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梅拖着湿漉漉的身子走了很久很久,脚下缠绕着的水草在地面划出痕迹。曾经呆过的城市大雾弥漫,四处既没有车辆也没有行人,十分寂静。
路过熟悉的湖边看到有焚烧物品的痕迹,火光由小变大,慢慢的又消失,只留下一小堆灰烬却闪着金光。
她继续往前走着,凭白的就有一扇门出现在面前。她鬼使神差地推开门。
嘈杂声中听到“新来的,前面取号排队了啊!”。
杨梅不确定是哪里发出的声音,也不确定这句话是不是在对自己说。但眼前这左手边的机器上“按下按钮取号!”几个醒目的大字写着,自己也便按下了。
“88号,好数字。”杨梅取出纸条脱口而出。
“88号!88号!到柜台来!”
杨梅环顾四周,这大厅里各式各样的人类躯体几乎占满了五分之四的空间,怎么自己刚取了号就到了呢?
杨梅带着疑惑径直向柜台走去,负责业务的是两具骷髅。
“叫什么名字?”
“杨梅”
“杨梅28岁,小学5年级时因便秘在厕所蹲里一个小时,双腿麻木难行走被同村好友送回家而闻名于村镇。”
杨梅尴尬的点了点头,没想到阴间确认身份的方式这么“阴”。杨梅想起那时候妈妈给自己上了一剂神药-开塞露,用上不到半刻钟便有了反应,稍稍用力那尺寸惊人的排泄物就被推出了,瞬间的舒爽感受现在回味起来也非常清晰。
“溺水身亡,生前无犯罪记录。现登记你去X时代,重新开始下一世。没有异议签一下字。”
杨梅内心五味杂陈,想自己奋斗一生,从名不经传的小村庄考上县里的重点高中,又考到市里的本科院校,在校期间抓住了一线城市企业实习的机会,努力表现与公司签下了三方协议。
在公司七年,从助理做到项目经理,拼了个杨经理的名头,也不过是格子间的打工人,加班、背锅已融入生活。如今溺水身亡自己也是不明真相,打拼多年还没好好回报父母,恐怕两口子要讲我这个女儿白养了。罢了罢了。
杨梅抬起手,在眼前的屏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们都没有取号吗?”杨梅向业务员打听道。
“他们在等人。”杨梅斜对面的骷髅说到。
“现在上奈何桥喝孟婆汤。”正对着杨梅的骷髅指着他身后的方向说。
杨梅思索着,迟迟不肯挪动位置。
“新的一世,还会痛苦吗?这一世我不想天天闷头在格子间里了,不想再被蠢客户,傻领导折磨了!每天电话骚扰个不停,无数个深夜不是在追进度就是在改方案,这次我一定不要这样的生活。我要环游世界!我要自由自在!”
面前的两具骷髅显然见怪不怪,对于杨梅的一顿输出,丝毫没有反应。
跟两具骷髅有什么好说的啊!她无奈的低下了头。
“只要你想,一切皆有可能哦。”斜对面的骷髅回应道。
杨梅抬头看向它。明明没有眼睛,但杨梅可以保证,她看到了那具骷髅对她眨眼。
听了它的话,杨梅心里也总算有了点安慰。缓缓地便向骷髅方才所指的方向走去了。
奈何桥上不像方才屋里业务冷淡,远远看去排着队的也有十余具躯体,尽头处便是领取孟婆汤的地方。此时端着孟婆汤的那人正声泪俱下,嘴里呢呢喃喃着,不知在说些什么。
杨梅抬起脚,走上奈何桥。这桥面并不像通常河面架起的桥梁那般宽大,分明是两根树藤拧成的,窄的只容得下两个脚掌。去无回头般地只能向前。
沿着脚下望去,奈何桥下的是一汪泛着莹莹绿光的死水。再往下看那绿光之下便是黑色,深不见底的黑。
排在杨梅前面的是一个小女孩,她后面的头骨扁平,大片的血液凝固在头发上。
感觉到身后有人,小女孩转过头来,上下打量着杨梅问道:“你是被淹死的吗?”
“是,你是?”
“我是从楼上摔下死的,你是怎么死的?”
“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那天晚上公司组局喝了好多酒,完全不记得是怎么落水的了。你呢?”
“我是被人推下楼的。你说我们还会投胎做人吗?”
“不知道,但是不重要,这次我只要活的轻松自在就好。”
啊!——
一声尖叫传来,只见有人纵身一跃投到奈何桥下死水中。死水并没有溅起任何水花,只是周围荡起了些涟漪。不像是那人投身去的,倒像是水把那人吞了去。
正在搭话的两人都被吓到了,沉默起来。
过了一会,小女孩忍不住问:“他是永远消失了吗?”
“不知道,也许下面另有天地呢?”杨梅思考着。
“也许永远消失也不是一件坏事。你觉得我们会在下一世遇见吗?”
“说不准呢。”
小女孩眼睛转了转,在后脑勺抹了些新鲜血液,抓起杨梅的手臂在上面画了个圈。
“这个就是记号。”
杨梅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水草,薅了一节缠在了小女孩的手腕上。这样做记号也不见得会有什么用处,但是杨梅不想这么多,顺着小女孩的心思来就好了,就当是游戏,就当是过家家,而且万一就有用了呢。
“你叫什么名字?”杨梅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小女孩的名字。
“不重要,我们都会有新的名字。”
两人相视而笑。
终于排到了小女孩,她端起碗一饮而尽,孟婆手一挥她便不见了。
杨梅有点失落,短暂的一段陪伴,现在两个人都要走上不同的道路了。
喝完汤,杨梅闭上眼,静静的等待着自己将要迎来的一生。
等着等着,她觉得自己好像睡着了......
X时代。
本该是细雨绵绵,温暖湿润的春天,然而沿着南林湖北上八千里的平原区域却是久旱不雨,这情形属东北方向上红土镇一带最为严重。
谷雨这天,红土镇的村民用一场祭祀活动来祈求上天垂怜这片土地。
祭台上整齐地摆放着香炉、水果、肉块和糕点等物品,两边的乐师奏响音乐,大祭司主持着这场活动,首先是祭司在台前挥舞着一根长长的红色棉线,边挥舞边祷告着。
“神啊!神啊!我们敬爱的神!我们今天在此地迎接您的到来,只为让您看看,看看这天地世间变换,看看此刻这人间苦难。神啊!神啊!愿您能到来!愿您能听到我们的期盼!”
然后是镇上的孕妇在大祭司的引领下,有序地在祭台上香。在他们看来,孕妇象征着新生,寓意着苦难结束,新的生活将会开始。同样也可以让神明看在新生命的份上,多出几分怜爱。所求之事也就多一分成功的可能。
马春花本不该来这祭台的,她肚子里的这胎原已经足月了,按道理前两天便要生了的,哪想到这孩子迟迟不出世,像是知道外面旱的厉害不愿意出来似的。
马春花是个急性子,雨不下,孩子不生,她只能在家干着急。与其干瞪眼,不如做点什么,村里人都劝着让她不要去了,虽然敬香不是什么难事,但这敬香前可是要上二十几节台阶的,这万一有什么闪失,可就不好了。
“这都多少天了没动静,还差这一天嘛。”她执意要上台,众人也没再说什么,只劝她当心些。
这天她拖着笨重的身子,走了二十几节台阶,气喘吁吁地上了祭台。她一上台便有一片乌云将整个祭祀场遮住了。
众人欣喜若狂,议论纷纷。
“神明显灵了!神明显灵了!”
她在祭台上也高兴,想着来了雨,今年的收成也就不用愁了,这肚子里的小崽子也能吃饱饭了。
上完香,她隐隐感觉肚子有些沉,尽量快步地走向早已在一旁等候多时的丈夫和儿子身边。
丈夫刘北方搀扶着马春花下台阶,没下几节台阶,马春花小腹开始作痛便停住了脚步,此时羊水已经破了。
看着台阶上的水迹,刘北方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想做些什么,却也不知从何做起。
“快!快!快叫王婆!”
刘大壮飞一样地跑下台去,边跑边喊:“王婆婆,王婆婆,我母亲要生了!”他今年13岁便已和他的父亲刘北方一样高大了。
正在台下虔诚祈祷的王婆及众人,无不开始慌张起来。
王婆招呼上几位有接生经验的婆子,离了位置,着急地去迎马春花。
见马春花被丈夫打横抱着来到了台下,王婆大喊:“哎呦,这么抱着可不行,得用软轿抬,快!快去我铺子里拿软轿。”
刘北方急忙地放下妻子。
刘大壮带着好兄弟又飞奔去了王婆的铺子。好在王婆的铺子离祭祀地不过一公里的距离,两人很快便拿了回来。
慌乱中,这些人也没注意到此刻的头顶已经遍布乌云了。去王婆医馆的路上更是响了几声闷雷,大家紧张的心情都多了几分欣喜。期盼着雨水顺利到来,当然也期盼着婴儿顺利出生。
等他们到了医馆雨便下起来了。
祭祀地的人们在雨中手舞足蹈,感谢神明显灵。
医馆里马春花顺利产下一名女婴。
“哎呦呦,这孩子真是好福气哦,胎位正,没让你母亲遭太大的罪。而且这一来还带着雨,带着粮,真是好福气哦。”
王婆抱着孩子,难掩欢喜。
“这孩子可起了名字了?”
“刘大妞。怀她几个月的时候她爹就起好了。”
“哈哈哈哈哈。大妞好啊。她哥叫刘大壮,她叫刘大妞。这以后还有二壮二妞,三壮三妞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