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次:1
内景未央宫·猗兰殿深夜
【场景描述】
△殿内昏暗,铜制连盏灯只点燃了三五支烛火。火光映在殿中那座巨大的赤红色屏风上,屏风上绣着的赤彘图案在烛光中仿佛活了过来。
△大殿深处,一具髹漆龙榻上,汉景帝刘启半卧半坐,面色灰败,呼吸沉重。他身上盖着厚重的锦被,额头却渗着细密的冷汗。榻边放着盛药的漆碗,碗底还剩小半碗黑色药汁。
△殿中跪着三个人:太子刘彻、皇太后窦氏、皇后王氏(刘彻生母)。三人距离龙榻约有五步之遥,皆着素服。太常令和两名太医跪在更远处。
△整座大殿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混合着祭祀用的熏香,黏稠而压抑。
△画面从殿门缓缓推入,穿过烛光,最终落在刘彻的脸上——他十六岁,眉眼英挺,下颌线条已经露出棱角,但唇边尚存少年人的绒毛。他跪得笔直,双手攥拳撑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榻上的父亲,目光里有一种努力压制的惶恐。
△窦太后双目失明多年,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纵横。她跪在最靠近龙榻的位置,背脊挺直如松,手中拄着一根檀木鸠杖。王皇后跪在她身侧,脸上泪痕未干,但眼底的神色——复杂得令人难以捉摸。
△殿外风雪声隐约可闻。长安城下着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刘启:(声音虚弱,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太常令。
△太常令膝行向前数步。
太常令:臣在。
刘启:加冠之礼……可准备好了?
太常令:回陛下,正月甲寅日,太子行冠礼。礼器、礼服、祝词,俱已备齐。宗庙祭告,亦已行毕。
刘启:(微微闭了闭眼,点了点头)好。好。
△他睁开眼,目光越过窦太后和王皇后,落在了刘彻身上。
刘启:彻儿,过来。
△刘彻起身,走到榻边,重新跪下。他与父亲之间的距离,不足一臂。
刘启:(缓缓抬手)手。
△刘彻伸出手,握住了父亲的手。刘启的手冰凉,骨节突出,几乎没什么肉。
刘启:(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刘彻一个人能听清)你记得朕跟你说过什么?
刘彻:(嗓音微哑)父皇说过很多话。儿臣都记得。
刘启:(微微摇头)说最重要的那句。
△沉默了片刻。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刘彻:父皇说过——做皇帝,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刘启:(嘴角牵动,像是一个极淡的笑)对。就是这句。朕再说一遍,你要记住。朕这辈子,做了很多不想做的事,也有很多想做的事没有做成。但你不一样。你比朕年轻,比朕……活得长。
△他松开刘彻的手,费力地从枕下摸出一枚铜钱。那是一枚半两钱,铜色发暗,边缘已经磨得有些光滑,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钱面上铸着一个模糊的“半”字。
刘启:(把铜钱塞进刘彻掌心)这是朕做太子时,你祖父给朕的。
△刘彻低头看着掌心的铜钱。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刘启:他说,这天下你拿去。朕当时不懂,后来才明白——这枚铜钱轻如鸿毛。这天下重如泰山。如今朕把它给你。
△刘彻攥紧了铜钱。铜钱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微微发疼。
刘彻:儿臣……记住了。
刘启:(突然握住刘彻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朕不信。你再说一遍。
△刘彻怔住。
刘彻:(一字一顿)这枚铜钱轻如鸿毛。这天下重如泰山。
刘启:(松开手,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靠回枕上)好。
△他把目光移向窦太后。
刘启:母后。
△窦太后没有转头。她的眼睛望着虚空中的某个方向,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窦太后:哀家在。
刘启:彻儿年幼,朝中大事,还要仰仗母后……
窦太后:(打断他)皇帝不必多说。哀家眼睛虽瞎,心里不瞎。先帝把这江山交到你手里,你交给彻儿,哀家自然要替他看着。
△她这句话说得平淡,但殿中所有人都听得出其中分量——“替他看着”。看多久?看到什么时候?没有人敢问。
王皇后:(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哭腔,但哭腔下面似乎压着别的东西)母后说的是。彻儿还小,朝政万机,都要仰仗母后。臣妾无能,只盼彻儿平平安安……
窦太后:(微微侧头,向着王皇后的方向)皇后不必自谦。彻儿是你生的,你自然要多照应。只是哀家活了这把年纪,见的事情多一些罢了。
△王皇后低下头,不再说话。她的手指绞着袖口的布料,绞得极紧。
刘启:(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太医慌忙上前。刘启挥手制止。
刘启:(咳着说)退下。都退下。让朕和彻儿单独待一会儿。
△窦太后拄着鸠杖缓缓起身。王皇后也随之站起。两人向刘启行礼,然后转身向殿外走去。经过刘彻身边时,王皇后停下脚步,抬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她的手指冰凉。
王皇后:(极轻的声音)听你父皇的话。
△然后她跟着窦太后走了。
△太常令和太医也躬身退出。殿门开合之间,一股裹着雪粒的寒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几支蜡烛同时熄灭,殿内暗了几分。
△殿门关闭。殿中只剩父子二人。
△刘彻跪在榻边,握着父亲的手。刘启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
刘启:(忽然说)朕做了一个梦。
刘彻:什么梦?
刘启:梦见你祖父。他站在渭水边,看着长安城,一句话也不说。朕问他看什么,他指了指向西的方向。朕顺着看过去,只看见漫天的黄沙。
△刘彻没有接话。
刘启:你祖父打下这片江山的时候,骑在马背上,七天七夜没有下马。朕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后来朕才知道,他不是不累,是不能累。
△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
刘启:彻儿。
刘彻:儿臣在。
刘启:朕没有什么可留给你的了。只有这句话——不要怕。你祖父说过,做皇帝的人,可以怕,但不能让人看出来。朕年轻的时候不信,后来信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刘启:(喃喃地)你祖母要替你看着,就让她看。你母亲也要看,也让她看。你要等。等你长大了,等你翅膀硬了,谁想看都看不到。
△他的手突然攥紧了刘彻的手。
刘启:(几乎是拼尽最后的力气)你要记住,你是皇帝。你是皇帝——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手松开了。
△刘彻跪在那里,一动不动。殿中安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碎声响。他低下头,看见父亲的手垂落在榻边,手指微微蜷曲,像是还攥着什么东西。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炷香的时间——刘彻慢慢站起来。他的膝盖跪得麻木了,起身时踉跄了一下,但他立刻稳住了身体,脊背重新挺直。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那枚铜钱。铜钱上还残留着父亲的体温,正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他攥紧了铜钱。
△殿门从外面被推开。太常令站在门外,身后是一排举着火把的侍从。火光映亮了漫天的飞雪。
太常令:(跪地,声音颤抖)陛下——
△他没有说完。他看见刘彻站在龙榻边,看见榻上再无动静的汉景帝,看见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天子脸上一道已经干涸的泪痕。
△太常令叩首下去,额头碰在冰凉的砖地上。
太常令:陛下驾崩——
△声音传出去,穿过长廊,穿过风雪,在未央宫的每一重殿宇之间回荡。
△刘彻没有动。他站在父亲身边,手里攥着铜钱,望着殿外纷纷扬扬的大雪。
△他十六岁。
△汉景帝后元三年正月甲子日,汉景帝刘启驾崩于未央宫猗兰殿,享年四十八岁。
△同日,太子刘彻即皇帝位。
场次:2
内景未央宫·宣室殿日
【场景描述】
△宣室殿比猗兰殿宽阔得多。正午的阳光从高处的窗棂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方方明亮的光斑。殿中陈设简朴——几张髹漆案几,地上铺着苇席,墙上挂着弓箭和一把已经生了绿锈的铜剑。
△大殿正中,刘彻端坐在案后。他已经换上了皇帝朝服——玄色深衣,赤色中衣,腰间系着组绶。但朝服穿在他身上,略显宽大,肩部有些空荡。他面前堆着几卷竹简,是各地呈上来的奏章。
△他手里还攥着那枚铜钱。
△殿中站着三个人:丞相卫绾、太尉窦婴、武安侯田蚡。
△卫绾年近六十,须发斑白,面容清癯,是刘彻的太子太傅,以儒学闻名。他站在刘彻右手边,神色恭敬而沉静。
△窦婴大约四十岁,身材魁梧,穿着武官服饰,腰间佩剑。他是窦太后的侄子,刘彻的表叔。他的站姿比卫绾随意得多,目光扫视着殿中的一切,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
△田蚡站在窦婴对面。他是王皇后同母异父的弟弟,刘彻的亲舅舅。此人相貌丑陋——身材矮小,面容尖削,但一双眼睛精明外露,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歪斜,让人说不出地不舒服。他今天穿着新制的列侯朝服,衣料簇新,腰间的玉组佩走动时叮当作响。
△殿外,宦官和侍卫远远站着,听不见殿内的谈话。
△四人对峙了片刻。刘彻没有开口,三人都没有说话。阳光移动了一寸。
卫绾:(率先打破沉默,拱手)陛下,先帝丧仪,太常令已拟出章程。三月癸酉,先帝葬阳陵。谥号“孝景皇帝”,庙号……
刘彻:(打断他)朕知道了。太傅,这些事你看着办便是。
卫绾:(稍顿)是。
△窦婴微微皱眉。这个“太傅”的称呼让他不太舒服——卫绾是刘彻的老师,这层关系在朝堂上意味着特殊的信任。
窦婴:陛下,有一事不可不议。
刘彻:(抬眼)什么事?
窦婴:匈奴使者在长安已等候月余。先帝在时,答应过和亲之事。如今先帝驾崩,此事是否继续?
△刘彻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铜钱在指间转了一圈。
刘彻:窦太尉以为呢?
窦婴:臣以为当断则断。匈奴单于贪得无厌,和亲送去的女子和财物,只换得三五年的安生。三五年一过,照样犯边。与其年年纳贡,不如厉兵秣马,伺机一战。
△他说话时声音洪亮,在殿中回荡。
田蚡:(忽然笑了一声)太尉好气魄。只是厉兵秣马要钱,伺机一战要粮。如今府库虽有些积蓄,可经得起几场大战?先帝在时,尚且以和亲为上策。太尉这是要替先帝改弦更张?
窦婴:(冷冷地看着田蚡)武安侯在朝堂上站了几年?匈奴的刀架到脖子上了,还想着省钱?当年七国之乱,我随先帝出征,杀的可不是匈奴人,是自家人。自家人造反,尚且要流血。匈奴人抢了咱们多少年,这笔血债,武安侯算过没有?
田蚡:(笑容不变)太尉好记性。只是打仗讲究的不是血性,是粮草、是兵甲、是民力。七国之乱打的是关内,粮道通畅,民夫易征。打匈奴要出塞几千里,一石粮食运到前线,路上要吃掉九斗。太尉算过这笔账没有?
△两人针锋相对,殿中气氛骤然紧张。
卫绾:(缓缓开口)两位不必争执。匈奴之事,自有陛下圣裁。
△刘彻看着三人,手指摩挲着铜钱。
刘彻:此事容后再议。卫丞相,朕登基之初,当先做什么?
卫绾:回陛下,当务之急,是举贤良。先帝晚年已有此意,只是未及施行。陛下新立,若能广开言路、征召天下贤才,一来可收人心,二来可革新吏治,三来可为陛下延揽股肱之臣。
刘彻:(点头)说下去。
卫绾:臣建议,下诏令丞相、御史、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诸侯相国,各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赴长安对策。陛下亲自策问,择其优者授官。
刘彻:好。就依丞相所奏。
窦婴:(忽然开口)陛下,举贤良之事,臣无异议。只是有一条——所举之人,当以何为标准?
卫绾:自然是德才兼备。尤以通晓儒经者为上。
窦婴:(摇头)丞相此言差矣。治天下岂能只用儒生?申不害、商鞅之学,可用于吏治;苏秦、张仪之术,可用于邦交;韩非之说,可用于刑律。若只用儒生,岂非自缚手脚?
卫绾:(正色)窦太尉,先帝晚年已经说过,诸子百家,各有所长,但治国当以儒家为本。儒者讲仁义、重礼乐、明人伦,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法家之术,可以辅政,不可为本。
田蚡:(忽然插话)丞相说得有理。窦太尉说的也不错。只是依臣看,举贤良之事,最重要的是——举上来的人,得能用。
△他这句话说得含混,但殿中所有人都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得能用”——不是能用的人,而是能用的人。
窦婴:武安侯倒是实在人。
田蚡:(笑)臣一向实在。
△刘彻忽然站了起来。
△三人同时收声。
△刘彻从案后走出来,走到窗边。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五官还带着少年人的清秀,但眉宇之间已经有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东西——一种沉静的、正在积蓄的力量。
刘彻:(背对三人,望着窗外)朕小时候,父皇教朕骑马。朕害怕,不敢上马。父皇说,你不上马,就永远不会骑马。朕说,我怕摔下来。父皇说,摔下来就再爬上去。总有一天,你不会再摔。
△他转过身,看着三人。
刘彻:诸位都是先帝留给朕的股肱之臣。丞相是朕的老师,窦太尉是朕的表叔,武安侯是朕的亲舅。朕年十六,什么都不懂。所以,朕要学。
△他停顿了一下。
刘彻:举贤良的事,丞相去办。匈奴的事,窦太尉先拟个章程出来,朕看过再说。武安侯,你协理丞相,督办此事。
△三人同时行礼:臣领旨。
△刘彻走回案后,重新坐下。他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田蚡身上。
刘彻:武安侯,太后那边,你多照应。
田蚡:(眼睛一亮)臣明白。
△刘彻点了点头。
△三人退出宣室殿。殿门关闭后,殿中只剩刘彻一人。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铜钱,忽然将铜钱举到眼前,透过那枚铜钱中央的方孔,望向窗外。
△方孔中,是长安城的重重殿宇,和更远处苍茫的天际线。
△他把铜钱握回掌心。铜钱凉透了。
场次:3
内景长乐宫·窦太皇太后寝殿日
【场景描述】
△长乐宫的规制比未央宫略小,但更为精致。殿中陈设着窦太皇太后从代国带来的旧物——一面已经磨花的铜镜,一只漆面斑驳的妆奁,一卷翻得起了毛边的《老子》竹简。
△窦太皇太后坐在临窗的榻上,身旁燃着一炉香。她的眼睛看不见,但身体坐得笔直,手中拄着那根檀木鸠杖。她的对面坐着窦婴,隔着几步远站着田蚡。
△殿中侍女都退了出去。门窗紧闭。
窦太皇太后:(语气平淡)说吧。
窦婴:陛下今日在宣室殿召见臣等,议了三件事。其一,举贤良文学,由卫绾主持;其二,匈奴之事,命臣拟章程;其三,命田蚡协理丞相。
窦太皇太后:(没有立刻说话,手指在鸠杖上敲了敲)卫绾。他是不是奏请举贤良,专以儒生为标准?
窦婴:正是。
窦太皇太后:(冷笑一声)儒生。先帝晚年被他这个太傅带偏了,如今连彻儿也要被他带偏。哀家早就说过,治天下不能靠儒生。黄老之学,才是根本。清静无为,与民休息——这是高皇帝定下的规矩,是文皇帝和你父亲奉行了几十年的国策。卫绾一个儒生,懂什么?
窦婴:姑母说的是。只是陛下今日似乎对卫绾颇为信重。
窦太皇太后:他信重卫绾,是因为他不懂。十六岁的孩子,懂什么治国?还不是老师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田蚡:(忽然开口)太皇太后容禀。臣以为,陛下虽年少,却非寻常少年。
窦太皇太后:(微微侧头,向着田蚡的方向)哦?武安侯说说看。
田蚡:今日陛下在殿中处置三件事,各有安排。举贤良给了卫绾,匈奴给了窦太尉,协理之事给了臣。表面上是各司其职,实则是把三方都摆在了明面上。谁做得好,谁做得不好,一目了然。
窦太皇太后:(沉默了片刻)你是说,他在看?
田蚡:是。陛下在殿中说过一句话——他要学。
窦婴:(皱眉)他学什么?
田蚡:(微微一笑)学怎么做皇帝。
△殿中安静了片刻。
窦太皇太后:(缓缓开口)武安侯,你和你姐姐,是怎么想的?
田蚡:(连忙跪下)臣不敢有什么想法。臣只知道,臣是陛下的亲舅舅,是太后的亲弟弟。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陛下,为了大汉。
窦太皇太后:(哼了一声)你倒是会说。窦婴,你怎么看?
窦婴:臣以为,举贤良之事,不可全让儒生占去。儒生只会讲仁义道德,不懂实务。治理天下,需要的是能做事的人。臣麾下有几个法家之士,才干俱佳,可推举入朝。
窦太皇太后:推举可以。但你要记住,举贤良是卫绾的事,你只需把你的人举上去,能不能用,是陛下的事。你不要跟卫绾正面冲突。
窦婴:臣明白。
窦太皇太后:(转向田蚡)武安侯,哀家听说,你姐姐想让陛下立你为丞相?
△田蚡脸色微变。
田蚡:太皇太后明鉴。臣……臣确有耳闻,但陛下并未提及此事。
窦太皇太后:(冷笑)他当然不会提。他才十六岁,刚登基,连龙椅都没坐热,就急着换丞相?卫绾是他老师,他若换掉卫绾,天下人会怎么看他?你姐姐,太急了。
田蚡:(叩首)太皇太后教训得是。
窦太皇太后:回去告诉你姐姐,哀家眼睛虽瞎,心里清楚得很。哀家活到这把年纪,什么事没见过?她那些心思,哀家不说,不代表不知道。让她消停些。皇帝年幼,朝政自有哀家看着。等皇帝长大了,翅膀硬了,哀家自然放手。但在那之前,谁也不许乱动。
田蚡:(冷汗涔涔)臣遵命。
窦太皇太后:行了,你们退下吧。
△窦婴和田蚡退出殿外。殿门关上。
△窦太皇太后独自坐在榻上,手抚着《老子》竹简,面容渐渐沉下来。
窦太皇太后:(低低地)彻儿。哀家不是在跟你争。哀家是在替你守。等你长大了,就知道哀家的心了。
△她翻开了竹简。她的手指摸过那些刻痕,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
△窗外,雪还在下。
场次:4
内景未央宫·王太后寝殿傍晚
【场景描述】
△王太后的寝殿比窦太皇太后那里多了几分奢华。铜灯擦得锃亮,帷帐用的是蜀地贡来的锦缎,案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但殿中有一股隐约的药味——王太后近来也在喝汤药。
△王太后坐在榻上,面容精致,保养得宜,看不出已经年过四十。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深衣,发间簪着玉簪,手腕上戴着一串玛瑙珠串。她的眉目之间和刘彻有几分相似,但多了些女人特有的圆融和——不易察觉的凌厉。
△田蚡坐在她对面,刚从长乐宫回来,额上还带着汗。
王太后:(低声)她怎么说?
田蚡:(擦汗)太皇太后说,姐姐太急了。
△王太后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
王太后:她还说了什么?
田蚡:她说,朝政自有她看着。等陛下长大了,翅膀硬了,她自然放手。但在那之前,谁也不许乱动。
△王太后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
王太后:(放下茶盏)她不让动,你就不动了?
田蚡:(一怔)姐姐的意思是……
王太后:她说了“不许乱动”,没说“不许动”。你去帮卫绾协理举贤良,这就是机会。举贤良是要用人,用谁不用谁,卫绾一个人说了不算。你把你的人举上去,把窦婴的人挡下来,这就够了。
田蚡:可是太皇太后那边……
王太后:她让你消停,你就表面上消停。私底下做的事,她一个瞎子,能看到多少?
田蚡:(犹豫)姐姐,臣弟只是觉得……陛下他,似乎不像咱们想的那么好拿捏。
△王太后抬眼,看着田蚡。
王太后:什么意思?
田蚡:今日在宣室殿,陛下处置三件事,有板有眼。他让臣协理丞相,说是照应太后这边,可这话说给窦婴听,分明就是在告诉窦婴——朕有自己人。他让窦婴拟匈奴章程,又没给他实权。他把三方都摆在台面上,谁也别想一家独大。
△王太后听完,沉默了很久。
王太后:(缓缓地)他是哀家的儿子。哀家教了他十六年。他聪明,哀家一直知道。但他毕竟才十六岁。十六岁的人,再聪明,也跳不出哀家的手掌心。
田蚡:姐姐,万一……
王太后:(打断他)没有万一。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暮色四合,殿顶的积雪泛着幽蓝的微光。
王太后:(背对田蚡)哀家这辈子,从入宫那天起,就在赌。赌先帝会多看哀家一眼,赌哀家能生下皇子,赌哀家的儿子能被立为太子。每一步,哀家都赌赢了。如今彻儿做了皇帝,哀家是皇太后。这是哀家拿一辈子换来的,谁也别想拿走。
△她转过身,看着田蚡。
王太后:你记住,哀家不是要跟太皇太后争。哀家要的,是彻儿真正掌权。只有彻儿掌了权,哀家才不是摆设,你才不是摆设。太皇太后说她在替彻儿守着,她守的是她窦家的天下。哀家不一样——哀家是彻儿的亲娘,哀家守的,才是彻儿的天下。
田蚡:(跪下)臣弟明白。
王太后:去吧。举贤良的事,好好办。哀家会在陛下面前替你说话。
△田蚡叩首,退出殿外。
△王太后独自站在窗前。暮色越来越深,她的面容渐渐隐入暗影之中。过了很久,她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王太后:彻儿。娘不是在跟你争。娘是在替你铺路。
△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打开,里面是一缕头发——刘彻幼年时剪下的胎发。她捧着锦囊,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场次:5
内景未央宫·猗兰殿夜
【场景描述】
△猗兰殿的烛火比别处更暗。这是刘彻出生的地方,也是他送走父亲的地方。殿中还残留着先帝病时的药味,混着祭祀用的熏香,挥之不去。
△刘彻独自坐在殿中。他没有穿朝服,换了一件素色的深衣。案上摊着几卷竹简——是卫绾送来的举贤良名单草案。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枚铜钱。
△殿门被轻轻推开。宦官春陀探进半个身子。
春陀:陛下,平阳公主求见。
△刘彻抬起头。平阳公主是他的姐姐,长他三岁。
刘彻:让她进来。
△平阳公主走进殿中。她穿着一身素白,面容端庄,眉眼之间和刘彻很像。她走到刘彻面前,没有行礼,直接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平阳公主:(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铜钱)还攥着呢?
△刘彻没有说话。
平阳公主:阿彻,父皇走了。你不能再这样了。
刘彻:(抬眼)什么样?
平阳公主:一个人坐着,不说话,攥着那枚铜钱。你是皇帝了,满朝文武都在看着你。太后在看着你,太皇太后也在看着你。你不能让他们看出来——
刘彻:看出来什么?
平阳公主:看出来你害怕。
△刘彻低下头,看着铜钱。
刘彻:(声音很轻)阿姐,我怕的不是做皇帝。
平阳公主:那你怕什么?
刘彻:我怕的是……我不知道怎么做皇帝。
△沉默。
刘彻:父皇在的时候,我不用想这些。他让我读书,我就读书;他让我骑马,我就骑马。现在他走了,满朝文武都来问我:举贤良怎么办,匈奴怎么办,用谁不用谁。丞相是太傅,我不能全听他的,因为他背后是儒生;太尉是表叔,我不能全听他的,因为他背后是太皇太后;武安侯是舅舅,我也不能全听他的,因为他背后是太后。
△他把铜钱放在案上。
刘彻:每个人都想让我听他们的。每个人都告诉我,他们在替我着想。
平阳公主:你信吗?
刘彻:(沉默了很久)我谁都不信。
平阳公主:(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涩)阿彻,你说出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刘彻:为什么?
平阳公主:因为父皇教过你。做皇帝的人,可以怕,但不能让人看出来。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和父皇当年跟我说的,一模一样。
△刘彻怔住。
平阳公主:父皇在时,不常来我府上。但有一次,他喝了酒,说了很多话。他说,他最怕的不是匈奴,不是诸侯,是他身边的人。母后、祖母、舅舅、表叔——每个人都说为他好,可每个人都在争。他说他这辈子最累的事,不是上朝,是防着这些人。
△刘彻低下头。
平阳公主:(站起身)阿彻,我来找你,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刘彻:什么事?
平阳公主:我府上新来了一个歌女,楚地的人,唱得一手好歌。改日你出宫去霸上祭祀,路过我府上,我让她唱给你听。
刘彻:(苦笑)阿姐,父皇刚走,你就给我找歌女?
平阳公主:不是给你找歌女。是让你知道,这世上除了朝堂、除了太后太皇太后、除了那些争来争去的事,还有别的东西。你才十六岁,不该整天把自己关在猗兰殿里。
△她伸手,把刘彻额前散落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小时候一样。
平阳公主:父皇走了。阿姐还在。有什么事,来找我。
△刘彻没有说话。平阳公主起身,向殿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刘彻坐在殿中,烛火映着他的侧脸。他只有十六岁,但背影已经有些像先帝了——肩背微躬,像是扛着什么东西。
△平阳公主转过身,快步走出殿外。
△殿中重归寂静。
△刘彻低头,看着案上的铜钱。他把铜钱举起来,透过方孔,看着殿中那幅赤彘屏风。
△铜钱轻如鸿毛。天下重如泰山。
△他把铜钱攥回掌心,闭上了眼睛。
场次:6
内景未央宫·宣室殿日(数日后)
【场景描述】
△宣室殿中,刘彻端坐案后。殿下站着两排朝臣。前排是卫绾、窦婴、田蚡、御史大夫赵绾、郎中令王臧。后排站着十几位品秩较低的郎官和侍中。
△殿中气氛紧张。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刘彻身上。
△刘彻面前的案上,摆着三卷竹简。第一卷是卫绾呈上的举贤良名单草案,第二卷是窦婴呈上的匈奴章程草案,第三卷是田蚡呈上的协理举贤良方案。
刘彻:(拿起第一卷竹简)卫丞相,举贤良的名单,朕看过了。所列之人,多为儒生。为何?
卫绾:(出列)回陛下,儒者通晓六经,明人伦,知礼乐,最宜为朝廷所用。法家、纵横家之学,虽有可用之处,但不可为本。治国之道,当以仁义为先。
刘彻:(点头)窦太尉,你以为呢?
窦婴:(出列)臣以为,儒生可用,但不可只用儒生。申商之学,可用于吏治;纵横之术,可用于邦交;兵家之策,可用于边事。若只用儒生,朝堂便成了一言堂。
赵绾:(御史大夫赵绾出列,拱手)窦太尉此言差矣。儒者之学,贯通天地人三才,兼容并包。治国如御车,儒术是辕,法家是辔,兵家是鞭。辕不正,车必覆。窦太尉只说法家可用、兵家可用,却不说以何为本,岂不是本末倒置?
窦婴:(冷冷地)赵御史,你是儒生,自然替儒生说话。我只问你一句:匈奴犯边,靠仁义道德能挡得住?
赵绾:匈奴犯边,要靠兵马粮草。但治军之人若无仁义之心,便是虎狼之师,胜了一时,败了一世。秦以法家治天下,二世而亡。前车之鉴,窦太尉忘了?
窦婴:(勃然变色)你——
刘彻:(抬手)够了。
△殿中顿时安静。
刘彻:(放下竹简)举贤良的事,名单暂不公布。丞相回去再议,法家、兵家、纵横家,若有可用之才,亦可列入备选。但有一条——不论何家,必须德才兼备。
卫绾:(躬身)臣领旨。
刘彻:(拿起第二卷竹简)窦太尉,你拟的匈奴章程,朕也看了。章程中说,三年之内厉兵秣马,五年之内出塞击之。朕问你,三年要多少钱粮?五年要多少兵马?这些数字,章程里一个字都没有。
△窦婴脸色微变。
窦婴:臣……臣尚未细算。只是大略之策。
刘彻:大略之策,也要有数。没有数,就是空谈。窦太尉回去,把该算的账算清楚,再来见朕。
窦婴:(咬牙)臣领旨。
△田蚡嘴角微微上扬。
刘彻:(拿起第三卷竹简)武安侯。你呈的协理方案,朕看了。条条框框写得很细,怎么做都写得清清楚楚。但朕想问——你协理丞相,丞相知道吗?
田蚡:(一怔)臣……臣以为,这是陛下让臣拟的,所以先呈陛下御览。
刘彻:朕让你协理丞相,不是让你替丞相做主。你把这份方案拿去给丞相看,丞相觉得可行,再呈上来。
△田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田蚡:臣……领旨。
△刘彻放下竹简,看着殿下众人。
刘彻:朕年十六,登基不过数日。诸位都是先帝留给朕的股肱之臣,朕不敢不敬。但朕有一句话,今天说在前头。
△他站起身。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刘彻:朕要的不是各为其主,是同舟共济。谁要是想在朕的眼皮底下拉帮结派、各立山头——朕虽年少,却也不是瞎子。
△殿中鸦雀无声。
刘彻:退朝。
△朝臣们陆续退出。卫绾临走前回头看了刘彻一眼,目光中有几分欣慰。
△田蚡走出宣室殿,快步追上窦婴。
田蚡:(压低声音)太尉,陛下今日……似乎心情不大好。
窦婴:(面无表情)武安侯还是先操心自己的方案吧。丞相那边,可不好过。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转身离去。
△殿中,刘彻重新坐下。他看着面前的三卷竹简,忽然伸手,把它们全部推到一边。
△他从袖中摸出那枚铜钱,放在案上。
△铜钱在阳光中泛着暗淡的光。
春陀:(从殿外走进来,小心翼翼地)陛下,太后请您过去一趟。
刘彻:(没有抬头)知道了。
△他把铜钱收进袖中,站起身,走向殿外。
场次:7
内景未央宫·王太后寝殿日
【场景描述】
△王太后寝殿中,熏香缭绕。王太后坐在榻上,面前摆着一桌精致的膳食,几乎没有动过。
△刘彻走进殿中。他穿着朝服,面容沉静。
刘彻:母后。
王太后:过来坐。
△刘彻在她对面坐下。
王太后:(仔细打量着他的脸)瘦了。
刘彻:朝中事多。
王太后:哀家听说,你今日在朝堂上,把丞相、太尉、武安侯都训了一顿。
刘彻:不是训。是说清楚规矩。
王太后:(微微一笑)规矩。彻儿,你知道什么是规矩吗?
△刘彻看着她,没有回答。
王太后:规矩不是你说了算的。规矩是几代人定下来的。你祖母定过规矩,你父皇定过规矩,哀家也定过规矩。你才十六岁,刚坐上龙椅,就想定规矩?
刘彻:儿臣不是要定规矩。儿臣是要告诉他们,朕是皇帝。
王太后:(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你是皇帝,不错。但你的皇位是谁给的?是你父皇。你父皇的皇位是谁给的?是你祖父。你祖父的皇位是谁给的?是高皇帝。一代传一代,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外戚、是功臣、是诸侯王。你今日在朝堂上,把外戚和功臣都得罪了,你以为你是谁?
△刘彻的手在袖中攥紧了铜钱。
刘彻:母后,儿臣不明白。舅舅是母后的弟弟,儿臣自然会照应他。但儿臣是皇帝,不能只照应舅舅一个人。
王太后:(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哀家不是让你只照应你舅舅。哀家是让你明白,你现在还太嫩。太皇太后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窦婴是她的亲侄儿,朝中一半的人都是她的人。你若不靠你舅舅、不靠哀家,你拿什么跟太皇太后抗衡?
刘彻:儿臣不需要跟太皇太后抗衡。
王太后:(冷笑)你不需要?你以为太皇太后说的“替你看着”是什么意思?她是替你看着,还是替窦家看着?
△刘彻沉默了。
王太后:(语气稍缓)彻儿,哀家不是在逼你。哀家是你的亲娘,哀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舅舅是哀家最信得过的人,你用他,哀家放心。你若不用他,用谁?用卫绾?卫绾是你老师,但他是儒生,儒生在朝中没有根基。用窦婴?窦婴是你表叔,但他姓窦,不姓刘。
刘彻:儿臣知道。
王太后:知道就好。哀家今日找你来,是告诉你一件事。
刘彻:什么事?
王太后:哀家准备让你舅舅做丞相。
△刘彻猛地抬头。
刘彻:母后,卫绾才做了几天丞相?
王太后:卫绾是老臣,该退了。你新登基,朝堂要换一茬新人。你舅舅虽是外戚,但也是功臣之后,又有才干。他做了丞相,哀家在后宫,你往前朝,咱们娘俩一起,这天下才是你的。
刘彻:(站起身)母后,此事容儿臣想一想。
王太后:(也站起身,走到刘彻面前,抬手替他整理衣领)不用想了。哀家不是跟你商量,是告诉你。
△刘彻僵住了。
王太后:(语气温柔,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彻儿,你记住。哀家这辈子,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哀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哀家不会害你。
△她抬手,把刘彻额前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和那晚平阳公主做的一模一样。
刘彻:(声音很低)儿臣记住了。
△他转身走出殿外。
△王太后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她坐回榻上,端起茶盏,发现茶水已经凉透了。
王太后:(喃喃地)彻儿。等你长大了,就知道娘的心了。
△她把茶盏重重搁在案上。
场次:8
外景长安城·未央宫宫墙之上黄昏
【场景描述】
△夕阳西沉,长安城笼罩在一片金红色的霞光之中。从宫墙上望去,可以看到未央宫的层层殿顶,长乐宫的飞檐斗拱,更远处是长安城的闾里街巷,炊烟袅袅。
△再往远处看,是渭水。渭水对岸,是先帝的阳陵。陵墓的封土堆在夕阳下泛着土黄色的光。
△刘彻独自站在宫墙上。他没有带侍从,只有春陀远远守在阶梯口。
△风很大。他的玄色深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手里还攥着那枚铜钱。
△他望着阳陵的方向,一言不发。
△脚步声响起。平阳公主走上宫墙。她披着一件素色斗篷,手里拎着一只食盒。
平阳公主:(走到他身边)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刘彻:(没有转头)阿姐怎么来了?
平阳公主:我让人去宣室殿找你,说你退了朝就往这边来了。天都快黑了,还不回去?
△刘彻没有说话。
平阳公主:(打开食盒)给你带了点心。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刘彻低头看了一眼。食盒里放着几块枣糕。
刘彻:(苦笑)阿姐,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平阳公主:在阿姐这儿,你永远是那个追在我后面跑的弟弟。
△她把食盒放在墙垛上,然后和刘彻并肩站着,望着夕阳的方向。
平阳公主:太后找你了?
刘彻:嗯。
平阳公主:她说什么了?
△刘彻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平阳公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刘彻:(忽然开口)她说,要让舅舅做丞相。
平阳公主:(脸色微变)你答应了?
刘彻:她没有让我答应。她告诉我,不是跟我商量。
△平阳公主沉默了。
刘彻:阿姐,你说,做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
平阳公主:你问这个做什么?
刘彻:我以为,做皇帝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可父皇说,做皇帝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我以为,做皇帝是让别人听我的。可母后说,规矩不是我定的。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铜钱。
刘彻:我不知道,我到底是谁的皇帝。
平阳公主:(伸手,握住了他攥着铜钱的那只手)阿彻。你是大汉的皇帝。
△刘彻转过头,看着姐姐。
平阳公主:太后说的是太后的规矩。太皇太后说的是太皇太后的规矩。但你是皇帝,你将来要定你自己的规矩。你现在还小,还做不了主。但你会长大的。
刘彻:什么时候才算长大?
平阳公主:等你说的话,没有人敢不听的时候。
△刘彻沉默了很久。
刘彻:那要等多久?
平阳公主: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十年。但不管多久,阿姐都在。
△夕阳沉到了阳陵的封土堆后面。最后一缕霞光收尽,暮色四合。
刘彻:(忽然说)阿姐,你上次说的那个歌女,叫什么名字?
平阳公主:(微微一笑)她姓卫,叫子夫。怎么,想听了?
刘彻:改日吧。改日去你府上,我见见她。
△平阳公主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站在宫墙上,看着夜幕笼罩长安城。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有人在黑色的绸缎上点起了无数的星光。
△刘彻低头,看着手中的铜钱。铜钱已经和他的体温一样了——温热的。
△他抬起头,望着长安城的万家灯火,目光穿过重重殿宇,穿过渭水,穿过阳陵,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那是长安以西的方向。
△他只有十六岁。他攥着一枚铜钱。他不知道那枚铜钱将会带他走向何处,也不知道他将会把长安城带向何处。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他是皇帝。
△风从他身后吹来,吹动了长安城千家万户的灯火。
△(镜头从刘彻的背影缓缓拉升,宫墙、未央宫、长安城、渭水、阳陵依次收入画面,最终定格在暮色四合的天际线上。)
△片头音乐起。
【第一幕·第一场·完】

