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没有底。
巨大气态巨行星“赫尔墨斯”的底层,是不见天日的液态金属海。暗流像无数条无形的巨蟒,悄无声息地绞杀着一切敢于下潜的异物。上方,悬浮在万米高空的庞大金属结构——“浮岛”,仅仅是一个模糊的、散发着幽蓝核聚变冷光的黑影。
这是所谓的“昼”。
八千米极压区。
陆沉锚定在峭壁上。他身上的抗压服布满划痕和粗劣的焊缝补丁,钛合金关节在难以想象的水压下,正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悲鸣。那是金属疲劳的极限。
面罩右上角。
一道指甲盖大小的裂纹,正以微米级的速度向外爬行。
汗水混杂着头盔滤芯里过滤不净的臭氧焦糊味,随着地心引力杀进他的左眼。
刺痛。
他没眨眼。只有喉结在黑暗中极其均匀地滚动了一下。
视网膜右下角,系统投射的倒计时无声跳动:氧气剩余三十秒。
紧接着,刺耳的蜂鸣在颅腔内炸响。
【生命频率】跌破红线。全频段狂闪的警告红光,将他那张长期不见阳光的病态青色脸庞,照得像一具刚被打捞上来的浮尸。
他没有惊慌。他的身体极瘦,但暴露在紧身防护服下的肌肉群却像拧紧的钢缆一样瞬间绷直。
他在摸索。
半个身子探进一头死去的“高压游弋者”大张的口腔里。这里极其恶臭。那是某种硫化氢混杂着腐败金属的奇异味道。黏液粘稠得像半凝固的工业废油,糊满了他的手套。
他需要那些在极压环境下生成的“晶体能源”。
只有这些东西,能向浮岛的“枢纽”换取抑制剂脉冲,换取活下去的频率。
突然,异形的尸体痉挛了。
死后的神经反射牵动了庞大的咬合肌。
“咔嗒——”
两排生满倒刺的惨白软骨,像巨大的捕兽夹,死死卡住了陆沉的左臂护甲。恐怖的咬合力瞬间让高强度的护甲发生严重形变,警报声尖锐到了极点。
陆沉没有咒骂。他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打乱半分。
时间不够了。
他直接用右手抽出腰间那把刀刃斑驳的离子刃,反手一转,没有任何迟疑,极其干脆地切向自己的左臂装甲卡扣。
嗤!
高热的幽蓝刃口切开金属,也切开了底层薄薄的血肉。
他硬生生拽出了那条胳膊。
手里,死死攥着一枚沾着浑浊黏液的能源晶体。连同他手背上被倒刺撕下的一大块皮肉,几根断裂的神经末梢在冰冷的海水中微微颤抖,挂在晶体锋利的边缘。他的指甲盖因为长期高压操作早已全部脱落,那层灰白色的厚茧上此刻沾满了自己的血。
痛。
失压的剧痛像一根冰锥直接凿进脑髓,让他下意识死死咬紧了后槽牙。
舌尖尝到一丝生锈的血腥味。有点咸,发苦。
这味道让他想起上一个死在他面前的潜水员。
没有遗言。没有呼救。
那人在频率彻底清零的瞬间,抗压舱直接被浮岛系统判定为无价值,强制锁死。他就隔着不到三米的距离,眼睁睁看着那具躯体被万吨水压瞬间碾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像一团烂泥般重重地溅在他的舷窗上。内脏的碎块贴着玻璃缓缓滑落。
在那一刻,深渊里没有任何人说话。
在这片该死的海里,没有同情。
只有有没有用的零件。如果你没有产生价值,你就会被当成垃圾,直接从万米高空的甲板投下。
氧气倒计时:十秒。
陆沉拖着几乎报废的左臂,带着肺部风箱般粗重的喘息,拼命游向“锈带”边缘的隔离舱。
气闸门在身后轰然闭合。
沉重的水流被隔绝在外,抽水泵发出剧烈的轰鸣。气压开始平衡。
他背靠在冰冷的合金墙壁上,滑坐在地。没等他伸出颤抖的右手去脱下那身沾满油污和血迹的残破护甲,头顶昏黄的排风扇突然卡壳了。
死寂。
轰!
两台重型真理庭治安机甲毫无预兆地从天花板的安全通道降落,沉重的机械足重重砸在网格地板上。它们一左一右,金属机械臂猛地探出,将陆沉死死按在墙壁上。
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最高权限的强制协议被触发。机甲的小臂裂开,一根三寸长的神经探针弹出,闪烁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幽蓝光芒,毫不留情地刺向他的后颈脊骨。
逼仄的舱室内,治安系统的广播冷酷地回荡着。
“S-109,原观测者已被系统清理。现在进行最高优先级强制接驳。”
陆沉费力地偏过头。他的瞳孔是浑浊的灰,像蒙着一层死气沉沉的雾。
他咽下喉咙里的血沫,然后猛地吐了出去。
带血的唾沫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在机甲光洁如新的脚背上。
“随便。”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粗糙的铁管上用力打磨,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别是个连血都没见过的废物就行。”
嗤——
探针刺入颈髓。
瞬间,一种让人眼前发黑的酸麻感如同毒蛇般窜入大脑皮层。陆沉像一头被强行套上通电绞索的野兽,全身肌肉剧烈痉挛,本能地排斥这种思维被粗暴入侵的恶心感。
高价值的采集员必须配备观测者。他们居住在上层的无菌室,通过神经接口同步感官,不为保护,只为评估价值。
一旦他重伤,这根探针就会立刻烧毁他的大脑,回收这身昂贵的抗压服。
然后,一个声音在他的脑内突兀地响了起来。
“心率165,肾上腺素分泌超标。”
那声音极其平整。纯粹的合成音,没有任何起伏,听不出年龄,甚至抹除了性别的特征。
代号“枢”,K-01。
“S-109,你的机能损耗率过高,多余动作太多。”枢的声音在他轰鸣的脑海中继续播报,像在宣读一份冷冰冰的废品处理清单,“我不喜欢这种低效的磨损。”
这个声音比外面八千米深处的液态金属海还要冷。
随着那声音的降临,陆沉的视网膜上被迫闪过一段淡蓝色的数据流。那是枢所在环境的感官投影。
极其干净。
没有温度。没有杂质。没有他在底层闻惯了的排泄物、机油和血液混合的腥臭味。
那是无菌室的味道,是营养液的触感。
太干净了。干净得让陆沉的胃部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右手那把沾着自己血肉的离子刃。用力之大,指节泛出惨白。
一种极其隐蔽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感顺着他的神经脊柱一点点爬了上来。他感觉到自己正在被凝视。被某种高高在上的、理性的、绝对集体利益至上的非人存在死死盯住。
对方看他的视角,不像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
像在看一段复杂且充满冗余的算法。
陆沉闭上眼。
右手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那道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旧划痕。
舱顶的脉冲灯闪烁了一下,苟延残喘地亮起冷光。
脚下,巨大的深渊正在发出无声的嘲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