她。
沈洛心里微叹。
这个男人,看似柔弱,实则比谁都有底线。
而苏晚晴的心思,他并非不懂,只是一直选择隐忍。
可隐忍,换来的却是得寸进尺。
沈洛不再多言,只对肖九衡微微颔首:“保重。”
说完,她便转身回到自己的席位。
走了两步,她回头望了一眼。
肖九衡依旧站在原地,背影孤寂却挺直。
那一刻,她在心里许下一个念头:
她要护他。
她要让这个少年,不再走向悲剧。
御花园的春风,轻轻拂过。
谁也不知道,一次偶然的穿越,一次意外的解围,会彻底改变这两个人的命运轨迹。
而不远处的苏晚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沈洛。
肖九衡。
她绝不会认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