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陨星的夜晚，从不缺少光。
两轮恒星的余晖在天边交汇，把云层染成深深浅浅的紫红色，一层叠着一层，像是打翻的颜料盘。幽夜蹲在院子里，盯着地上那丛银色的花看了好一会儿。
那些花叫星语花，据说是曦陨星上最胆小的植物，平时连风大一点都会合上花瓣。但幽夜发现，只要把手放在花瓣上方，轻轻地说一声“出来吧“，它们就会乖乖地开放。
他试过很多次了，百试百灵。
“别跑……“他压低声音，专注地盯着花瓣之间的缝隙，“我带你们玩个新游戏。“
一缕细小的黑影从花心探出来，像是好奇的小蛇，试探性地碰了碰他的指尖。幽夜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小幽夜。“
他回过头，看见姐姐站在回廊下面，手里捧着一件外套。
“该加衣服了，晚上凉。“
幽夜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小跑着过去。曦霜蹲下身给他系上外套的带子，动作很轻。幽夜趁机凑过去，用脑袋蹭了蹭姐姐的肩膀。
“星露果派做好了吗？“
“还在烤。“
“还要多久？“
“快了。“
幽夜叹了口气。他最喜欢星露果派，母亲做的星露果派是整个曦陨星最好吃的——这件事他已经跟很多人说过了，比如隔壁的琳娜，比如学校的老师，比如每天来送牛奶的那个精灵阿姨。
现在他又想说了，但是姐姐就在面前，不需要再说一遍。
“父亲还没回来？“
“快了。“曦霜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头发，“你今天上课怎么样？老师有没有又夸你？“
幽夜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有！老师说我的暗影控制已经达到了中级水平，但是我才五岁诶——“
“嘘。“曦霜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眼睛却弯着，“知道啦知道啦，你是我们家的小天才。但是不要到处说，知道吗？“
“为什么？“
“因为会被嫉妒的。“
幽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不太明白什么叫嫉妒，但他知道姐姐不会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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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的钟声敲响时，幽曦宸正好从大门走进来。
他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晚一些，靴子上沾着一些泥土，大概是去了星语林深处。曦辰最先看到父亲，端着碗就站起来：“父亲！您今天去哪了？“
“山里转了一圈。“幽曦宸把外套递给迎上来的侍从，“顺便检查了一下外围的防护阵。“
“有什么问题吗？“
“暂时没有。“幽曦宸的目光掠过餐桌，在幽夜身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扬起，“不过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小幽夜，你猜我今天在林子里看到什么了？“
幽夜立刻放下勺子，眼睛瞪得圆圆的：“什么？“
“一只迷路的星露兽。“幽曦宸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就蹲在泉边喝水，圆滚滚的，我走到它跟前它才反应过来，吓得一溜烟跑了。“
“星露兽！“幽夜拍手，“我好想养一只！“
“星露兽是不能养的，它们一辈子只认一座山。“
“那我去找它，让它认我！“
曦辰在旁边噗嗤一声笑出来，被幽曦宸瞪了一眼，立刻低头扒饭。
星澜从厨房端来最后一盘菜，是幽夜盼了很久的星露果派。金黄色的派皮烤得酥脆，表面还冒着热气，散发出甜蜜的香味。幽夜盯着盘子，喉咙里发出期待的声音。
“先吃饭。“星澜把派切成小块，先给三个孩子各分了一块，“派不会跑掉，饭不吃会凉。“
幽夜立刻乖乖端起碗，但眼睛还是黏在派上。
“对了，“曦霜夹了一筷子菜，“父亲，母亲，叔叔那边有消息吗？他不是说春天会回来一趟吗？“
餐桌上的气氛微妙地顿了一下。
幽夜注意到父亲拿筷子的手顿了顿，但他那时候正在专心对付碗里的饭，没有多想。
“你二叔忙。“幽曦宸的声音很平静，“他来信说最近走不开，可能要推迟到明年了。“
“这样啊……“曦霜低下头，没有再问。
幽夜咬着筷子，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母亲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一盘菜往曦辰那边推了推：“多吃点，你今天练了一下午。“
“我知道我知道。“曦辰嘴里塞满了饭，含糊地应着。
这个话题就这么揭过去了。幽夜后来想起来，觉得有些奇怪——明明大家都在正常地吃饭、说话，但那个瞬间，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不过五岁的孩子很快就忘了这件事。星露果派太好吃了，他决定不去想那些看不懂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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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幽曦宸带着幽夜上了塔顶的露台。
这是幽夜最喜欢的时刻。露台很小，铺着软软的草，夜里会发出淡淡的荧光。他们坐在那里，能看见整片星语林，能看见远处起伏的山峦，能看见天边双曜最后一点余晖。
幽夜窝在父亲怀里，听着他讲双曜的故事。
“在很久很久以前，“幽曦宸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秘密，“曦曜和陨曜是两颗普通的星星。它们住在星海的不同角落，每天按部就班地运转，从来没有见过面。“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陨曜的轨迹发生了偏移。它开始朝着曦曜的方向移动，一天比一天近。星海里的其他星星都觉得很奇怪，它们说陨曜疯了，居然想靠近那么亮的曦曜——靠近一颗那么亮的星星，会被烧化的。“
幽夜紧张起来：“那它被烧化了吗？“
“没有。“幽曦宸轻轻笑了，“因为曦曜也移动了。它朝着陨曜的方向靠近，比陨曜更快。所以它们没有撞在一起，而是在最合适的距离停住了。然后它们就一直在那里，互相看着对方，谁也不愿意走开。“
幽夜歪着头想了想：“它们是朋友吗？“
“我觉得是。“幽曦宸的声音轻了下去，“比朋友还要特别一点。它们是彼此的光，也是彼此的影。“
幽夜不太明白，但他觉得这个故事很美。
“父亲。“
“嗯？“
“叔叔是什么样的人？“
幽曦宸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他小时候抱过你。那时候你还在襁褓里，哭个不停，他把你举起来，你就笑了。“
“真的吗？“幽夜觉得很有趣，“他现在在哪里？“
“很远的地方。“
“为什么不来我们家？“
幽曦宸沉默了很久。
幽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要换个问题，就听见父亲说：
“因为他做了一些事情，父亲没办法原谅。“
幽夜不太懂什么叫“没办法原谅“，但他感觉到父亲的声音里有一些他不认识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高兴，而是更复杂的东西。
“但他是我弟弟。“幽曦宸又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所以父亲很矛盾。“
矛盾是什么意思，幽夜还是不懂。但他不想再问了。
“父亲。“他仰起头，用脑袋蹭了蹭父亲的下巴，“不管怎样，我都最喜欢父亲。“
幽曦宸笑了，抱紧了他一点。
“傻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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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城堡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
曦霜在自己房间里看了一会儿书，有些困了，起身去倒水。经过走廊的窗户时，她看见父亲还坐在塔顶的露台上，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小幽夜。
父亲的身影在星光下显得有些孤独。
她看了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拉上窗帘。
而在城堡的另一端，幽夜的房间里，他的母亲坐在床边，低头看着熟睡的儿子。星澜伸手把儿子踢开的被角掖好，目光在那张稚嫩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母亲。“
曦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星澜回过头，看见他站在那里，表情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了？“
“今天我在林子里练习的时候，“曦辰犹豫了一下，“感觉到一点奇怪的东西。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动。暗影的方向，有点……不对劲。“
星澜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你确定？“
“不太确定。所以我想问您——父亲检查的那些防护阵，是防什么的？“
星澜沉默了一会儿。
“防一些……可能会来的东西。“她站起身，走向门口，在曦辰身边停下，“别想太多，你父亲会处理好的。好好休息，明天还要早起。“
曦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星澜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夜风穿过星语林的沙沙声。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走向了城堡最深处的一扇门。
那扇门常年落锁，门后是家族历代存放重要物品的地方。
她在门前站了很久，最后只是伸手摸了摸门上古老的符文，然后转身离开。
与此同时，曦陨星遥远的东方天际，一颗流星无声地划过。
那道光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在它划过的方向，夜空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移动。
很远，很远。
但正在靠近。
——序幕·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