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声明】
本故事纯属虚构,所有人物、地名、企业名称、事件均为文学创作需要而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亦请勿将小说情节与现实中的任何个人、企业、事件相关联。作者保留对恶意关联解读行为的法律追诉权利。”
表姨打来电话那天,我妈正在厨房里剁排骨。
“素芬,周六晚上来家里吃饭。”表姨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成功人士特有的、不容拒绝的亲切,“世安说好久没见你们了,让把孩子也带上。”
我妈挂了电话,手里的菜刀悬在半空,愣了好几秒,才转过来看我。
“你表姨让去吃饭。”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太确定,像是接到了什么重要通知,需要反复确认。
我叫林远,那年二十五,普通二本毕业,在家待了快一年。
说是待业,其实就是高不成低不就。好的公司看不上我的学历,差的公司我看不上它的工资。我妈为这事愁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又不敢催我,怕我烦。
表姨的电话,在她眼里,就是一根救命稻草。
周六下午,我妈换上了柜子里那件买了两年没舍得穿的羊绒大衣。枣红色,领口别着一枚旧胸针。她在镜子前照了很久,把鬓角的白发往耳后别了又别。
“走吧。”她说。
表姨家在市郊,一栋独门独院的三层小楼。院子里停着两辆车,一辆黑色轿车,一辆银灰色SUV。我妈按门铃的时候,手指头抖了一下。
开门的是表姨,周敏芝。她比过年时见到的瘦了一些,烫了新头发,笑起来还是那副爽利的样子。
“来啦来啦,快进来。”
客厅很大。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发正中间的那个人。
江世安。
我妈让我叫他“表姨夫”。但我知道,整个泰安实业的人都叫他“江总”。
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开衫毛衣,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和旁边的人说话。看到我们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那一眼,不长,但我感觉自己被称了一称。
“这是小远吧?”他朝我点点头,“坐。”
饭桌上摆了七八个菜。我妈坐在表姨旁边,我坐在我妈旁边。江世安坐主位,左手边是表姨,右手边空着,不知道是给谁留的。
吃了一阵,江世安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小远现在在哪儿上班?”
我妈抢在我前面开口:“还没定呢,看了几家,都不太合适。”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汇报工作。
江世安点点头,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沉默大概有十秒钟。
“让他到我那儿去吧。”
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我妈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眶一下就红了。
“世安,这、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江世安摆摆手,转过来看着我,“小远,你学的是工商管理对吧?”
“对。”
“行。明天去集团报到。我让人安排。”
说完,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厚实,力道不轻。
“素芬,这孩子交给我,你就不用管了。”
我妈拼命点头,嘴里说着谢谢谢谢,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吃完饭,表姨拉着我妈去客厅说话。我本来想跟着过去,江世安叫住了我。
“小远,来一下。”
他起身往书房走。我跟在后面。
书房很大,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摆着各种奖牌、合影,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纪念品。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烟灰缸里有半截没抽完的雪茄。
江世安坐到办公桌后面,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你妈把你托付给我,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我说不知道。
“意味着从明天开始,你就是我的人。泰安实业三千多号人,都会知道你是江世安的人。”
他顿了顿。
“我要把你培养成高管。”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像是在盖章。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像被堵住了。
他可能把我的沉默当成了感动,摆摆手说:“行了,去吧。明天八点半,准时到。”
我从书房出来,穿过客厅,走到院子里透气。
夜风凉飕飕的,吹得人清醒了些。
屋子里,表姨和我妈还在说话,隐约能听到我妈的笑声。她已经很久没这样笑过了。
我掏出手机,想给谁发条消息,翻了一遍通讯录,又放下了。
回去的路上,我妈坐在出租车后座,一路都在说话。说表姨人好,说表姨夫仗义,说我命好,说这下总算熬出头了。
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那句话。
“我要把你培养成高管。”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自己那张睡了二十多年的小床上,盯着天花板,反复想着同一件事:明天去报到,穿什么衣服?见了人要怎么说话?表姨夫说的“高管”,到底是什么级别?
我从床上爬起来,把衣柜里唯一一套西装拿出来,挂在门后。深蓝色,面试时候买的,穿了不到五次。
躺回去,还是睡不着。
凌晨三点,我干脆不睡了,坐在床边,看着那套西装发呆。
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
六点半,我妈敲门进来,端着一碗热好的牛奶和两个煮鸡蛋。
“吃了再去。第一天,别迟到。”
她眼睛底下有黑眼圈,估计也是一夜没睡。
我吃完鸡蛋,喝光牛奶,穿上那套深蓝色西装。我妈站在门口,上上下下打量我,伸手帮我把领子翻了翻。
“好好干。”她说。
我点点头,推门出去。
那会儿是早上七点二十。初秋的早晨,空气凉丝丝的,街上都是赶着上班的人。
我站在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脑子里又响起那句话。
“我要把你培养成高管。”
车来了。我上去,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城东开。泰安实业在城东的开发区,我从没去过那边。
四十分钟后,车到站了。
我下了车,站在路边,抬头看过去。
马路对面,是一扇很宽的大铁门,门头上镶着几个金色的大字。
泰安实业集团。
门口有保安站岗,穿着深蓝色制服,戴着白手套。
我整了整领子,走过去。
保安看了我一眼:“找谁?”
“我是来报到的。江总让我来的。”
保安上下打量了我一下,拿起对讲机,说了句什么。
然后他放下对讲机,语气客气了些:“稍等,里面有人来接你。”
我站在门口等着。
铁门里面,是一个很大的院子,远处是几栋灰色的厂房和办公楼。有人进进出出,都穿着工装,行色匆匆。
等了大概五分钟,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林远是吧?跟我来。”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穿过院子,进了一栋六层的办公楼。走廊很长,两边是挂着门牌的房间。他带我上了三楼,在一间办公室门口停下来。
门牌上写着:常务副总经理。
他敲了敲门,推开。
“魏总,新人到了。”
办公室里,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写着什么。
他抬起头来。
五十岁左右,瘦长脸,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他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知道了。”
那个带我来的中年男人退了出去。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他写完手里的东西,把笔搁下,抬起头,靠在椅背上,打量着我。
那目光,和昨天江世安看我时的目光完全不同。
“林远?”
“是。”
“江总打过招呼了。你就跟着我吧。”
“谢谢魏总。”
他没接话,低头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我站着,他坐着。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出去吧。人事那边会给你安排工位。”
我转身要走,他又叫住我。
“林远。”
我回过头。
他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泰安这地方,不好待。”
他说完,就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了。
我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灰色的地板上。
我忽然觉得,从昨晚到现在,胸口一直烧着的那团火,好像被什么东西浇了一下。
不是熄灭,是凉了半截。
我往人事部走的时候,路过一间办公室。门半开着,里面有人在小声说话。
“……听说了吗,新来那小子,是江总的人。”
“又是江总的人?上一个是去年来的那个吧,叫什么来着,现在还在后勤耗着呢。”
“这个不知道能撑多久。”
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太安静了,我听得一清二楚。
我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那天下午,我在人事部办完手续,领了工牌和办公用品,被带到一个靠窗的工位。
坐下以后,我发了条消息给我妈。
“办好了。挺好的。”
我妈秒回:“好!好好干!晚上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我锁了屏幕,看着窗外。
泰安实业的大院子在午后的阳光下安安静静的。远处的厂房里传来机器的低鸣声,像是某种巨大的动物在呼吸。
我坐在这栋楼的三层,一个靠窗的工位上。
周围全是陌生人。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我妈。
“表姨夫对你真好。”
我看着这行字,没有回复。
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了面前那台旧电脑的开关。
电脑启动的时候,发出一阵嗡嗡的声音,像叹气一样。
工位前面的隔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便签纸,上面写着一个日期,还有一行潦草的字。
我凑近看了看。
“2019.3.14别再忘了。”
不知道是谁写的,也不知道是让谁别忘。
我撕下那张便签纸,扔进了桌下的垃圾桶里。
屏幕亮了。桌面上空空荡荡,只有几个系统图标。
我坐在那里,盯着蓝色的电脑桌面,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周围的人都在忙。键盘声、电话声、翻纸声。
没有人看我。没有人跟我说话。
我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又关上。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到了我的桌角上。
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下班的时候,我跟着人群往外走。走到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
门头上的金字在夕阳里反着光。
我想起江世安昨晚在书房里说的那句话。
又想起魏成海今天在办公室里说的那句话。
两句完全不一样的话。
我转过身,往公交站走去。
身后,泰安实业的大门在身后越来越小。
手机震了。我妈。
“晚上做了红烧排骨。等你。”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加快了脚步。
公交车来了。我上去,找了个位置坐下。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